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青砖缝里的夜露没干,她踩着那层湿凉下市口,右膝旧伤抽了一下,牙根跟着紧了紧。桑四娘在后头跟着,一手挽酱篓,一手把那块“验”字木牌攥得死紧。木牌边角磨得起毛,桑四娘的指腹一下一下蹭那毛边,像是蹭着昨日堂上没出完的那口气。
“姑娘,今日这牌子,我给你挂高点,挂到挡眼的地方。”
她摇头,接过木牌,照昨日的高度挂上。绳结她自己打,打得慢,手指上还留着昨日按册页的墨色,淡淡一道。她把牌子正过来,又把摊板擦过一遍,才回头看桑四娘。
“挂原处。昨日什么样,今日还什么样。”
桑四娘不服,撅着嘴把酱篓摆下。
市口陆陆续续来人。头一个过来的,是斜对面卖豆腐的老张。他昨日没去堂上凑热闹,今日路过,隔着三步朝她点头,声音压着:“沈姑娘,昨儿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堂上那册子,白纸黑字。”
她不往下接,只回了一个点头。老张讪讪笑一笑,推车走了。桑四娘在旁低声嘀咕:“姑娘,你倒是说一句啊。”
“说什么。”她把摊上酱瓮的盖子揭开,用竹签挑一点酱膏在手背上。膏体不黏手,颜色正。她把竹签插回瓮沿,“说赢了,赢几回。”
桑四娘噎了一下。
辰时过半,钱伯来了。
钱伯昨日在人群后头站着看完全场,今日走过来,脚步比寻常慢三分。他先在隔壁布摊前站了一会儿,摸摸粗布,问了价,再挪两步,才停到她摊前。他不看酱,先看她手腕上那串旧麻绳结。
“沈姑娘。”
“钱伯。”
“今日天气凉。”
“是凉。”
钱伯咳一声,手指在摊板边沿敲了敲。他绕三绕,先问今年南乡豆子收成如何,再问酱膏里豆子与盐的比,最后才压低了声音:“沈姑娘,验酱这两文钱,是只验你自家的酱,还是,别人的酱也能验。”
她把竹签放下,看他一眼。她听得出,钱伯这问法不是真要验酱,是在问另一桩事:她若往后立这个规矩,脚下这块地踩不踩得稳;他若真拿酱来验,恒裕回头来翻旧账,她扛不扛得住。
她把那块“验”字木牌轻轻正了一正,才答:“验的是酱,不是人。谁家的酱,拿两文钱来,我都给验。昨日堂上说得明白,公所册上也落了字。”
钱伯眼里那点东西松了一松。他张嘴还想问,刘三的声音从摊外插.进来。
“钱伯,你昨儿不是还说,酱这东西,自家吃吃就得了嘛。”
她抬眼。刘三站在三步外,身上是牙行那件半旧青布褂,手里掂着一串铜钱,叮当响。他不看她,只看钱伯,脸上挂着市口上惯见的那种笑,笑里带钩。
钱伯脸一下僵住,脖子那块老皮一紧,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急,先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串麻绳结。她把两枚铜钱从木匣里拿出,搁在摊板上,叮一声响。
“刘三哥。”
刘三这才看过来。
“验酱的规矩,昨日堂上说得明白。你要是有酱要验,两文钱,我这儿也给你验。”她把那两枚铜钱又推前半寸,“昨日免费,是破局。今日收费,是立规矩。”
刘三的笑卡在脸上,没落下去,也没撑起来。他盯她一眼,又扫一眼钱伯,掂了掂手里那串铜钱,叮当两响,转身走了。走到五步外,他回头朝市口里头说了一句,不大不小:“复审过了,日子照过嘛。”
那话不是对她说的,是说给市口听的。她知道,她也不接。
钱伯看着刘三的背影,又看一眼她摊上那两枚铜钱,低声道:“沈姑娘,你这儿,我改日再来。”
她点头,没留他。
钱伯一走,桑四娘急得拽她袖子。“姑娘,你怎么不留人啊,刚才那把火正烧起来,你一句改日,就把人放跑了。”
她把袖子抽回来,把那两枚铜钱收回木匣,匣盖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四娘。他今日来,是看风色。他改日来,才是真来。”
桑四娘噎住,半晌,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
日头爬到头顶,市口人流稀下来。她坐到摊后的小马扎上,右膝那处旧伤又抽了一下,她伸手按一按。桑四娘端一碗凉茶过来,她接过喝了半口,水过喉咙,才觉出今日一上午没歇过。
“四娘,你跑一趟市口东头,听听恒裕柜上今日有没有人出进。”
