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帛书内容

五卷技术书，摊在案上，林远一间一间看。

M1 天文书，写岁差。七十七年一度，和现代差几岁。还写交食，日食月食，怎么算，哪一刻，哪一分。陈教授说，唐一行算交食，误差半刻，这卷写到了分。他说，分是一刻的六分之一，七个人把精度，往前推了一截。

林远让苏晚念一段 M1 的交食。苏晚照着绢，念：某年某月朔，日食，亏起西北，二分有余。她说，这写法，和唐历的日食记，一个样，可唐历只记亏起方位，这卷算到分。她说，七个人里，历生把交食算到分，是拿一辈子的观测堆的。林远说，观测要年头，七个人在地宫二十一年，夜里望天，望的就是这个。邵工说，对，M6 的星图，也是这二十一年望出来的。

M2 营缮书，写建筑。一丈分十，画样照模数来。陈教授说，宋人营造法式，才定材分制，这卷早了三百年。他说，卷里写地基，夯几遍，打多实，唐时民房不讲，宫室讲，这卷比宫室还细。

林远念一段 M2。绢上写，夯土，三遍底，两遍面，每层虚土九寸，实三寸。他说，这数，唐时民房没有，宫室也粗。陈教授说，七个人把宫室的法，写进了帛书，留给后世的匠。苏晚说，卷里还画了样，一丈分十，一寸分十，和宋的材分制，一个理，早三百年。林远说，营造这卷，是给盖房子的后人，留了一把尺。

M3 医方书，写医药。麻药怎么配，外伤怎么缝，带教批注一行行。林远看那行批注，弟子某，试之有效，墨色浅，是后来添的。陈教授说，七个人里，医官带徒，徒试了，师记一笔。他说，这卷不是一个人的，是一脉的。

苏晚念一段 M3 的外伤。她说，绢上写，刃伤，先清，后以麻沸敷，缝合，七日拆。她说，麻沸，就是麻药，敷了，人不觉疼，能缝。她说，这法，唐时孙思邈也写，可这卷细到拆线的日。林远说，医官带徒，徒试了，师记，这卷是一代一代磨出来的。陈教授说，对，七个人里，医官把武周的药，留给了唐以后。

M4 工艺书，写工匠。焦炭怎么烧，胆水怎么浸铁得铜。陈教授说，焦炭，宋才用开，这卷早。胆铜法，唐有雏形，宋成熟，这卷在中间。他说，七个人把武周的手艺，写全了。

M5 漏刻书，写计时，四级齿轮，齿数记着。邵工看那串数，说，这齿数，和水运仪象台的路子一样，可早四百年。他说，四级齿轮，一级推一级，误差压到刻以下。

邵工算那串齿。他说，一级三十二齿，推二级，二级转一周，三级走一格，四级管刻。他说，这路子，和苏颂仪象台一层层咬，差着四百年，可齿数的理，一样。林远说，七个人在地宫，拿铜屑，真做了一架，望天用的。邵工说，那架早锈没了，可 M5 把齿数留全了，后人照着，能复原。

林远把五卷的超前点，列在总录。岁差，营造模数，麻药，焦炭，胆铜，四级齿轮。他说，五样，历医工漏，都是手艺，没有一样沾谶。

苏晚说，五卷的超前，不是乱超的。她说，每卷超前的量，她算了，岁差超四百年，营造超三百年，医方超两百年，工艺超三百年，漏刻超四百年。她说，这些数，不是随便写的。

林远把那串数，又念了一遍。四百年，三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他说，岁差和漏刻最远，都四百年，像两翼；营造工艺在三百年，医方在两百年，像收着的身子。苏晚说，她把数排开，像一把扇，扇钉就是开元十年。陈教授说，七个人写书，心里有把尺，尺的零，是开元十年。

林远看着那串数。四百年，三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他说，为什么是这些数。

陈教授说，因为七个人写书那年，是开元十年。他说，他们拿开元十年的手艺做底，往上加，加到他们算出来的、后世该追上的年。他说，岁差，他们算后世四百年才追平，就写超四百年。

"每一条超前的数，"林远说，"都指着同一年。"

陈教授看他。林远说，五卷的超前，不是各超各的，是都指着开元十年。那一年，七个人写书，把他们知道的，标成后世该追的线。他说，五条线，指着一个点。

苏晚把五个数，写在对照墙底下，和星图那行并排。她说，岁差四百年，漏刻四百年，这两头最远，中间营造工艺三百年，医方两百年。她说，五条线，像一个扇面，收在开元十年那一点。

林远想起第三十章，父亲朱批：开元十年七月七日，星图所指，小远之日。他说，M6 的星图，也是开元十年七月七日。五卷超前的数，指开元十年；M6 的星，也指开元十年七月七日。他说，七个人写书，望天，都收在同一个点。

陈教授说，对。他说，开元十年，是七个人定的年。那一年，他们写完书，画完星，按完印，走。他们说不清自己是谁，可留下的，比谁都清楚。把超前的本事，和那夜的星，都收在开元十年。

邵工说，他回推过 M6 的星，确实是开元十年七月七日。他说，五卷超前的数，若都指这一年，那七个人写书时，心里有个准星，准星就是开元十年七月七日。

老周在门口，听了半天，说，你爸当年，也这么对着五卷数。林远回头。老周说，你爸拿铅笔，把五个数加了一遍，说，这五个数，指一个年。他说，你爸说完，手停在开元十年那行，没往下写。林远说，父亲算到了，没写，和 M6 末页一个样，都是算到日子，咽回去。

林远问，爸那回，是一个人对的吗。老周说，一个人，关了门，对了一下午。他说，你爸对完，把铅笔搁下，手搓了搓，像把那五个数的和，搓进了手心。林远说，父亲对到了日子，没写，是把那点，留给了读的人。老周说，你爸就这脾气，算到的，不抢着说。

林远把"每一条超前的数，都指着同一年"写在总录上。他说，七个人不是乱写的，是照着一个日子写。那个日子，父亲算出来了，对上了他的生日。他说，一千多年后，他坐在这里，读五卷超前的数，读到一个收口的点，是自己的生日。

苏晚说，五卷里，只有医方写方不写量，别的都写全。她说，写全的，是手艺，留给后人学；不写全的，是闸，留给后人想。林远说，七个人留手艺，也留分寸。林远说，闸留着，是让后人别照抄，得自己想。苏晚说，这闸，父亲也碰过，笔记里画了个圈，没填。

夜里他看五卷。历，医，工，漏，营造，五样，铺在案上，像七个人，把一身的本事，摊开给他看。每样都超前三百年，每条都指着开元十年。

他合上绢。五卷有名有艺，写在开元十年，收在开元十年七月七日。那一点，是七个人写书的准星，也是父亲对上的他的生日。一千二百年后，他读到这里，懂了七个人写书时，盯着的是哪一夜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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