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听他的话

“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又为什么沦落到这招摇撞骗？”陈嘉俊此时对朱恒满是疑惑。朱恒展现出的种种特质，让他觉得这人绝不是个简单的江湖骗子，可偏偏这家伙又满嘴谎话。

从刚才神庙里的冲突，朱恒自然早就看出来，车里这几个人绝非普通人。他们说的话云里雾里，朱恒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可此刻他被夹在张念卿和汤琳中间，车子也开得飞快，就算有胆子跳车，也根本没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张念卿冷冷开口。她对朱恒这种假道士，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不管是龙虎山还是茅山派，这些传统道门如今名声越来越差，和外面这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脱不开干系。

“你是龙虎山正一派的弟子。”朱恒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最近龙虎山的弟子开始大批量下山，对吧？这段时间各地灵异事件突然暴增，从前不问世事的龙虎山，也破例允许弟子下山历练，想来你就是其中之一。”

“没错。可你根本不是茅山派的道士，你的道袍、画符手法，全不对。”张念卿并没有多少意外，刚才的打斗里，她用的全是正一派最传统的基础术法，对方能看出门派师承，并不算稀奇。

朱恒笑了笑，低头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道袍：

“确实，我最近才知道，这身衣服仿得四不像，之前拜的几个师傅，也全是半吊子骗子。不过他们教我的东西，倒是不假。他们练了一辈子都没起效的法门，我本以为就是哄小孩的玩意儿，没想到第一次用，居然真的显灵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张绍羽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无非是跟错了师傅，至于所谓的“显灵”，也好解释：从前神明早已脱离这片天地，自然无法回应这些术法；可现在神明重新降世，天地间的规则早已变动，这个叫朱恒的道士，恰好使出了对应的法门，自然就歪打正着，反倒让他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嘉俊彻底没了耐心，一把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转头死死盯着朱恒，又问了一遍。

“我要进山。”朱恒说：“我需要钱，如果进了山能把所有人救出来，我就不算骗子；如果救不出来，我也肯定会死在里面，这样也不算骗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语气却十分轻松，仿佛生死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为什么一定要进山？”张绍羽问。

“因为那些失踪的人都在山里，我亲眼看着他们走进去的。”朱恒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往山里走，但最近泰山很不对劲，那里面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们就住在这。”张绍羽指了指窗外的酒店：“如果那个婆婆给你打电话了，就来找我们。”随后他转头对陈嘉俊说：“让他走吧，我们也回去休息了。”

陈嘉俊开了车门，汤琳和张念卿也下车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有张绍羽还坐在车上没动。

陈嘉俊走到副驾驶窗边，拿出一根巧克力棒递给张绍羽，却被他挥手拒绝了。

“哥，跟着你几千年了，我第一次见你这样。”陈嘉俊自己咬了一口巧克力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心，“那种犹豫、纠结的眼神，那种迟迟下不定决心的状态，我从来没见过。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愿意跟陌生人同行，愿意跟普通人废这么多话。记得之前就算是谈经论道，你也只跟达摩、吕祖、孔圣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到底怎么了？”

“两个原因。”张绍羽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夜色：“第一，人类可能真的要灭绝了，就像前几次生命大灭绝那样，也许这一次的文明，也要到头了。”

“第二呢？”陈嘉俊立刻追问。

张绍羽扭过头，看着陈嘉俊这张他最熟悉的脸，上面写满了对自己的关心与担忧。他轻轻叹了口气：“哎……这一次，责任可能完全在我，而非那个躲在太空中，看着我们如何出招的 077。”

听到张绍羽的话，陈嘉俊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的夜空。

“羽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你注意看今天那个青鸟所化的阴物了吗？他穿着一双旅游鞋，跟他身上的官服非常不搭，甚至有点好笑。”

“我看见了，不过这也正常吧？他们跟这片土地脱节太久了。你封存这些体系的时候，他们还处在封建帝王社会，现在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时代了。那些死去的冤魂会给地府带去全新的思想和物件，就算是那家伙从口袋里掏出一部 iPhone17来，我也不会太意外。”陈嘉俊一边回忆当时的场景，一边说道。

