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塔基下

追加勘探的批文，省院第七天批下来的。

批文只给了一个孔位，塔基东南角外两米，避开塔身承重。林远看了孔位，和边栏图上的最小圈差着位置。他给省院回函，说明空腔在塔基正中，边角孔只能探到腔壁。省院回了两个字：就这。

就这。塔是重点，没人敢在塔肚子底下打孔，他没再争。

钻孔定在塔基东南角外，一台回转钻机挪过来，履带压过第一卷修好的保护棚边，大刘在旁边盯着，说，慢点，这底下全是好东西。钻机手关了振动档，纯回转，一寸一寸往下走。

小雷扶着钻杆，听声音。他说，干钻听声，比看数据快。杆子下去，前三米是夯土，密；三米到五米，是碎砖和灰，松；五米往下，杆子一空，像是穿过了什么硬壳，进了一个空腔。

他喊，到腔了。

取芯管提上来，管里带出一段管状的石头残片。残片是陶的，内壁光滑，外壁有螺旋状的刮痕。林远把残片接过来，翻看。螺旋痕的螺距，他量的，三公分，均匀。和第一卷第九章程里那根观测管的刮痕，一个样。

他说，是管。

小雷说，什么管。

林远说，塔底下的管子。第一卷里，塔基里那根观测管，口径两寸，螺旋刮痕三公分。这根残片，是同一根管的碎片，从管壁上剥落，被钻杆带上来。

邵工把残片扫了微距，和第九章程的观测管照片对。他说，同一根管。他说，钻头从管的侧壁蹭了一块，管是竖直的，口径容得下一条胳膊。

容得下一条胳膊。观测管的口径，两寸，正好一根臂。林远想起第九章程，陈教授说"绕开这根管"，那根管是用来观星的。现在这根管，从塔基东南角的钻孔里证实了，竖直，通到地下空腔。

他说，管连着腔。

苏晚在旁边画图。她把钻孔的位置、残片深度、管的走向，标在总图上。图的塔基位置，一根竖线从地表下来，穿过五米，进那个空腔。线和边栏图上的最小圈，接上了。

林远蹲在孔口，往里照。矿灯打下去，五米深，照见管壁。管壁是青灰的，抹了灰，光滑。他让小雷下钩探，探条顺着管壁往下，探了四米半，到底，是地表的砖层。

他说，管通地表。

林远把残片翻过来看内壁。内壁有一层钙化，是地下水年复一年渗进去结的。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是实心的沉积。邵工说，这层钙化的厚度，按地下水渗流的速度估，不止一千年，也许更久。林远说，管子立在这儿，从唐代到现在，没动过位置。邵工说，位置没动，可有人动过它的口。他说，管壁那片铜屑，是口上蹭的，不是壁上。林远说，有人探过口。邵工说，不止一次。

管从地下空腔，竖直上来，通到塔基表面。塔基表面，是第九章程里说的井栏基座。七个人夜里从管口观星，管子是他们的望远镜。

他把钩探收回来，发现探条上沾了一样东西：一小片金属的屑，暗红，像锈，又不是铁锈的颜色。他捏起来，对着灯看。屑是薄片，边缘有被刮下来的卷边，是新的刮痕，压在旧的氧化层上。

邵工看了，说，这刮痕新。他说，老过一千年，新过封土。

老过一千年，新过封土。管子是唐代修的，刮痕是后世的。后世有人动过这根管子。

林远想起第十三章，父亲第七孔的土样无入库，孔里带上来一截砖。父亲是不是也碰过这根管。他说不清。但他知道，管子上有后世的刮痕，意味着封土之后，还有人手伸进过这根管。

他让苏晚把金属屑封袋，编号，送省院化验。化验单回来，写的是铜锡合金，含铅，是唐代的铜镜料。屑是铜镜的碎片，刮在管壁上，不知哪年哪月，有人把一面铜镜探进管里，蹭下了这一片。

他说，有人探过。

老周在孔边蹲下，看那片铜屑。他说，你爸当年，也带上来过一片。林远说，什么片。老周说，铜的，他把片收了，没入账。他说，你爸说，这管子不能声张。

林远说，他探了。

老周说，探了。他说，你爸用一根竹竿，从管口捅下去，捅到一半，上头来人了，他抽出来，走了。他说，那片铜，是竹竿头绑的镜子蹭的。

竹竿头绑镜子。和边栏图里塔基那个最小的圈，一个意思。父亲用竹竿和铜镜，从管口往下看，看了一半，被人叫走，再没回来。

林远把铜屑和父亲当年那片对。两片，同一面镜子，隔了十一年，刮在同一根管壁上。

他在工作笔记上写：塔基东南角外钻孔，深五米见管腔，取芯得管壁残片，螺旋刮痕三公分，与第九章程观测管同。管竖直，口径容臂，通地表井栏基座。管壁见铜屑，铜锡铅合金，唐代镜料，刮痕老千载新于封土，证后世曾探。父当年亦以竹竿铜镜探管，半途止。

写完他看孔口。孔口里黑，管子竖直下去，五米深，连着那个空腔。空腔是边栏图指的地方，是父亲止步的下一层。

他想起第一卷第九章程，那根观测管，陈教授说"绕开这根管"。现在他钻到了管边，证实了管，也证实了管后头的腔。

绕开，是父亲的选择，他不绕。

夜里他站在塔基下，手贴着塔身的砖。塔在一千三百年里，压着这根管，管压着那个腔。塔知道底下有东西，只是不说。

老周说，塔会知道。他说，塔知道，所以你爸止了。林远贴着塔砖，没说话。砖凉，和第一卷里他贴过的后壁一个温度。

他写日记：管证实，腔在五米下。父探管半止，今钻及管，下一步，进腔。

写完了，看孔口。黑里竖着一根管子，通到地底。父亲用竹竿探过，他用一个钻孔证实了。管子这头，是塔；那头，是地宫的入口。

钻孔那天，小雷扶着钻杆，耳朵贴着杆听。他说，干钻听声比看数据快，杆子穿过不同层，声音变。前三米，夯土，闷；三到五米，碎砖灰，沙沙；五米以下，杆子一空，声音变了，是空腔的回响。他喊到腔了的时候，林远正在孔口蹲着，手里的钩探往里探。探条顺着管壁下去，四米半，到底，是地表的砖层。他说，管通地表。

取芯管提上来的管壁残片，邵工扫了微距，三百倍。螺旋刮痕的螺距，他量的，三公分，和观测管照片一致。他说，同一根管子，残片是管壁剥落，被钻杆蹭下来的。残片的内壁，有一层钙化的沉积，是地下水渗进去结的。邵工说，沉积的厚度，说明管子立在这儿，不止一千年。

铜屑的化验单，省院三天回来。铜锡铅，唐代铜镜的料。林远把屑对着灯，薄片，边缘有卷边，是新的刮痕压在旧氧化层上。他说，老过一千年，新过封土。老周在旁边看，说，你爸当年带上来过一片，铜的，他收了没入账。他说，你爸用竹竿头绑镜子，从管口捅下去，捅到一半，上头来人，他抽出来走了。那片铜，是镜子蹭的。两片，同一面镜子，隔十一年，刮在同一根管壁上。

他不绕。他要顺着管子，走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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