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天只洗脸

孟照第二天没去河工馆。

他睡过头了。

吴伯拿药杵敲门，敲到第三下，孟照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先找火。小火躺在识海的陶碗里，身上缠着细细的一缕气，竟也没动。

“你也睡？”

火尖抖了一下。

门外吴伯道：“醒了就出来。你那份粥，我倒给鸡了。”

孟照鞋都没穿好，拖着一只便往外跑。到伙房一看，桌上留着碗粥，旁边是个冷馒头。

“鸡还没起？”

“嫌你吃得多，跑了。”

吴伯塞给他一把勺，将他赶到后院。

夜里留下的温须活着。移到浅盆的那两撮红得很稳，旁边新放了一只小碟，里面的根却发白。孟照坐下，先吃两口粥，再把小火送过去。

小火往碟子底下钻了一半，又退回来，围着馒头打转。

孟照掰给它一块。

它这才踏踏实实趴下。

“迟早养得比你三叔还难伺候。”吴伯说。

孟照笑了。只是右手伸了一下，掌心便牵着疼，笑到一半又咬住牙。

上午换药，他看见指根肿得发亮，便把去学避水诀的心思压住了。

到第三日下午，吴伯准他出去走走。

“手不能泡水。”

孟照走到院门，脚步慢了半拍。

吴伯把眼皮一抬：“耳朵也冻坏了？”

“没。”孟照赶紧说，“我先去问问价。”

河工馆在西街尽头，没有高墙门楼，只一排临水的平屋。院中摆着六口水缸，五个人蹲在缸边，个个头发湿透。

一名扎头巾的妇人坐在檐下，正在给一只木盆补铜箍。

孟照说明来意。

妇人没有问他师承，先看他的手。

“刚淹过？”

“跳下去救个东西。”

“救上来了？”

孟照摸摸袖口：“嗯。”

“那还行。没救上来的，我不教。人一往水里钻就想着找东西，喊不回来。”

孟照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价钱。

“怎么称呼您？”

“郑娘子。”妇人敲了敲箍，“旁人喊水猴娘，你要嘴痒，也可以试试。”

他把笑憋了回去。

问过价，十二钱银子，教十日，每日申时来，错过不补。只教入门，学不会也不退。

孟照掏钱时，手指停了一下。

郑娘子把盆倒过来，又敲了一锤。

“不便宜吧？码头三文钱一根麻绳，绑腰上也能用。你若只为打水，不必学。”

“我要撑船。”

“会凫水？”

“会。小时候一口气能过半条支河。”

郑娘子这才抬眼：“那就先别给钱。去缸边，把脸放进去。”

孟照找了口空缸，把受伤的手缩在怀里，左手扶住缸沿。

水面映着一片灰天。

他弯腰，鼻尖碰到水的刹那，胸口猛地一抽。

冷水从头顶压下来、绳子勒进腹部的感觉，全回来了。他还没看清水缸底，已经后退，撞上身后的凳子。

凳子翻了。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扑哧笑了一声。

“不是会凫水？”

孟照扶起凳子，没答。他低下头，再试一次，刚到水面，脖子便僵得不听使唤。

袖里的小火探出来，也不敢近水，贴着他左腕缩成一团。

圆脸少年笑得更响。

郑娘子手里的铜箍落了地。

“洪七。”

少年连忙收声。

“你头回来的时候，谁拎你裤腰？”

“我才十二。”

“现在十三，出息大了。”

院里其余几人笑起来。洪七憋红脸，将头埋进缸里，咕噜噜冒出一串泡。

郑娘子提了半盆温水来。

“你今天只洗脸。”

孟照接过盆，半天没动。

“我不是怕水。”

“怕也没什么。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多半这样。手先养着，等它长好，你能把脸埋进去再来学。”

孟照看着那半盆水。过了一会儿，用左手掬起来，一点点泼在脸上。

小火爬到他肩头，离得远远的。

他洗了半个时辰。

起初只敢沾额头，后来湿到鼻下，再后来，他能把鼻尖放进去，吐出一个小泡。抬头时，郑娘子仍在补盆，没有催他走。

孟照把十二钱银子放到她脚边的小凳上。

“明天来不来，也算一天。”郑娘子说。

“来。”

郑娘子叫住他，将避水诀的起手三句念了两遍，看他把气聚到鼻前，才让他走。

“回去对着碟子练。别往缸里钻，没人替你拎裤腰。”

他回药堂时，陆青梨正用左手给一只药囊打结。

“问着价了？”

“十二钱。”

“学了什么？”

孟照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洗脸。”

陆青梨抬头，先看他湿透的领口，再看趴在他肩上的小火。

她没有笑。

“洗得挺干净。”

孟照绷了一路的肩，慢慢落下去。

晚间看火时，他对着水碟练吐气。气息从鼻尖出去，一半散，一半撞得水花乱跳。小火侧着身子看，时不时伸过来，把他刚弄出来的小泡烧破。

“别捣乱。”

火尖往后缩。

孟照拿来一只空碟，拨给它一撮碎炭，把两只碟隔远。

一边是火，一边是水。

直到吴伯来催他睡觉，那只水碟里，终于有个气泡撑了三息。

孟照小心托着，没敢笑得太用力。

第三息过去，泡破了，溅他满脸水。

小火噗地亮了一下。

“你是不是笑了？”

它立刻伏低，藏到炭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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