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西晒场的青砖上还浮着一层薄霜。沈明蘅蹲在第三排头缸前,竹舀子探进缸里,舀起小半勺头醅。酱色在舀子底下沉得发亮,像一块化不开的旧琥珀。
她把舀子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小拇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舌面靠后的位置。舌根先是一甜,再是一咸,紧跟着就被一层涩味锁住,像有人拿细麻绳把舌后根勒了一圈。她咽了两口唾沫,涩味还赖在那里不肯走。
旁边刘师傅佝着背,手里捏着另一把舀子,眼皮低垂着,谁都看不出他尝出什么。沈明璋穿一身月白绸袍,站在晒场中央,袖口沾了一点昨夜的茶渍。他催了两次。
“爹,雨水足,今年头伏连着下了九场。您看这酱色,开得了。”
沈敬山没应,只拿眼风扫了扫晒场尽头那三百口大缸。缸盖都蒙着新换的油纸,油纸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酱面。他把手背在身后,掌心贴着自己的腰带。
六个学徒缩在廊下。谁都知道大少爷急着开缸,是为了初八那趟邻县的买卖。谁都不敢先出声。
沈明蘅直起身,膝盖响了一下。她走到第二排缸前,又舀了一勺,这回尝的是半边老缸的二醅。还是那股子涩味,只是淡些。她把舀子里剩的酱倒回缸里,拎着竹舀的手腕转了半圈,用舀柄在缸沿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晒场上安静下来。那三下敲得脆,整个西院都听见了。
“爹。”她转过身,右眼圆睁,左眼眯成一道缝,像在瞄什么远处的东西,“还差三个日头。舌根有涩锁感。秋分前三日开,正好。”
涩锁感三个字一出口,刘师傅的眼皮抬了一下。他原本蹲着的身子直了直,开口接话。
“东家,三姑娘尝得准。头缸火候是还差一截,这会儿开,挂壁薄,送到邻县日头底下一颠,发酸是定局。”
沈明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自家妹妹,想开口又没开,喉结在白绸领子底下滚了两下。
沈敬山终于点了点头。“依蘅丫头的。候到秋分前三日。”
话音未落,东院月亮门底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混着木拐一下一下顿在青砖上的闷响。赵管事从门洞里拐进来,瘸腿一甩一甩,手里攥着一张帖子,脸白得像晒场上的那层霜。
“东家。府衙来人了。说是,验引。”
验引两个字落地,沈敬山脸上没动,只把袖子抖了抖,往前院去了。沈明蘅跟在后头,裙角扫过门槛上的青苔。
正门外已停了两乘官轿,四名带刀衙役把门洞堵得严实。周典吏站在门中央,穿一身藏青公服,蓄着一撮短须,手里拎一只黑漆卷宗匣。他见沈敬山出来,掀开匣子,取出一叠黄纸。
“沈东家,这三十张官引,是贵号今秋外销酱坛所附。府衙户房底册一对,编号对不上。印是真的,号是假的。私刻官印,这个罪,沈东家担不担得起。”
沈敬山伸手接了一张。他把纸举到日头底下,又翻过来看背面。印泥的红是对的,纸质也是沈记惯用的毛边。编号那一栏的字迹,确实不是他亲笔画的。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周典吏咳了一声。
街对面茶摊的方凳上,坐着一个穿素绸长衫的老者,手里端一只粗瓷碗,碗里泡的茶色暗红,泛着一股沉透的酱香。那是沈记去年秋出的陈酱兑的茶引。盛怀安没抬眼,只拿小指头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蹭。
沈明璋这时才从后头挤过来。他一眼看见对街的盛怀安,整个人就炸了。
“周典吏,这是栽赃。是盛记的手笔,是盛怀安勾着户房做的局。我们沈记用了三十年的官引,哪一张不是从户房领的。你去查,你去查户房的底册。”
“底册刚查完。”周典吏慢声说,“编号就是从底册上翻出来的。”
“底册被人改了。”
“大少爷,公堂上说这话,是要吃板子的。”周典吏朝身后一摆手,“上枷。”
两个衙役扑上去。沈明璋挣了一下,被按在青石板上,枷板哐地一声扣下来。他昂着脖子朝街对面吼。“盛怀安你个狗娘养的,你等着。”
周典吏反手一巴掌。沈明璋嘴角立刻渗出一道血,顺着枷板滴到青石上,一滴,又一滴。