“没错。所以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除了恢复和扩张自己的势力以外，摆在眼前的头等大事，就是学习。换做以前，封建帝制延续了几千年，可短短一百多年，整个社会和科技的飞跃式进步，一定会让他们意识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他们彻底落伍了。”

“所以……？”陈嘉俊似乎从张绍羽的话里抓住了什么，却又没法完整地说出来。

“按理说，每天都在死人，他们派鬼差去收拢死去的灵魂，既不会打草惊蛇，也足够他们恢复元气，可为什么，这些古神要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抓活人呢？”

“科技！他们需要了解现在人的一切，所以他们要抓真正懂科技的活人！”陈嘉俊一语中的。

“没错。除了科技，还有所有东西：东西方的格局变化、宗教信仰的地盘划分、人类的武器发展程度、如今的社会结构和法律体系、活人对于地府这些老神的看法，包括服装、教育、饮食，方方面面。想要了解这些，只靠死人的记忆，是远远不够的。”

张绍羽说着，推开车门走进了酒店。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绝对不仅仅是一帮拿着刀、等着被屠宰的骷髅僵尸，而很有可能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厉鬼雇佣兵！

“如果真是那样，那可太刺激了！”陈嘉俊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遇到过真正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战斗了，之前的对手，全是一边倒的碾压。

“科技和修仙，走的不是一套路子。从某种角度说，古人再怎么想象神仙的厉害，也不过就是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可现在的电话、手机，莫说十万八千里，就算是在月亮上，也是秒送秒达，这里面差着维度。神，说到底还是很守旧的生物。”张绍羽似乎想到了某些久远的往事。

“羽哥，当年你往缸里投放神明的时候，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寿命设计得如此之长？按理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规定的期限，虽说神没有其他天敌，但时光轮转，日月变换，时间就该是他们最大的天敌，不是吗？”

陈嘉俊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他不明白，在一个以时间为最终极底线和基础的恒星系统里，为什么会有除了张绍羽以外的其他例外，就连他自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不是的。”张绍羽微微眯起了眼睛：“最开始的设定里，每一次我清理冗余过长的生命，周期是一元，相当于给鱼缸清洗、换水。最开始的神明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算出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而后就开始想办法渡劫避劫，慢慢搞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比如变化之法，比如休眠，再比如转世轮回。”

“哦！原来如此！”陈嘉俊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张绍羽的规则制定有误，而是这些神明为了永远稳固自己的统治，人为用各种办法，规避掉了张绍羽定下的天地规则。

“每一次的天地洗礼，都代表着势力、权力和维度的重新划分，但是神明们不想接受这样的天地规则。就像你每次给鱼缸换水的时候，很多鱼儿会躲在水草下面、沙石底部，不肯出来。他们用这样的方法，不断加固自己的统治，而神明的地位越稳固，这个世界的发展速度也就越慢。”张绍羽继续为他解释。

“足够长的生命，会让这些神越来越强，也会离真相越来越近。”陈嘉俊说：“他们早晚会发现，曾经所信奉的天道，似乎并不完全是机缘巧合，那些规律和变化，更像是某个人意志的集合！”

“没错。”张绍羽点了点头：“就像我很早之前对你说过的，神是不能够亮血条的。或者说，一个能够对话、能够谈判的神，就不是真正的神。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就像如果鱼缸里的鱼发现自己并不在大海，而在你家客厅，那么他们的想法，就会越来越危险。”

......

