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南疆

出京城第十日，官道两旁的景色变了。

树从北方的槐柳变成了南方的樟榕。

大地也由黄转红，湿漉漉的，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

北方的风很是干冷，但南疆的风里却带着一股腥气。

闻久了让人犯恶心。

阿念趴在车窗边，小脸有些发白的道：

“先生，这风怎么闻起来跟坏了的鱼似的。”

“好恶心。”

“这是瘴气。”

周礼放下车帘，开口道：

“把嘴闭上，少说话，少吸气。”

这时，洛疏影骑着马凑到车窗边，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开口道：

“先生，前头再有二十里就是南疆门户，雾岭关。”

“过了雾岭关，就进了瘴区。”

“雾岭关的守将是谁？”

周礼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

“南疆镇抚使，钟无咎。”

洛疏影回道。

“此人是南疆土生土长的悍将，在瘴区待了二十年，手底下三千藤甲兵，个个能在瘴气里来去自如。”

“但他跟朝廷不对付，年年上折子要减南疆赋税，兵部却从来不批。”

听到这话，周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马车辘辘前行，半个时辰后，雾岭关到了。

关城不大，比雁门关矮了一半，城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关墙根底下是一条浑浊的护城河，河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绿雾。

关门前，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等着。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甲，乍一看跟个老农差不多。

可他站在那儿，身后三百藤甲兵没一个敢吭声。

“周学士？”

当看到周礼后，钟无咎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倒是比画像上要瘦。”

周礼下了马车，拱手道：

“钟镇抚使。”

“别镇抚使了，听着牙碜。”

钟无咎一挥手，摇头道：

“叫我老钟就行，周学士，你这趟来得不巧。”

“南疆瘴正盛，雾岭关往南三百里，但凡喘气的，十有八九都躺下了。”

听到钟无咎这话，周礼眉头一挑，开口道:

“躺了多少人？”

“光雾岭关以南的十九个寨子，报上来的就有七千多。”

钟无咎脸上笑意收起，叹了口气道：

“除此之外，还有不知多少没报上来的。”

“南疆这地方，寨子散，一个山头一个寨，谁也说不清到底倒了多少。”

说着，他领着周礼一行人进了关，一边走一边继续道：

“瘴气是二十天前出现的，起初只是山沟里飘绿雾，后来一天比一天浓。”

“从山沟漫到寨子里，又从寨子里漫到田里。”

“沾了瘴气的人先是犯困，接着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叫不醒还算好的，有的寨子，人睡着睡着就没了气。”

“你手底下的兵呢？”

周礼一边听着，一边思忖。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我的藤甲兵从小在瘴里泡大的，扛得住。”

“可也就三千人，守关够用，进瘴区救人，却是不够。”

钟无咎说着，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周礼。

“周学士，我丑话说前头。”

“南疆瘴跟北境妖潮不一样，瘴这东西不认字，你写你的，它漫它的。”

“我这关里养着几个文书，瘴起头那天写了三百张镇字，一张没亮。”

听到这话，周礼眉头皱起。

“一张没亮？”

“没亮，写了跟没写一样，墨都渗不进纸里去。”

钟无咎摇摇头。

见状，周礼眉头皱的更深了。

想了想，他开口道：

“带我去看看那些昏睡的人。”

听到这话，钟无咎也没多说什么，领着他们到了关城西边的一座仓院。

院子里临时搭了棚子，棚下躺着一百多号昏睡的百姓。

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绿气，呼吸又浅又慢。

周礼蹲下来，开启知命天眼。

看了一会儿后，周礼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人身上，没有邪祟，没有妖魂，没有阴气。

胸口那团本该亮着的生气，被一层绿蒙蒙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

“不是邪祟附体。”

周礼站起身，开口道：

“是瘴气把人的魂给闷住了。”

“闷住了？”

钟无咎一愣，有些不解。

“打个比方，人的魂是一盏灯，瘴气就是一只碗。”

“碗扣下来，灯还在，可透不出光，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活着，但醒不过来。”

周礼解释了一遍。

听到他这话，钟无咎顿时有些搓牙花子。

“那咋弄？”

“把碗掀了。”

“只是得用对法子掀。”

“寻常的镇字，净字，写上去就被瘴气吞了，根本够不着那盏灯。”

想了想，周礼看向钟无咎问道：

“老钟，南疆有没有一种东西，瘴气碰不得？”

听到周礼这话，钟无咎一愣。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想也没想的就点头道：

“当然有。”

“南疆有一种树，叫铁油树，树干里全是油，点着了火烧三天三夜不灭。”

“瘴气沾火就散，只是...”

说到这里，钟无咎顿了顿，有些无奈道：

“只是铁油树长在深山老林里，瘴最浓的地方。”

“我的人进不去。”

听到钟无咎这话，周礼却是忽然笑了。

什么也没多说，他直接回到院中铺纸提笔，写了一个火字。

字落纸面，没有金光。

“你看，我就说了写字没用。”

钟无咎摊摊手，开口道。

“不急，先等等。”

周礼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盯着那个火字看了半晌，忽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遍。

第二遍写下去，纸面上忽然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看到这一幕，钟无咎眼睛顿时一瞪。

“亮了？不对，是冒烟了？”

“南疆瘴属木，木畏火。”

“可瘴气把火气压住了，正面写火，火起不来。”

周礼一边说，一边把纸翻回正面，又添了一笔。

“得从背面写，把火种先埋进纸里，再从正面引出来。”

说完，周礼把那张纸往昏睡者胸口一贴。

纸面嗤的一声，腾起一团拳头大的火苗。

火苗舔上那人胸口的绿气，绿气像是被烫着了，猛的一缩，发出滋啦一声响。

下一秒，几人就看见昏睡者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

“管用！”

一直站在周礼身后的洛疏影脱口而出。

“管用是管用。”

周礼直起身，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可一张纸只能烧一下，而且火种得现写现用，过一刻钟就灭了。”

“那也不怕！”

钟无咎一拍大腿，开口道：

“关里有的是纸！我这就让人搬！”

“不够。”

周礼却是摇了摇头。

“南疆十九个寨子，七千多号人，靠我一张一张写，写到明年也写不完。”

听到这话，钟无咎脸上的笑又没了。

“那咋办？”

周礼没有立刻回答，转身望向关外。

南疆的群山在暮色中连绵起伏，山腰上缠着一道又一道绿雾，像是无数条蛇盘在山间。

“老钟，铁油树长在哪个方向？”

听到周礼叫自己，钟无咎下意识道：

“往南一百六十里，一片野林子。”

“带我去。”

周礼想也没想的开口道。

听到他这话，钟无咎一愣。

“去那里？可那地方...”

“我不进林子。”

不等钟无咎把话说完，周礼就开口打断了他，笑着道：

“我就在林子外面写一个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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