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着眼直到窗纸由青转白。鸡叫过第二遍她才翻身下炕,摸黑把那把旧酱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刀背贴在掌心是凉的,刀口三面磨过,不扎手,吃味。
公所前院的青砖沁了露水,她的粗布鞋尖踩上去就浸进一圈深色。
验酱台搭在院子中央,一张老榆木长条案,案上七只白瓷浅碟倒扣着盖布。七家字号的人分两侧立,恒裕的孙朝奉站在首位,青缎袍的袖口压得平直。她被司录领到台边一个矮半阶的位置,六家字号的朝奉里有人掩口笑了一声。
柳七公今日穿的是公所例袍,站在上首,手里一把黄铜小铃。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不温不火,只把铃往案角一磕。
“辰正开验,市面抽检七碟,陪验沈氏明蘅。”
司录应声揭了第一碟的盖布。
她先不动刀,低头看了半息,又凑近闻了一下,才从腰间抽出那把旧酱刀,刀尖挑了一点,送入舌尖。酱在舌面上化开有一股晒透的焦甜,底下压着一点麦壳的粗。
她把酱咽下去,舌根抿了抿,开口。
“云州西门外三里坡的货,坡地朝南,豆是本地青皮,晒了约莫九十日。豆麦七三开,水用的是坡下那眼浅井,略带碱气。没掺。”
西门外那家的朝奉脸上的笑收了收,点了点头。司录笔尖沙沙记下。
第二碟揭盖。这碟颜色稍深,她刀尖一挑先在碟沿轻轻一刮,看了一眼刀背上留的那层色,再入口。她眉头紧了一下,又松开。
“南乡的货。晒不到六十日就上市了,豆麦六跟四对着开,豆下得猛,吊色时掺了约半成去年留的底酱,为的是色面压得住秤盘。”
南乡那家的朝奉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台下有行贩吸了口气。
第三碟。她这回不先闻,先用刀背蘸酱在碟底划了一道,看那道印合拢多慢。
“东乡五里铺的。豆是去年陈豆兑了今年新豆,三七兑的,手艺人叫掺底。晒了八十日,没掺水,但起缸早了两日,缸底那一指厚的厚酱没舀上来,味道就欠了一口气。”
东乡那家的脸青了一下。
第四碟。她先闻,闻过把碟子转了半圈再闻背面,然后才尝。
“北关外的。晒的是向阳坡,日头毒,豆香提得足,但这家下盐重,比老规矩多了约一成。多出的那一成不是味上的,是防生虫,防的是运路长。这碟酱是预备往外路走的货。”
北关那家的朝奉愣了一瞬,低头应了一声是。
第五碟。她尝完没立刻说话,又尝了第二口。台下已经没人出声了。
“这家的豆没问题,麦也没问题,水有问题。”她把刀搁回腰间,“云州城里的井水我大致都走过,这是西水门外靠河那一片的水,带着一点河底的腥。本地人家做酱不用这水,图省成本的才用。晒期不足七十日。”
西水门那家的朝奉脸胀红了,想争辩,看了柳七公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第六碟。她尝得慢,刀尖抿在舌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取下来。她把碟子端起来晃了一下,看酱在碟壁上回落的样子。
“这碟掺的不是陈酱。”她抬眼,“是煮熟的麦粉浆,掺了约一成二,混进去再上一道太阳,看着像是晒出来的厚身。为的是挂碗好看。”
那家字号的掌柜本来坐着,这下腾地站起来,手指点着她。
“你小姑娘家,拿什么说这话。”
柳七公抬了抬手,掌柜被那只手压得又坐下去。司录笔尖没停,一字一字落在册上。台下没有人说话。日头爬到院墙的瓦当上,露水已经收了。
孙朝奉在第七碟盖布揭开之前,开口了。
“第七碟是恒裕的铺面酱。”他的声音不高,字咬得稳,“小姑娘家,舌头放尊重些。恒裕在云州做酱这些年,不是你市口上尝的那些野路子货色。”
她没抬眼看他,也没接话。她的手已经伸向第七碟。
司录揭了盖布。那是一碟颜色正、挂碗匀、看着就卖相好的铺面酱。她先搁下酱刀,用指腹在碟沿蘸了一点凑到鼻下。然后她把碟子端起来,侧着看了一眼酱面在光里反的那一层亮。
全院屏息。她能听见自己心口的声音,也能听见左手边那位朝奉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她把碟子轻轻放回案上,拿起酱刀。
刀尖挑了一点,送入口中。
酱在舌面上第一口是对的,豆香醇,麦香厚,是云州老法的底子。她把舌根抿紧,让那一点点酱从舌面一路滑到舌根,再压一压。第二层味道上来了,比第一层淡,比第一层旧,像是从另一个窖口里舀出来的。她又抿了一下,第三层很轻的一丝水土气浮上来,不是云州的水,也不是云州的土。
她把酱咽下去,刀搁回案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前六碟都稳。
“第七碟,恒裕铺面酱。豆麦七三开,晒制足百日,工艺是云州老法,底子没毛病。”
她停了一息。
“但这碟酱里,掺了两成隔年陈酱。”
孙朝奉的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
“陈酱的窖口,不在云州。”她的话跟上去,没给他空隙,“水土气不对,是外路货。手法呢,和我在市口验出的那碟,同源。”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
