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只蚯蚓竟是统御万丈深渊的主？

朦胧的水光在眼皮上轻轻晃荡，残存的酒意缓缓褪去，我是被一片清润微凉的气息唤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没有刺眼光线，只有整片深海独有的、温柔又幽暗的莹亮。

我躺在一张水玉雕琢的软榻上，身下凉而不寒，四周是层层流转的透明水结界，将汹涌的深海暗流尽数隔绝在外。殿内安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海水缓缓摩挲石壁的细碎声响，空旷、幽深，全然不见半分飞鸟族的鲜活暖意。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脑子彻底清明。

昨夜醉酒被人抱走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那个微凉安稳、能抚平所有燥热的怀抱，那独一份干净清咸的深海气息，还有我心底那点模模糊糊的异样 —— 那人根本不是鵺飞。

我被一个陌生的深海妖物，悄无声息掳到了这片万丈深海。

心头刚升起一丝警惕，一道低沉冷寂的男声，便从大殿阴影处缓缓传来。

“醒了。”

声音不高，没有暴戾，也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杀伐惯了的淡漠掌控感，沉沉压落下来，让人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我循声望去。

大殿尽头的暗色玉椅上，端坐着一道挺拔修长的黑袍身影。

他大半身子隐在幽影里，衣袂似流水暗纹浮动，周身没有半分多余戾气，可那无声的威压，却比我见过的所有妖兽、甚至涅槃失态的旭炀还要厚重慑人。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双眼。

本该澄澈深邃的瞳眸，此刻覆着一层极淡的赤红焦灼，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顽疾。眼尾泛着淡淡的病态红，明明静静垂着眼，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与疏离。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锁在我身上，没有温柔，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得来、恰好合用的器物。

我攥紧袖口，沉下心开口：“你是谁？为何掳我至此？”

男人缓缓起身，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他身形颀长至极，气场孤冷凛冽，眉眼极致俊美，却也极致薄凉，是深海霸主独有的、不近人情的绝色。

“沧淮。”

他淡淡报出姓名，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我瞬间心头巨震。

沧淮。

旭炀那日重伤坠落，与之拼死缠斗、阴寒诡谲的深海妖主。

我从前只当偷袭旭炀的妖物凶狠阴毒，可眼前这人，沉静孤绝，自带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狰狞恶妖模样。

不等我平复心绪，沧淮已然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一寸寸扫过我的眉眼，精准、锐利，仿佛将我从里到外看透。

“你很好。” 他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普天之下，唯一能解我寒毒者。”

我一愣。

寒毒？

转瞬我猛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旭炀身上的寒毒，是你造成的？”

这段时日我日日为旭炀调理火脉，最清楚他身上的顽疾 —— 不止是涅槃失败的火种缺损，更缠附着一股极阴寒的毒素，阴冷入骨、死死压制凤凰真火，顽固到匪夷所思。

我当初问诊许久，都查不出毒源，鵺飞也直言，那是世间早已绝迹的深海至阴之毒，天下无解。

原来…… 是他的手笔。

沧淮垂眸，眼底无半分遮掩，坦然承认：“是我。”

“那日高空缠斗，我以本命深海寒毒侵入他火脉。” 他语气淡漠，像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此毒克万火，专焚灵脉，但凡沾染，无药可医，即便是上古凤凰，也该灵力尽废、涅槃永崩。”

我心口骤然发紧。

难怪旭炀日日火脉刺痛、修为倒退，难怪他数次涅槃皆败，根本不是天意不济，是被这无解寒毒生生桎梏！

“可你解了。”

沧淮的话锋骤然一转，目光死死锁住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是探究，是诧异，更多的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普天医者、万族丹士，无人能碰我的深海寒毒，你一介蝼蚁之躯，却凭一己医术，层层压制、慢慢根除。”

“苏晚，你很特殊。”

我抿唇不语，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盯上我，从不是偶然。

沧淮看着我紧绷的神色，薄唇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冷沉沉带着威胁：“你以为，我为何不惜跨界追击凤凰、为何执意将你从长空仙域掳来深海？”

他微微俯身，微凉的气息落在我耳畔，压迫感瞬间拉满。

“半月前，旭炀涅槃失控，凤凰真火暴走肆虐。”

“那失控的至尊烈火横扫海域，我的无数海城子民来不及躲避，被本源凤火灼伤。凤凰火种至阳至烈，灼烧神魂肌理，普通灵药、水系灵力尽数无用，我的子民日日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不住的，早已神魂溃散。”

我彻底怔住。

原来旭炀的涅槃失控，牵连了整片深海族群。

“而你。” 沧淮目光落回我的手腕，落在我曾经划破滴血的指尖，眼神幽深偏执，“你的血，你的医术，是唯一的解药。”

我猛地想起那滴落在九首银鳞虫身上的血。

那日一滴血，便能让无目虫兽生生开瞳，我的血液，本就带着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的逆天治愈之力。

我能解天下无解的深海寒毒，我的血能愈凤凰烈火的神魂灼伤。

于他而言，我就是唯一的救命良方。

“我双眼，是那日与旭炀缠斗，被暴走凤凰火种灼烧留下的旧伤。” 沧淮坦然掀开自己的伤势，语气冷硬决绝，“我海域万千子民，皆受凤火余毒折磨。”

“整个天下，唯有你能救。”

听到这里，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一股彻骨的后怕顺着脊背疯狂攀爬上来。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瞬间想起灵药园里那条被我日日使唤的九首银鳞虫。

前些日子，我还以主人自居，闲来无事就打趣它，一本正经指使它替我开垦荒地、松土除草、照料药田。

我把它当成温顺听话的小仆从，肆意使唤、随意逗弄，可怜我那时一无所知，洋洋得意。

原来那条趴在泥土里、任我差遣的小虫，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灵虫。

它是沧淮。

是眼前这位统御万里深海、威压万妖、连至尊凤凰都能重伤缠斗的九头海妖主。

从前俯首泥土任我驱使的 “仆”，此刻是将我强行掳入深海、拿捏我生死的天。

巨大的落差与恐惧瞬间吞没我，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后背层层冒出冷汗。

我一直惜命、最怕卷入大族纷争、最怕招惹顶尖大能。

可我偏偏，愚不可及地使唤了一尊深海霸主当苦力。

那夜温柔安稳的怀抱、酒后恰到好处抚平燥热的微凉暖意，从来不是巧合、不是善意。

是他藏尽真身、敛尽锋芒，蛰伏在我身边，冷眼旁观，步步筹谋。

他从头到尾，都清楚我是谁、我有什么本事、我能救他、能救他的族群。

沧淮直起身，重新恢复那副淡漠孤冷、掌控一切的姿态，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胁。

“留在深海，替我治眼，替我海城子民拔除凤火余毒。”

“我不会伤你，也不会困你至死，待你治好我海域所有人，我自会放你离开。”

“但在此之前 ——”

他眼底寒意沉沉，霸道又强势：“你的人，你的医术，你的血，全都归我深海所用。安分配合，我保你安稳无忧。若敢反抗、私逃…… 飞鸟族护不住你，整片九天长空，无人能护你。”

我坐在冰凉的水玉软榻上，心底一片寒凉。

原来我那些时日的轻松肆意、主人姿态，不过是对方懒得计较的纵容。

如今纵容期满，温柔褪去，剩下的只有绝对的掌控与冰冷的交易。

我一心向往自由、只想悬壶行医，却终究被牢牢困在这片幽深冰冷的深海牢笼，沦为妖主唯一的医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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