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佛门暗影

黑石峡谷中坪的夜风很硬，卷着地上的枯草根子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

杨见的柳木盲杖点在碎石堆里，向前挪了三步。

中坪正中那顶虎皮大帐挑着四盏牛油火把，火光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郭万山坐在大帐前头的一张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拐杖上，两只眼皮耷拉着，活像个在祠堂里守灵的老账房。

在他身后，两尊裹在黑色罩袍里的身影跟铁桩子一样杵着，身上散出通神境前期的沉重威压。

郭家的两位客卿长老。

左边那个瘦高个怀里抱着用布条缠紧的阔剑，右边那个矮胖子双臂交叠，袖口底下隐隐露出淬了青油的精钢指虎。

“杨贤侄，老夫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郭万山抬了抬眼皮，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搓动。

“天黑路滑，瞎子走得慢，让郭叔见笑了。”

杨见停在距离太师椅十步开外的位置，柳木盲杖往地上一拄，整个人站得笔直。

“听说今晚是西域七绝竞宝，怎么连个摆摊的桌子都没有，光见着几口棺材板搭的架子？”

“放肆！”

大帐右侧的阴影里，刘天成握着两枚铁胆迈步走出来，一身千户锦袍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杨见，你一个杨家戴罪立功的白身，也敢在城防司面前油腔滑调？”

刘天成走到郭万山身侧站定，铁胆在掌心转得咔咔作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今晚请你来，不是看你耍贫嘴的。”

“当年你爹杨烈在大汉战区丢了辎重，致使黑风口一役三千将士葬身瀚海，城防司的抚恤银子垫了整整八万两。”

“这笔账，大房逃不掉。”

杨见黑布底下的眉尖微微挑动了一下。

算盘打得挺响。

先拿大汉军律扣个黑锅，再拿旧账当由头，明抢变成了按律追索。

“八万两？”

杨见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反问了一句。

“我怎么记得，兵部拨下来的抚恤，早在三年前就被城防司扣在了西凉大仓里？”

“当年押运银车的两个百户，一个掉进黑水河淹死了，另一个带着小妾连夜卷包袱跑去了次亚佛国。”

“刘千户，要不要我当着郭老面，把那两个百户的生辰八字和银号底票念一念？”

刘天成转动铁胆的手猛然一滞，眼角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小畜生怎么会查到那两个百户头上去？

当年那桩烂账做得滴水不漏，经手的人全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杨见一个在破院子里等死了三年的瞎子，打哪儿听来的风声？

“牙尖嘴利！”

郭万山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打断了刘天成的难堪。

“杨贤侄，过去的事，死无对证。”

“今晚既然是竞宝会，咱们就按西域商贾的规矩办。”

郭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金丝编就的羊皮法卷，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城西那座庚金老矿，杨家占着地契，却无力排煞复采，荒废了三年，浪费西凉地脉灵气。”

“老夫宅心仁厚，郭家愿意出八百块中品灵石，连带替你还清城防司的旧账。”

“你只要在这张‘因果转业契’上按个手印，大房祖宅留给你养老，杨家的罪责一笔勾销，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老夫过老夫的独木桥。”

矮几上的羊皮法卷缓缓滚开。

卷面上用赤金色的梵文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表面看似佛光浩荡，隐隐有檀香味散发出来。

杨见没有动。

他眉心深处的银色竖痕隔着黑布悄然转动开来。

在天眼的灰白视界里，那张金丝羊皮卷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契约！

法卷上弥漫着一条条漆黑黏稠的因果细线，如同一只只死死纠缠的血色蜈蚣，顺着羊皮纸的纹理缓慢蠕动。

那些赤金梵文底下，藏着次亚佛国西密宗极恶毒的“转业印”！

只要杨见在上面按下神魂指印，大房数代人积攒的人族气运，就会在瞬间被当成“业障”彻底剥离，全数倒灌进郭家的祖坟里。

而他杨见，不仅会成为西密宗的因果替死鬼，肉身和神魂更是会被烙上“永世业奴”的佛门锁链，气运断绝，三日之内必遭天谴暴毙。

好一招偷天换日。

这帮秃驴在西域瀚海扎根几百年，最擅长的就是打着因果报应的幌子，明火执仗地吃绝户。

“郭叔，这契约上的字，看着眼熟啊。”

杨见握着柳木盲杖，慢条斯理地向前走了两步。

“大汉战区通行的契书，向来盖兵部玄鸟印，或者户部的青铜方印。”

“怎么你这张条子上，画着密宗的三十二相曼陀罗？”

郭万山搭在拐杖上的手掌猛地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暴突起来。

他没想到杨见连眼睛都瞎了，竟然能一口道破法卷背后的佛门印记。

这东西是他花了大代价，从西密宗一位红袍法王座下求来的镇运圣物，寻常通神境高手看一眼都只会觉得是佛门加持的安神符箓，绝不可能看出底细。

“胡言乱语！”

郭万山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暴戾之色。

“这是老夫花重金请普贤寺高僧开过光的契书，能洗刷杨家身上的煞气！”