半息之后,院子里像是有一口气散开。台下的散商和行贩先是没反应,接着交头接耳的声音一片一片涌起来,有人喊“恒裕的铺面酱掺外路陈酱”,有人把这话重复一遍,声音越压越低越传越远。市口过来看热闹的摊贩里,桑四娘站在人群最后头,捂着嘴往这边看,眼里有一层水光。
孙朝奉拍案而起,手指戳着案面,没戳她。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说异地就异地,你说同源就同源,拿不出凭据,今日这话就是污蔑。”
她没动,也没退。
“酱在碟里,凭据就在酱里。孙朝奉若不服,可请公所封样,另请三位以上老口子复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其实是干的,舌面上还压着方才那一点外路陈酱的尾味,像一粒很细的沙。她的手搭在腰间酱刀的刀柄上,刀柄被她磨得起了一层包浆,贴着掌心是温的。
柳七公这时才开口。
“依会规,陪验人所言如实记录,封样存证。孙朝奉若有异议,三日内可申请复验。今日验酱结果,记录在案。”
司录的笔没有停,一行小字已经落到册子最末。
孙朝奉的脸青了一阵又白了一阵,到最后一声没出,拂袖往台下走。他走过验酱台边上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步,经过她身侧,袖口几乎擦到她的肩。他的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沈家小姑,舌头太利的人,在云州活不长。”
她的后颈那一寸皮立刻起了一层细毛。她没有转头,也没有看他。她的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压着那一道磨开的刀口。
孙朝奉的青缎袍从院门拐出去,不见了。
六家字号的朝奉面面相觑。有一个想跟着走,被同座一把按住袖子,又坐回去。
柳七公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恒裕那张椅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验酱,七碟验毕,结果记录在案。趁七家字号的人都在,我提一个章程案。”
六个脑袋齐刷刷转向他。
“凡云州酱艺传人,经公所验酱台验明本事者,准以散户身份落籍入市,受会规约束,亦受会规保护。今日沈氏明蘅,验台七碟皆准,合此章程。”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南乡那家先开口。“无异议。”
西门外那家接上。“无异议。”
一个接一个,六家都应了。有人说得响,有人说得干,有人应完了低头喝茶没抬眼。但没有一个人出头反对。孙朝奉的青缎袍刚从院门拐出去,这时候出头,是替恒裕出头,而恒裕刚被当众验出掺了两成外路陈酱。
司录在册上又记了一行。章程案落定。
验酱散场。六家字号的朝奉陆续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两个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人盯着她的脸多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桑四娘在人群散开的最后一刻挤过来,没敢上台,只隔着台沿朝她比了一下大拇指,被旁边的人推着就推远了。
院子一寸一寸空下去。日头爬到正中,白瓷碟上剩的那几点酱色也晒得发干。她从辰正站到这个时辰,膝盖已经发木,粗布鞋尖那一圈早上浸的露水也早干透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酱刀。刀柄还是温的。
“沈家丫头。”
柳七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比她高半个头。他从宽袖里取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
她伸手接过来。
“落籍帖要几日章程才办得下来。”他说,“这张不是落籍帖。”
她看了他一眼。柳七公的眼睛没在看她,看的是院子那头空出来的恒裕的椅子。
“今年秋分那日,公所里只有五个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走了。公所例袍的下摆从台边扫过,带起一点院里的灰。
她低头把那四折纸展开。
是一张旧盘帖的抄页。本年云州市面酱价的盘帖,落款日子是本年秋分。七家字号押脚的地方,只按下了三家的手印,另四家的位置空着。盘价一行一行列在上头,从头号酱到铺面酱到散售醅底,一式都已经定死了。
她捏着那张纸站着没动。抬头想问的时候,柳七公的影子已经从公所前院的侧门拐出去。
风从前院吹过来,吹动她手里那张抄页。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她手指按住纸角,掌心贴着那三个按下去的红手印,红的那一处是干的,纸已经旧了,摸着糙。
验台上的七只白瓷碟还倒扣着,司录正把册子合起来往回搬。
原来今年的定盘,早就悄悄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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