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号的尾音在夜色里散尽,再响起来的时候,是檐下麻雀啄瓦的脆声。沈明蘅还站着。窗棂上透进第一道青时,她的右膝已经不是痛,是木。她把身体往桌沿靠一靠,才发现布鞋尖沾了一夜的凉气,脚趾被冻得抠不开。
桑四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看见她站的位置,桑四娘愣了一下,没出声,把灯放下,去柜底搬那坛醢酱。三层油纸,一层蜂蜡,一层老布,昨夜重新捆过的麻绳,桑四娘又替她紧了一道。
“七公的侧门,辰正开半扇。”桑四娘把布帽递过来,“门房姓周,耳朵背。你喊三声他才搭理。”
沈明蘅应了一声,戴上帽子,抱起坛子出门。
公所在云州城西,门脸朝南,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匾下蹲着两头石狮。她从偏巷绕到后墙。青砖墙上爬着薜荔,叶子被夜露压得发暗。侧门果然只开半扇。门房是个驼背老头,蹲在门槛后头嗑瓜子,瓜子壳一颗一颗弹在砖缝里。她喊了三声“周伯”,老头才抬眼。看见她怀里的坛子,老头没问字号,只问“七公叫来的”。她点头,老头让开半步。
过了门,是一道风廊,石板地,廊柱上糊着几张褪色的会规告示。廊尽头一张老榆木茶台,台上没茶,只放一盏清水,一柄银刀,一方白瓷试碟。柳七公坐在藤椅上,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毛,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老酱色,像从酱缸里长出来的一截枯木。
她把陶坛放上茶台。坛子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坐。”柳七公说。
她坐下,右膝折起时骨头里有一根筋拉了一下,脸端得稳。
柳七公不看坛子,看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沈家丫头,你爹的事,老朽听说了。”他说,“沈记的匾摘下来那日,老朽在西街吃茶,茶馆里头的伙计说,摘匾的时候,匾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半。你说,一块匾好端端的,怎么就能摔成两半。”
沈明蘅没接。
“再有一件,”柳七公慢慢挪了挪藤椅,“私酱入市,向来要挂靠牙行。可如今云州这四大牙行,恒裕、广盛、泰和、同昌,一个鼻孔出气。你一个姑娘家,拿什么挂。”
她仍不接。
“还有,”柳七公眼皮也不抬,“你递的帖子上写着‘蘅记醢酱’。蘅记这个字号,二十年前就销了名。你拿一个除了名的字号来递帖,这酱,算谁家的。”
三个弯都绕完了。茶台边上静了一瞬。檐角一只铁马晃了一晃,响了两声,又停了。
沈明蘅这才开口:“会规第十七条,字号除名,酱艺传人可凭原方原种申请散户挂靠。”她说得慢,一字一字落得稳,“七公,我今日不是来求情的。我是来走章程的。”
柳七公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伸手取银刀。沈明蘅去拆坛口的封。老布一层,蜂蜡一层,最里头三层油纸。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封得又实,拆到第二层时,指腹被老布的粗麻纤维刮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擦,把血蹭在布里头,封口留着干净。
坛口开了两指宽。酱香冲出来,不是扑,是沉。先沉到地上,再从地上翻起来,像一记闷拳打在风廊里。柳七公的鼻翼动了一下。他把银刀伸进去,只挑一粒黄豆大小的酱醅,放在舌尖上。
然后他闭了眼。
风廊里什么声都没有了。墙外有人推车过去,吱呀吱呀,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檐角的铁马又响了一声。沈明蘅能听见自己袖口里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比她想的要慢。
柳七公闭了很久。他睁眼时,第一句话不是评酱。
他问:“你外祖母当年调这醢的时候,东南角的土,换了没有。”
沈明蘅的手指在坛口上停了一瞬。
“换了。”她答,“埋得深。底火断过一回。”
柳七公叹了口气。
这口气很长。像把二十年的旧账从肺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抽。叹完,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廊柱后头,弯下腰,抱出一个小青缸。缸口只比拳头大一圈,缸身贴着一方褪色的红纸签,字是手写的:“蘅记·丙申年头缸醢”。
“你外祖母当年找老朽定埋坛方位,老朽收了你们蘅记一坛头缸作谢礼。”柳七公把青缸抱回茶台上,没打开,“这坛酱,老朽留了二十年。去年缸底裂了,拿蜂蜡封了,一直舍不得吃。”
