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眼破咒

石墙缝隙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鼻的沙腥味。

箭楼二层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张百夫长单臂端着上了弦的黑铁神臂弩，粗糙的指肚扣在悬刀扳机上，手背上的筋络高高绷起。

门缝里透出的暗红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不断膨胀收缩。

屋子正中央，杨见盘坐在潮湿的烂草堆上。

眉心裂开的细缝没有继续淌血，那枚古蜀道钱悬在天眼正前方半寸处，青铜锈迹斑斑的钱币外圈正顺时针缓缓转动。

一百零七条暗红色的气流像是一根根扎进皮肉的毛细血管，一头连着他周身的大穴，另一头笔直刺入虚空深处。

脑海里的诵经声变得格外尖锐，像是有几百个和尚围在他耳朵边上拼命敲木鱼。

那些死在黑水河客栈掌柜、万佛窟老僧的面孔在气流里来回扭动，每一张脸都在张嘴撕咬，想要把他的气血一点点拖进泥潭。

杨见没去管那些扑上来的死人脸。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直接压在悬空的古蜀道钱中央方孔上。

体内的气运顺着指骨灌进铜钱，铜钱内部的云篆暗纹骤然亮起一抹金铜色。

大梦至尊诀，追本溯源。

顺着那一百零七条因果线，杨见的神识直接撞碎了虚空中的层层迷雾，一路向西横跨八百里荒原，顺着大雪山的山势直插寒林寺主峰。

视界的最深处，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西天净土，而是一座横跨整个西域地脉的巨大水车。

那水车通体由暗金色的骨骼搭成，上头挂着密密麻麻的铜铃，每一个铃铛里都囚禁着一道大汉百姓的残魂。

无数信徒日夜叩拜产生的念力，化作滚滚浊流冲刷着水车，推动着那座白玉法坛运转。

而自己身上缠绕的这些所谓杀业，不过是水车运转时溅出来的几滴黑水。

杨见看着那座巨大的白骨水车，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哪有什么天道惩戒。

哪有什么注定难逃的果报。

所谓因果，全是大雪山那三尊法身用千万信徒的盲信硬生生编织出来的规矩。

他们先用经文告诉世人杀人有罪、反抗有罪、顺从才有福报，等世人心里认下了这套规矩，这套念力编制的法网就成了真真切切悬在头顶的枷锁。

你信了，心里生出愧疚与动摇，这股业力就会顺着你的心魔把经脉神魂烧成灰烬；

你要是不信，这玩意儿就是一团毫无根基的腐烂臭气。

杨见低低笑了一声。

“拿凡人的香火愿力当牢笼，把天下修士当成柴火烧，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套把戏能唬得住西域那些逆来顺受的信徒，能压得住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名门正派，却压不住他。

前世在现代社会见多了包装成慈善的大骗局，到了这高武乱世，佛门披上一层金光法相，骨子里干的依旧是同一套把戏。

“信则入彀，不信则破。”

杨见吐出八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箭楼里撞击出清脆的回响。

他搭在铜钱中央的手指猛的往下一压!

泥丸宫内，青铜巨门前那断裂的第二道黑龙铁链残片轰然炸碎，化作漫天纯阳道光。

大梦至尊诀的虚实大道在经脉中逆向狂奔。

杨见眉心处的天眼彻底撕开皮肉，一道金铜色的光柱从额头正中爆射而出，直接打在古蜀道钱上方。

铜钱剧烈嗡鸣，原本缠绕在他四肢百骸的一百零七条因果红线，在金光的照射下像被泼了滚油的细蛇，疯狂卷曲抽搐。

“给我收!”

