第三章《己未之捷》

第三章《己未之捷》

咸丰九年，岁在己未。

入夏之后，渤海湾海风浩荡，白河口外，洋人的舰队再度云集海面。英法公使带着《天津条约》的批准文书北上换约，清廷照会对方，大沽海口正在设防，命其从北塘登陆，少带随员，不得携兵器，再转道赴京。可英法方面执意要率领舰队，强行从大沽河道驶入白河，不肯听从安排。

大沽口炮台之上，僧格林沁早已严阵以待。经过一年多赶工重修，南北炮台墙垣厚实，大炮排列炮洞之内，河道之中打下密密麻麻的铁戗、木桩，横江铁链锁断河面，层层障碍阻挡兵舰闯入。炮台外面用芦席、土袋层层伪装，炮口隐而不露，将士伏在工事之内，屏息等候，只待敌舰来犯。

六月二十五日午后，战事终于爆发。

英法联军炮艇不顾劝阻，动手拆毁海口第一道木栅铁戗，随即开炮轰击两岸炮台。伪装的芦席骤然掀开，数十门大小火炮同时轰鸣，火光腾空，硝烟滚滚笼罩河口。炮弹呼啸着砸向联军舰船，海面之上水花冲天而起。直隶提督史荣椿、副将龙汝元立于炮台之上，亲自督战，炮声昼夜不绝。

联军旗舰中弹受损，舰队司令贺布身负重伤，多艘炮艇被击沉、搁浅。登陆的陆战队又在滩涂陷入泥沼，遭到枪炮轮番打击。整整一夜血战，英法联军伤亡惨重，无力再战，只得收拾残兵，狼狈退往海上。

这是与洋人开战以来，清军难得的一场大胜。

战报由驿马快马飞驰，昼夜兼程，一路递往京城，送入圆明园勤政亲贤殿。捷报展开，纸上写着敌舰损毁、夷人死伤、敌酋负伤退走的消息。御案之前，咸丰帝看着这份奏报，积压许久的愤懑稍稍舒展。朝堂内外，一股欢腾之气迅速漫延开来。

不少大臣纷纷上奏，以为经此一战，洋人已经知道天朝兵威，心生畏惧。朝野之间生出一种虚骄的乐观，许多人认定，此番挫败之后，英法便会知难而退，愿意舍弃苛刻条约，重新回到和谈桌上。朝堂之上，甚至生出废弃《天津条约》的议论，寄望于凭借这一场海口的胜利，逼对方改弦更张。

可也有少数人忧心忡忡，深知海上强敌主力并未折损，只是一时受挫，大军远在海外，舰队可以卷土重来，今日的捷报，未必便是永久的安宁。只是这部分谨慎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庆贺的声浪之中。

消息一层层传到海淀镇，再传入圆明园的园役、匠人的耳朵里。

这一日午后，石守山正坐在远瀛观高台的石阶上，打磨一块风化剥落的番花石刻。几名园里的杂役兴冲冲跑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围在石阶旁边，高声议论大沽口传来的捷音。

“打赢了！大沽口打了大胜仗！洋人的兵船被打沉好几艘，带兵的头目都受了伤，灰溜溜退到大海上去了！”

“都说洋人船坚炮利，原来也不是打不败。僧王调度有方，炮台将士拼死血战，总算把海口守住了。”

“这下好了，洋人受此重创，往后便不敢轻易来招惹咱们。”

周遭的匠役、园户，脸上都透出宽慰。这些寻常百姓，不懂外交条约的曲折，只知道海上来的外敌吃了大亏，京师的门户得以保全，心中便生出几分安稳。

石守山停下手里的磨石，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八十七岁的老人，见过太多世事起落。少年时见过马戛尔尼使团运来的火炮，见过库房紧锁的箱笼；前两年又听过大沽炮台陷落、签订屈辱条约的消息。如今忽闻大捷，他心中没有旁人那般沸腾的欢喜。

“打退这一回，不代表事情便了结。”石守山声音沙哑，缓缓开口，“他们的大船还在大海之上，主力并未损伤。今日受挫，他日若是调集更多兵舰卷土重来，又该如何抵挡？”

一名年轻园役听了，有些不解：“仗都打赢了，难道洋人还敢再来？”

石守山伸手，轻轻抚摸脚边那块布满裂纹的汉白玉残石。

“石头砌得再厚，若是只靠着一回侥幸得胜，不去把根本的缺口补上，裂痕终究还会再裂开。炮台可以重修，可海里的炮舰，我们造不出来。”

他只是一介石匠，说不清朝堂的谋划，也看不懂海外列国的心思。只是一辈子修石头，他懂得一个道理：一块石料，纵然抵住一次风雨冲击，倘若内里的缝隙不曾填补，风暴再来之时，依旧会崩碎。

众人听了老人这番话，热闹的闲谈稍稍沉静下来。有人点头沉思，也有人只当老人年岁太高，想得过于悲观。喜讯如风一般传遍园子里每一处角落，殿宇之内，不少人沉浸在胜利带来的宽慰之中，以为风波就此平息。

夕阳向西坠落，金色的余晖铺遍西洋楼的石柱。石守山重新拿起磨石，细细打磨石刻上残缺的纹路。海风远在千里之外，可那一场炮战的回响，已经越过山海落到御园之中。

短暂的胜利如同一阵短暂的暖风，却没有真正消弭海疆深处潜藏的巨大危机。大洋彼岸，战败的消息传过去，只会酝酿一场规模更大的报复。只是此刻，御园内外，愿意往深处想的人，终究寥寥。

晚风穿过一根根高大的汉白玉廊柱，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无声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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