张念卿此时正在屋子里一边扎马步一边念叨着祖师爷的训诫，她才下山几天，不过见到的听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经太多，有必要用这种静心的方式让自己的信仰不动摇。

与之相反的，一旁床边躺着看书的汤琳面无表情，宽松的睡衣显现出她曼妙的身姿，这段时间的经历对她来说虽然难以接受，但太多的变故和失去亲人的伤痛，反而让汤琳的情绪没有那么敏感甚至麻木了。

“汤琳姐。”张念卿一边扎着马步一边跟汤琳搭话。

“嗯？”汤琳放下书抬起头。

“你说......羽哥他...有没有谈过恋爱啊！？”张念卿说完，还没等汤琳回答，自己的脸就先红了起来。

汤琳倒是没拿这个当回事，作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学校里面的花边新闻和炸裂八卦早已将汤琳在这方面的神经调节的相当大条了。

“应该没有吧......”汤琳说。

“活了那么久！没谈过恋爱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我感觉羽哥长得还挺帅！而且我觉得，我们聊天的时候，你俩特同频！”张念卿一脸坏笑。

汤琳笑了笑，回答：

“我是觉得...他跟我们很不一样。”汤琳说完这句话，思索了一下：“陈嘉俊虽然身手好的有点妖孽，但无论是谈吐还是情绪，都更加接近“人”这个概念，而张绍羽......他似乎总是一个局外者。你问我他有没有谈过恋爱，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在动物界非常有名的实验。”

“什么实验？”

“有一种乌龟，全世界只剩下了一只，科学家不想让这种乌龟灭亡，于是他们找遍了所有跟这只乌龟相似的雌性品类，将它们与这只乌龟关在一起，但是这只年迈的，全世界唯一的火种雄龟，却没有跟任何一只乌龟交配，最后安静的死在了保护园区之内。”

张念卿没有完全听懂汤琳的这个故事，气喘吁吁的站起身，躺在了一旁的另一张床上，仰面朝天：

“那为什么那只乌龟不肯为了自己的种族，跟其他母龟来一次？”

“因为他们仅仅只是基因相似度很高而已啊。”汤琳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男人，那么外星人将这个男人和一群他们认为美若天仙的大猩猩关在一起，然后还美其名曰是为了拯救全人类，你觉得那个男人会接受其他母猩猩吗？”

“你是说......”张念卿猛地坐起身，她这才明白了汤琳的意思，一股淡淡的寒意从她的身体里升上来，以自己的智力水平和见识，她只觉得张绍羽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就像她的太师爷一样，可靠又厉害。

但是汤琳则不同，作为生物系的大学生，她更加明白张绍羽这个造物主和自己的距离到底有多遥远，就像是很多网友评论柯洁的：“如果你不会下围棋，你只会觉得他很厉害；但如果你会下围棋，那么随着你的棋技越来越精湛，你会开始怀疑对面坐着的跟你到底是不是同一种生物。”

当下的汤琳对张绍羽就是这样的感觉，而且随着汤琳知道的越多，她越明白张绍羽的恐怖，也越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导师曾说知识是一种诅咒。

“既然你觉得自己跟他们相差的如此之远，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呢？你是个高学历，而且在外面闯荡了很久的女孩子，跟着两个陌生的男人到处跑，难道不怕吗？”

“你呢？你不怕吗？”汤琳没有回答张念卿的问题，反而是问了张念卿同样的问题。

“我不怕！”张念卿的回答十分干脆，汤琳甚至觉得她都没有真正的经过大脑思考：“太师爷让我跟着这两个人，我就跟着这两个人，如果有一天太师爷让我赶紧离开他俩，我就离开。我没你那么聪明，但是我有人管！嘿嘿。”

张念卿是个十分单纯的姑娘，她没有那么多世俗中的忌讳，虽然最后这句话让汤琳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汤琳当然也不会跟张念卿计较。

汤琳微笑着看着一旁的这个小姑娘，她是多么的幸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忧无虑。有点像陈嘉俊，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只需要听一个人的话就好了，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只需要听一个人的话。

那张绍羽呢？他该听谁的话？自己呢？自己又该听谁的话呢？

汤琳心里没有答案，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想好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不过好在一旁的张念卿已经打起了呼噜，汤琳笑了笑，帮张念卿盖好了被子，自己站在窗前发呆。

视线刚刚挪到下面，正看见一个身影在外面的窗台前坐着，汤琳原本以为那是张绍羽，可是当朦胧的月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汤琳被吓坏了。

那是一张极度苍老的面孔，此时那个人居然也在看着自己！只不过他的身体正朝着前面，而头却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看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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