杨见单手掐诀，变压为扣。

那些带着浓烈怨煞的因果红线，硬生生被天眼的金光从皮肉骨缝里拔了出来，顺着古蜀道钱的方孔迅速缠绕、压缩。

红线里那些哀嚎咆哮的冤魂死死挣扎，却在大梦虚实之力的碾磨下，迅速褪去了外层的佛门印记。

剥离了佛门强加的业障概念，这些因果线剩下的本质，不过是极其精纯的神魂念力与死者生前的残存气血。

大雪山费尽心机布下的隔空咒杀，眨眼间成了送到嘴边的补药。

红光被天眼金芒一寸寸吞噬。

杨见额头上的伤口在神魂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粗糙干瘪的经脉被这股倒灌的精纯气血冲刷得晶莹剔透。

通神境中期的气血波动在箭楼内彻底稳固下来，原本由于强行破关而产生的滞涩荡然无存。

虚空中，大雪山方向传来的诵经声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愤怒至极的闷哼，彻底断绝了联系。

古蜀道钱落回杨见掌心，外圈原本灰暗的四枚云篆，此刻全部亮起了温润的暗金光泽。

箭楼里的血腥味慢慢散去，只剩下泥土与风沙的气味。

门外。

张百夫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弓弦上，他死死盯着那扇木门，喉结上下滑动。

屋里刚才那阵让人骨头发酸的尖叫声突然停了。

整整十息，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老卒咬着后槽牙，独臂抬起神臂弩，一步一步朝门口挪过去，靴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少主?”

老卒压低嗓门喊了一声。

嘎吱——

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里头拉开。

杨见站在门槛后头，一身灰布袍子虽然破旧，但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污。

他额头正中的皮肤光洁如初，唯有一道淡淡的竖纹隐在皮下，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沉稳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张百夫长手里的神臂弩啪嗒一声垂了下去，整个人松脱了力道，靠在走廊的土墙上喘粗气。

“少主......您破了那邪咒?”

“没多大门道，就是些借鸡生蛋的障眼法。”

杨见迈步走出屋子，反手拍了拍老卒的肩膀。

“城里现在什么情况?”

张百夫长抹掉脸上的汗水，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并州军的斥候刚刚送来加急密报，郭万山动手了。”

老卒从怀里掏出一块带泥的布帛递给杨见。

“西凉城四座城门在半个时辰前全给封死了，千斤闸落锁，城楼上架了三十六架八牛弩。郭万山亲自带着太守府的三千私兵，挨家挨户把城里的百姓往城中心的中央祭坛赶。”

杨见接过布帛扫了一眼，上头是用黑炭粗糙绘制的西凉城防图。

“给的什么由头?”

“说杨家冤魂作祟，大雪山法王降下神谕，要在中央祭坛设‘万灵祈福法会’，入坛者可保性命无忧。”

张百夫长啐了一口带沙子的浓痰。

“这哪里是祈福!城防营把拒马桩直接摆在大街上，敢不出门的当场按私通妖孽论处，已经连砍了三十多颗脑袋挂在街口。现在西凉城里哭喊声震天，全被赶牲口一样撵进祭坛范围了。”

杨见把布帛随手搓成碎屑，扔在风里。

“寒林寺的法王被我反噬断了咒术，大阵的三十六个外围阵眼全废了。他们急着要补齐神魂缺口，等不到下月初八了。”

郭万山这是准备把西凉城里那百十万大汉百姓，当成一次性的干柴全填进坑里。

只要大雪山的无相法王能借着这股神魂重塑金身，并州军再怎么善战，也挡不住战神之上的存在横扫西域。

到时候太守府把通敌的罪名全推给死人，朝廷兵部那帮文官收了银子，事情就能硬生生压下去。

“吕大帅那边怎么说?”

杨见边走边问，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大帅在接官亭把太守府派去送交涉公文的使者当场劈成了两半，帅旗已经前移了五里，三千狼骑全员上马，随时准备强攻西凉城东门。”

张百夫长跟在后头，脸色难看。

“可西凉城的护城大阵是当年朝廷拨了八千万灵石建的‘玄武锁金阵’，城防营要是死守，光靠狼骑硬撞，死伤三五千人都未必能砸开城门。等破了城，中央祭坛里的人怕是早就被抽干了。”

两人顺着马道走下铁索关。

关隘外头，狂风呼啸，把戈壁滩上的干草吹得贴地打滚。

杨见翻身跃上青鬃马，单手扯紧马缰。

“大帅破不开，是因为他找不准阵眼的虚实交接点。”

杨见转过头，看向张百夫长。

“把后山石窟里救出来的那三十四个卫所兄弟全叫上，换上太守府亲卫的甲胄，跟我走。”

老卒浑身一震。

“少主，咱们不跟并州主力一起走大路?”