沈敬山这时才叹了口气。他把那张假官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塞回周典吏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女儿不涉案。容她收拾几件衣裳。”
周典吏瞥了沈明蘅一眼,点头。
沈敬山被两个衙役架着往外走。路过沈明蘅身边时,他的脚底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低声说。
“把酱缸盖好。别让日头晒坏了。”
沈明蘅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点头,没出声。
父亲走出三步,又回过半边身子,补了一句,这一句说得更轻。“母缸。你外婆的方子。”
账房里,两个衙役正把一摞一摞账册往外抬。沈明蘅走进去,装作去西厢取包袱。赵管事在前院应着张捕快的话,瘸腿一歪一歪。
她从后窗翻出去。裙角挂到窗棂上扯了一道口子。柴房夹道窄,只容一人侧身。她从门洞石墩底下摸出那根生了锈的火钩。火钩的头被磨得发亮,钩尖那块新亮的痕迹,不是她磨的。
酱库后墙的通风口贴着地皮,一尺见方,蒙着一层旧蛛网。她蹲下来,火钩塞进砖缝,撬了三下,第四下砖缝松开,掉下来一小把碎灰。她把那块松砖抽出来,侧着身子钻进去。
酱库里暗。三百口大缸排成九行,缸和缸之间只容人侧身走。头缸贴着红纸,红纸在半明不暗的光里像一小团火。她摸到母缸前,把怀里揣着的小陶坛掏出来。缸口的油纸压着一枚铜钱压风,她把铜钱挪开,用小木勺从缸底刮了一勺。酱种挂在勺上缓缓坠下一道厚厚的浆痕,带着一股又醇又野的旧味,是三十年的东西才熬得出的味。
她把陶坛塞进袖口里头的夹袋,再把油纸原样盖回去,铜钱压好。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两盏茶的工夫。
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沾了一缕蛛丝。她抬手抹掉。
绕回前院,账房门口张捕快正拎着浆糊桶贴封条。廊下堆着一摞账册,最上头那本流水总账是摊开的。沈明蘅走过去,弯腰装作把一只掉在地上的狼毫笔捡起来。
页脚上有一枚指印。酱色,淡褐,边缘平滑。
她把左眼眯了一下,这回不是尝醅子的习惯,是她在心里量那指印的尺寸。父亲的拇指粗,关节上有老茧的裂口,盖出来的指印边缘总是毛的。这一枚是左手食指,蘸的也不是今年头缸那种发黑的深酱色,是去年陈酱兑了水的那种淡色。
跟盛怀安茶碗里的茶引颜色,是一样的。
她直起身,眼风往东院角门扫过去。赵管事正低头在锁门,后颈上一片湿,汗把衣领都浸透了。他的手在钥匙上抖,锁了三次才扣上。
张捕快贴完封条,抹了把脸,朝她摆手。“姑娘,走罢。”
沈明蘅抱着怀里的小陶坛,被衙役请出沈记大门。门楣上那块沈记酱园的匾被两个人抬下来,木头磕在门枕石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盛怀安在对街的茶摊上把茶碗放下,起身朝周典吏那边拱了拱手,长衫下摆被风掀开一寸。
沈明蘅没哭,也没骂。她转过身,钻进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晒了一夏的灰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背靠着墙,草帽盖在脸上。她从老者身边走过,脚步不敢快,怕怀里的陶坛磕出响。
走到老者跟前,老者的草帽动了一下。他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皱得像老树皮的脸,眼睛却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哑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
“姑娘。你这坛子里装的,可是三十年前蘅记酱园的醢酱种。”
沈明蘅的脚停在原地。
蘅记酱园。那是她外婆的嫁妆铺子。二十年前,就已经烧成了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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