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国门洞开第一章《园中旧工》

第二卷 山河倾颓・国门洞开

第一章《园中旧工》

咸丰六年，秋风吹过长春园。

石守山已是八十四岁的老人。脊背深深佝偻，满头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八十余载风霜与石粉刻下的痕迹。手上老茧层层堆叠，指关节肿大变形，握了一辈子錾锤，如今已经使不动重锤大錾。园里不再派给他繁重活计，只留他做些零碎修缮，补补石缝，打磨风化的浮雕边角，守着他少年亲手参与筑造的西洋楼。

偌大圆明园，不复乾隆年间烈火烹油般的鼎盛气象。当年人声鼎沸的匠役工棚大半空置，南匠北匠四散离去，留下来的多是像他一般垂垂老矣的旧人。岁修银两年年缩减，大件石料难得运进园门，殿宇栏杆、台基，但凡有小处崩损，大多以灰浆填塞对付。湖水依旧荡漾，花木照常荣枯，可四下里处处透着一股倦怠萧索。

这一日午后，石守山正蹲在远瀛观高台之下，拿细磨石，细细打磨一处被风雨剥蚀的番花浮雕。石屑细细簌簌，落在他灰布旧褂的衣襟上。身旁一同当差的老园户，凑过来低声闲谈，京城里传过来南边的消息。

“广州那边出事了。”老园户声音压得很低，“海面上洋人的兵舰开炮，打广州城。听城里来的人讲，起因是一条叫亚罗号的船，洋人口口声声受了委屈，就此动起刀兵。”

石守山手上磨石顿了一顿。

他活了八十四岁，少年时见过马戛尔尼使团运来的火炮仪器，那些冰冷金属被锁入库房，一锁便是数十年。这么多年，海疆之上总断断续续听闻洋人的消息，只是战火，这回烧得更近了。

“南边闹得凶，南边还有太平军占了金陵，南北两处都不得安稳。国库的银子，大半调去南边平乱，各处都在省俭开销。”老园户叹了一口气，“内务府近来传下话，园内非紧要处修缮，一律暂缓。料石、木料，能不动便不动。”

石守山没有多言语，只是低下头，继续摩挲冰凉的汉白玉石面。他不懂朝堂上的交涉，不懂条约与照会，只听得懂来自民间辗转流传的消息。园子外头，天下已经在动荡之中。

御园之内，依旧维持着皇家的体面。殿宇琉璃瓦在秋阳下闪闪发亮，湖岸杨柳依依，丹桂飘香，帝王依旧时常驻跸园中。可园墙挡不住外面的世事风波，一道道奏折，日夜不停地从四面八方送进圆明园的勤政亲贤殿。

笔锋一转，越过重重宫墙，落到勤政亲贤殿内。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明黄烛台上烛火摇曳，咸丰帝端坐案前，面容憔悴。案头一边，是来自江南的急报，太平军攻势不息，数省战火连绵，耗去国库无数饷银；另一边，是两广总督叶名琛送来的奏报，英人借事端寻衅，兵舰炮击广州，海疆再起烽烟。

内有燎原的内乱，外有海上来的强敌，两件大事一同压在这个年轻帝王肩头。朱笔在奏折上起落，一行行批示写下，战和之间，满心踌躇。军机大臣轮番入内奏对，殿内烛火常常燃至夜半。朝堂之上，有人力主强硬，要沿海将士整肃炮台，拒夷人于海口之外；也有人忧心国力耗损，希望能够息事宁人，设法羁縻了事。争论往复，却没有万全之策。

消息顺着邸报、差役、商贩，一点点流出紫禁城，流到海淀，流进圆明园的匠役与园户耳中。

夕阳西斜，暮色漫过西洋楼的石柱。石守山收了手里的磨石，把工具收拾进布囊。他缓步登上远瀛观高台，立在石柱之间，放眼眺望整片园林。

海晏堂、大水法的轮廓静静铺展在眼底。这些楼宇，是他十五岁入行，一锤一錾亲眼看着从荒地上立起来的。他见过盛世之时，百工云集，水法齐喷，水雾漫空；也见过岁修日减，匠人流散，铜管淤塞，喷水池长满杂草。

如今，远方海面已经响起炮声。

少年时候库房那几门被封存的铜炮，那一道冷森森的炮口寒光，又一次浮现在老人脑海。当年那些漂洋过海送来的火器，被当作奇玩锁入深库，无人钻研，无人演练。数十年光阴匆匆过去，如今那些制造火炮的人，真的把炮舰开到了中土的海岸。

“园子再好看，挡不住海上的炮火。”石守山低声自言自语，风声掠过石柱的涡卷，把他的话语吹散在秋风里。

园子里的花还在开，湖水还在流，可天下已经隐隐听得见滚滚的雷声。太平光景，已经走到了尽头。

归途中，路上碰见几名内务府差役，正低声议论广州战事，面色皆是凝重。家家户户，寻常匠人、百姓，尚还不知道，南边海面上燃起的战火，来日会越过万水千山，一路烧到这座万园之园的墙根底下。

夜色慢慢笼罩长春园，远处宫殿的灯火次第亮起。石守山回到匠役值房，把磨石、錾子一一安放妥当。窗外秋风吹过林木，落叶簌簌飘落。内忧外患的时代，已经实实在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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