沈明蘅看着那方红纸签。签上“丙申年”三个字,是她外祖母的笔迹。外祖母写字向来左低右高,“申”字的最后一竖,故意拖得长。
她没哭。她只是把右手从陶坛上收回来,放在膝上,攥成一个拳。拳里头还沾着那一点血。
柳七公把青缸抱回廊柱后头去。回来坐下时,脸上那点软的东西收干净了。
“酱是真的,”他说,“人是不是真的,还得验。”
沈明蘅等着。
“三日后,公所抽验市面行酱。七家字号都到。”柳七公用银刀背敲了敲白瓷碟,“你,当陪验。”
“陪验。”沈明蘅重复了一遍。
“陪验不是座上宾。”柳七公说,“陪验是站在验酱台的边上,公所的人端一碟酱上来,你先尝,先说。七家字号的人在台底下看。你说得对,是本事。说得错,是笑话。”
沈明蘅等他把话说完。
“恒裕的酱,你听说了吧。”柳七公抬眼,“掺了陈酱。市面上传了三天了,公所装聋。为什么装聋,你应该也猜得到。盛怀安把四大牙行捏在一起,公所里的位子,一半是他的人。老朽这个会首,不能先动。你一个散户,自己撞上来,验出来,是公所依规办事。验不出来,老朽这边,就当没见过你这张帖子。”
他把那张烫金的帖子推到桌边,又用两根手指按住。
“验台上的刀,公所给。”他说,“你要是嫌公所的刀不顺手,可以带自己的。”
“我带自己的。”沈明蘅说。
柳七公笑了。这是今日他第一次笑,笑得短,像一截干柴折了一下。
“行。”他说,“三日后,辰正,侧门,带刀。”
沈明蘅起身,重新封坛。三层封口,她封得比来时还慢。油纸压实,蜂蜡压实,老布压实。封完,她把陶坛抱起来,右膝猛地一痛,她在茶台边上扶了一下才站稳。
走到风廊门口的时候,柳七公在身后开口。
“沈家丫头。”
她停下,没回头。
“你外祖母当年调这醢的时候,跟老朽说过一句话。”柳七公说,“她说,蘅记的酱,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跪的。你记住了。”
沈明蘅把陶坛往怀里收了收。她的手压在坛身上,掌心是凉的,坛是凉的,中间那层老布吸了她手心的汗,一点一点潮上来。她什么也没答。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出了侧门,巷子里天已经暗了。她在公所里头坐了大半日。巷口的灯笼刚挑起来,被风吹得晃,桑四娘站在灯底下,脸被光切成两半。四娘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姑娘。”桑四娘上前一步,先递过来一张字条。
字条皱得不成样子,像在手心里捂了一天。沈明蘅就着灯光看,字歪歪扭扭,墨水被水汽泡过,有的笔画已经散了:“你爹让我带话。别信姓裴的。他三年前就在查你家。”
沈明蘅的眼睛在“三年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年前。
周文炳也是三年前死的。那年八月,死在清水巷。裴行之在茶楼里说过那句话:“死在清水巷,这个你今日才知道。”这句话她当时听过去就过去了。此刻她把这句话跟“三年前”叠在一起,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翻了个面。翻过来的那一面,她以前没看过。
一前一后,都是三年前。
她把字条折好,折了三折,塞进袖口。
桑四娘递过来第二样。烫金红笺,字写得工整:“明日辰时,裴府码头豆船,静候沈姑娘验价。豆已装舱,船认银子也认酱。管事裴福拜上。”
沈明蘅看完,合上。
“去不去。”桑四娘压着嗓子问。
“去。”沈明蘅说。
桑四娘张了张嘴。沈明蘅不等她说,先开口:“四娘,你帮我去狱里一趟。找刘瘸子。问他一句话。我爹说三年前,是三年前的几月。”
桑四娘点头。
沈明蘅抱着陶坛往巷外走。灯笼在身后晃,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半在青砖上,一半进了黑影里。她的右膝已经不痛了,是麻了,她走得很稳。
回到住处,她把陶坛放在柜顶,把烫金的请帖摊在桌上,把那张皱字条压在请帖旁边。烛火跳了一下。
她伸手进袖口。袖口里头还有第三样东西,是柳七公临别前塞给她的。不是话。是一张叠成方胜的旧纸。
她把方胜一折一折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柳七公的笔迹,墨色很新:
“恒裕掺的陈酱,来源是裴家码头三号仓。三号仓的钥匙,裴行之有。”
烛火又跳了一下。
沈明蘅把这张纸放在请帖和字条中间。三样东西,摊成一条线。
父亲托狱里带话,别信姓裴的。
裴家管事送帖,明日辰时豆船验价。
柳七公的字条,三号仓的钥匙在裴行之手里。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姓。
窗外梆子响了。打三更。第八日过了。
明日辰时,是第九日。她要去赴一场约。
她把那三样东西并排压在桌上,取下外祖母留下的那方青石镇纸,石底上刻着两个字:“守中”。镇纸压上去,纸不再翘。她看了半晌,吹了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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