“走大路只能去给城楼上的八牛弩当靶子。”

杨见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郭万山在西凉城地下挖了十年暗道，用来给寒林寺走私灵矿。那条暗道的出口，就在城南的干涸古渠底下。”

西域的天色越来越沉。

黑压压的铅云从极西的大雪山一路压过来，把整座西凉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西凉城外三十里，接官亭。

并州军的黑色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狼骑排成三个森严的锋矢阵型，战马嘴里全部咬着木嚼子，骑士手中的精钢长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帅帐已经被拆除，吕布一身重铠站在一辆巨大的战车上，九尺高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手中的方天画戟斜指地面。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见带着三十余骑快马穿过军阵的侧翼，直接勒马停在战车前方。

吕布低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年，两道浓眉微微挑起。

“身上的晦气拔干净了?”

战神的声音洪亮，在风沙里听得清清楚楚。

“拔干净了，还顺手收了点利息。”

杨见抱了抱拳。

吕布嘴角咧开一个弧度，战戟在车板上重重一顿。

“郭万山把城门锁死了，里头三十万百姓被赶进了中圈，老子要是用攻城重弩硬轰，西凉城东半边全得塌，里头的百姓一个都活不成。”

战神盯着杨见。

“你小子鬼点子多，给老子说条路，怎么把郭万山那颗狗头摘下来，还不伤着老百姓。”

杨见抬起右手，指向西凉城西南角的一处风蚀土坡。

“大帅带铁骑正面佯攻，把城防营所有的灵晶炮和八牛弩全吸在东门和北门。”

“给我半个时辰。”

杨见拍了拍腰间的残刀。

“我带人从南面地道摸进城，先把中央祭坛的生灵血锁砍断，再从里头把东门大闸拉上去。”

吕布眯了眯眼睛。

“地道里寒林寺肯定留了看门的死士，你三十个人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杨见扯动了一下缰绳，青鬃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进得去。”

少年抬起头，眉心处的那道金铜色竖纹在狂风中隐隐透出一抹锐气。

“以前我拔刀，是为了给断魂谷死去的杨家人讨个公道。”

“现在我明白了。”

杨见看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雄城，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不把佛国这套吃人的神佛庙宇彻底拆干净，西域就永远没有活路。”

“杀一个郭万山不够。”

“今天，先拿西凉城的血，给大雪山开个头。”

吕布定定看了杨见三息时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周围战马的鬃毛都在颤抖。

“好!”

战神手中方天画戟猛然前挥，赤红色的罡气冲天而起，把头顶的铅云生生撕开一道百丈宽的裂口!

“狼骑听令!”

“擂鼓，压上去!”

“给老子把西凉东门轰上天!”

咚!咚!咚!

八面蒙着犀牛皮的巨型战鼓同时被壮汉抡圆了胳膊砸响，沉闷的鼓声如同滚滚闷雷，在西域辽阔的戈壁滩上骤然炸开。

三千并州狼骑同时拔出长槊，铁蹄践踏着冻土，化作一道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朝着西凉城正面压了过去!

城楼上顿时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和尖叫声，无数灵晶炮的光芒在城垛后方疯狂闪烁。

而在漫天烟尘与震耳欲聋的炮火掩护下。

杨见伏低身子，带着三十余名身披残甲的杨家旧部，如同一柄悄无声息的尖刀，贴着戈壁滩低洼的干涸古河道，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西凉城南面的阴影处潜行而去。

风沙越来越大。

铅云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里穿梭游走。

西凉城中心，高耸入云的白骨佛塔顶端，那面巨大的青铜摄魂镜已经开始散发出妖异的血光，将下方数十万拥挤哭嚎的百姓笼罩在内。

冰冷的杀局已经铺开，整座西域大地的命运，全系在这一柄即将刺入城池心脏的残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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