桑四娘应声,放下茶碗就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桑四娘回来,脸上带点琢磨不透的神色。她在马扎边蹲下,一条一条数给她听。一,恒裕柜上今日撤了盯梢,昨日那两个盯她板车的伙计,今日不见了。二,牙行那几个常堵验台的伙计,今日没出来,刘三是单身一人在市口转。三,有两个散户,一个姓周,一个姓胡,到隔壁茶铺坐了半盏茶,向茶铺老板打听她摊前验酱的规矩,问得细。
她听完,拿起竹签在摊板上无声划了三道。
“姑娘,这不是好事嘛。”
她没立刻答。她把南乡豆的那本账页从布包里抽出来,翻到最近两页,墨迹还新。她一笔一笔看,看到压船的那笔,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停。
“四娘,恒裕撤盯梢,不是认输。是明面不盯,暗线另布。牙行伙计不堵验台,不是松手,是今日不落人口实。散户来问规矩,不是真心来,是看风色,等个准信儿。”
桑四娘愣着。
“他不动,就是在换打法。”她把账页合上,“换到哪里,我还没想明白。但不会在市口再硬来,市口他已经吃过亏。”
桑四娘咬下唇想了想:“那他要换,往哪里换。”
她摇头,没答。她的手指又回到那本账页上,在“南乡”两个字上停住。南乡那边,豆子刚起运。她心里那根弦,一上午就绷着,到此刻绷得更紧。
就在这时,摊前过来一个影子。她抬头,是杜伯。
杜伯没停,脚步没变,经过摊前时头都不侧,只压着嗓子撂下一句。
“初一报核就在眼前。册上那两个字,下一期报核,可还是在制。”
那话过了她耳朵,像一粒沙落进水里,没溅起水花,却沉下去。杜伯已经走出三丈远。
桑四娘看着杜伯的背影:“姑娘,杜伯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日堂上赢的是场面。”她把账页又翻开,“册上在制那两个字,还搁着。下一期报核不换,这顶帽子就还顶在头上。”
桑四娘脸色沉下来。
她把“验”字木牌从绳上取下,用袖口擦了擦牌面,再挂回去。擦过的地方,木纹里那层灰被带走一点,露出底下的旧色。她看着那块木牌,心里把三限又过了一遍。查补船籍,传西仓人役,调漕运批文。三条里,只有查补船籍那一条,她自己能伸手。另两条,她的手够不到,得靠官面。
这话她压在心里,没出口。
天色一点一点往下压。摊前的日影偏到东边,桑四娘开始收摊,酱瓮的盖子刚盖上。
远远地,市口南头那条巷子里,一个人影急脚跑过来。她抬眼,是田伙计。
田伙计跑得脚底带起黄尘,到摊前时喘得话都接不上。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手还抖着,直直递到她面前。
“沈姑娘,二掌柜的信。南乡出事了。”
她接过那张纸。纸是粗麻纸,被田伙计贴身揣着,边沿带着一点体温。她展开。字不多,二掌柜向来写信字就少,可每个字都压得人心口沉。原本收南乡豆的两家客商,被人递了话,反悔不敢收。豆船这会儿压在埠上,没人卸。二掌柜信尾只问一句,南乡那批豆,还走不走云州。
她看完,纸没抖,眼也没抬。她把纸折起来,一折,两折,三折,折成一个小方。桑四娘凑过来要看,她已经把纸压进袖里了。
她问田伙计:“送信的人呢。”
“在埠上等着,不敢走。”
“你先回。”她声音平着,“回话二掌柜,明日我到埠上。”
田伙计点头,又跑走了,脚底又带起一溜黄尘。
桑四娘急。“姑娘,信上写什么。”
她没立刻答。她把袖口那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轻轻按了按,隔着布料,能触到纸的边角。她抬头看天,天已经擦黑。一只晚归的雀儿从市口上头飞过去,叫了一声。
她想起码头那日。孙朝奉撂下那句话,带着两个伙计转身走出几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从她脸上看到她脚边的豆袋,又从豆袋看回她的脸,像把这几样东西一笔一笔记进账簿里。她当时当那是威胁。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威胁,那是预告。
她转回来,声音低。
“四娘。孙朝奉那句话,开始兑现了。”
桑四娘脸一下白。“哪句话。”
“豆不出恒裕的门。”
桑四娘张了张嘴,没出声。
市口尽头的灯笼还没点上。她把那块“验”字木牌从绳上取下,收进篓里,低头又把袖口那张信纸按了按,确认折得紧,走路时不会掉。右膝旧伤在起身时抽了一下,这回她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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