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征调（下）

第二天一早，渡边英树先去了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 还有一批实验数据要交接，缝合练习的学弟也等着他指导，他答应过伊藤教授，走之前要把手上的课题收尾。 解剖实验室在教学楼的地下一层，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大理石台面冰冷刺骨，高窗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渡边穿着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正低头指导三年级的学弟三木一郎做动脉缝合练习。

他手里的镊子和持针器稳得惊人，细如牛毛的缝线在血管壁间穿梭，动作精准又利落。

“这里慢一点，对，避开血管内膜。”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缝歪了会形成血栓，上了战场就是要命的事。”

三木额头上渗着汗，手微微发抖，咬着牙慢慢下针， 就在这时，“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响起。

“请进。” 渡边头也没抬，注意力全在三木一郎的缝合操作上。

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走近。 中岛美代子站在了实验台边。 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洋装，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傲，像一朵开在寒雪里的白玫瑰，漂亮，却扎人。她是医学部公认的传奇 —— 中岛中将的独女，天赋极高，由于出身高级军官家庭的原因，她向来眼高于顶，很少把谁放在眼里，唯独对和自己同一个导师的渡边英树芳心暗许。

“渡边师兄……” 她开口，带着一股不容忽略的气场：“我听说，石井前辈发了调令，邀你去华夏？”

“是的……”

“他也邀请了我……”美代子微笑道。

“哦……”渡边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应了一句，又转头叮嘱三木，“嗯，你把这边的组织缝合一下…… 对，小心一点，这个位置要避开血管……”

美代子站在旁边等了几秒，见他只是简单回应了一句，全程没抬头看自己一眼，眉峰蓦的一蹙，声调微微抬高了几分，带着点压不住的愠怒：“渡边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一声让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木一郎手一抖，针差点扎偏。 渡边这才回过神，连忙抬起头，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啊，不好意思美代子师妹……我刚才在指导三木练习缝合，没注意你说了什么……” 他擦了擦手上的消毒液道：“你刚才说，石井前辈也邀了你？”

“没错，他也给我发了调令。” 美代子面色恢复平淡，抱着胳膊，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眼底的窃喜出卖了她的内心：“明天上午九点半，我父亲会派车过来接我们一起去机场，乘坐专机飞往华夏。”

“飞机？不是说去港口集合后乘船过去么？”渡边英树疑惑道。

“呵，那是其他人的选择，我父亲作为中将，让我们搭乘一架运送物资的飞机去华夏易如反掌，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坐飞机过去比乘船安全的多。”

“那……多谢中岛将军了……”

“渡边师兄，明天上午九点半，不见不散咯！”中岛美代子微微勾起嘴角笑道。

“好，我记住了。” 渡边点点头，应得干脆，转眼目光又落回了操作台上，对着三木叮嘱：“这里下针再慢一点，对，可以收线打结了。”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缝合要点和即将奔赴的战地医院，压根没注意到美代子越来越冷的脸色。

美代子看着他这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唇角再次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里藏着深意：“渡边师兄…… 石井前辈有没有告诉你，到了华夏之后，我们要做的究竟是什么工作？”

“工作？” 渡边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开口，“不是战地医院吗？前线战事吃紧，伤兵源源不断，军医人手肯定不够，大概是去战地医院救治伤员吧……” 他说着，眼里又泛起了光，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手术台旁救死扶伤的样子。

美代子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憧憬，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她没解释，也没点破，只是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上，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远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明天九点半，别迟到！”

“咔哒” 一声，门被带上了。 实验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

渡边握着镊子，愣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总觉得美代子刚才的笑怪怪的，话里也像藏着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位师妹素来性子冷傲，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尾，便也没往心里去。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口罩，低头继续指导三木缝合：“继续吧，刚才的手法记住了？”

三木一郎连忙点头，不敢多问。 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也落在渡边认真专注的侧脸上。 他还满心憧憬着救死扶伤的战地生涯，还在盘算着到了那边要先熟悉流程、多备几台手术器械，要像石井前辈那样，做一个能在自己的领域撑起一片天的医者。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满心奔赴的根本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战地医院，而是一座建在华夏土地上的、用人命堆起来的细菌实验魔窟！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 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从京都到华夏北部，从医学院到秘密基地，一条铺满白骨与鲜血的路，已经在这些年轻医者的脚下，缓缓铺展开来……

远在北部战区指挥部的石井寿，此刻正站在刚刚选定的基地图纸前，等着第一批骨干人员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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