“杨见，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话音未落。

山崖上方三十丈高的绝壁上，猛地响起一阵机括拉开的刺耳嘎吱声。

三十六柄通体漆黑、刻着破灵阵纹的重型手弩，齐刷刷从乱石堆里探了出来，黑黝黝的弩箭死死锁定了中坪中央的杨见。

那是厉狂屠的鬼影流死士。

与此同时，北侧峡谷入口处的风沙突然停了。

整整二十名身披重甲的城防司铁骑结成鹤翼阵，手里平端着三丈长的精钢破甲槊，将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杀局已定。

刘天成嘴角勾起森然冷意，手里的两枚铁胆停了下来。

“小瞎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西凉城，城防司就是天，郭家就是地。”

“你以为在黑市拣了两个漏，就能在老子面前翻天？”

杨见站在漫天杀机的中心，连斗篷的边角都没晃动一下。

“刘千户，你这话说得太满，容易折寿。”

杨见抬起手，用柳木盲杖挑起矮几上的那张金丝法卷。

“郭万山，你真以为西密宗是在帮你？”

“你胸口那股子火毒，压了整整三年，用了七块玄水灵髓都没能拔出根来，每逢朔望之夜，心口就像塞了块烧红的焦炭，疼得满床打滚吧？”

郭万山身子剧烈震荡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指着杨见说不出话来。

他的隐疾除了郭灵儿，连身边两个通神境的贴身长老都不知道！

“你那不叫火毒，叫‘业火焚身’。”

杨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冰针扎在郭万山的脊梁骨上。

“你为了替西密宗运送违禁的矿脉晶石，三年前亲手在黑风口后勤线上做了手脚，害死了三千多条人命。”

“那些将士是大汉的边防卒，身上带着人族气运。”

“你以为拿了佛门的度牒就能瞒天过海？那些冤魂的因果早就顺着灵矿缠上了你的命轮！”

杨见的柳木盲杖微微一挑，羊皮法卷凌空飞起。

“密宗给你这张转业契，根本不是为了帮你对付我。”

“他们是想借我的杨家嫡血，把你引爆成一个人肉阵眼，顺手把整个西凉城的庚金矿脉彻底污染成佛国业海！”

“郭万山，你在佛爷眼里，不过是一副用来装脏水的药渣子！”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郭万山脑子里炸开。

他回想起半个月前那位密宗特使将法卷交给他时的诡异微笑，以及特使再三叮嘱“务必引杨见亲手滴血”的怪异举动，后背的衣衫在瞬间被冷汗湿透！

“老夫不信！休要在这儿挑拨离间！”

郭万山厉声咆哮，整个人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手中拐杖朝地上一顿。

“杀了他！厉狂屠，放箭！把他给我剁成肉泥！”

崖壁顶端。

厉狂屠眼中凶光大盛，手臂高高举起，正要挥下！

就在这一瞬。

杨见的左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青钢短刀上。

不是拔刀，而是指尖在刀镡处的一道古老刻痕上轻轻抹过。

那是刚才在万石窟切开绝灵石时，暗中扣下的那枚黑日青铜令牌！

令牌上微弱的黑日煞气与次亚佛门的金刚封印，被杨见的开脉真气猛然激化！

两股原本就互相敌视的太古力量，在短刀内部轰然撞击！

嗡——！

一道极其细微却直击神魂的尖锐鸣响，从中坪地面横扫而出！

矮几上的金丝法卷承受不住这股同源力量的冲击，表面那层神圣祥和的金光瞬间崩碎，露出了里面猩红如血的本来面目！

原本缠绕在法卷上的三十六道因果黑线，被杨见以太古大梦至尊诀的微末气机轻轻一拨。

因果倒悬！

牵机引线！

那些漆黑的业障细线在虚空中猛地一拐，没有缠向杨见，反而顺着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火药气味，狠狠扎进了绝壁顶端那些破灵弩箭之中！

“啊——！”

绝壁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鬼影流的死士刚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手掌的皮肉突然毫无征兆地干瘪下去，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焦黑的枯骨！

破灵弩箭内部的符文与佛门业力产生剧烈冲突，轰然炸裂！

轰隆！

绝壁顶端接连爆开十几团炽热的火球，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原本整齐的伏击阵型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惨叫声、滚石声、骨骼碎裂声，在死寂的黑石峡谷中连成一片！

“怎么回事？！”

厉狂屠满脸横肉疯狂抽动，他一刀斩断飞溅过来的碎石，惊骇地看着身旁七窍流血倒地的手下。

那些死士根本没被刀剑击中，身上的气血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大口在疯狂吞噬！

“这是佛门的业力反噬！”

郭家那位抱剑的通神境长老失声尖叫，脚下不由自主地朝后连退三步，护身罡气全开。

中坪上，风沙倒卷。

杨见反手抽出了青钢短刀。

二阶的青钢短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灰扑扑的轨迹，平淡得像农夫手中的柴刀。

他的身形在碎石跌落的烟尘中一晃而过。

快到了极致。

没有真气外放的惊天动地，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肉身爆发力，脚下青砖碎裂的瞬间，人已经跨过了十步的距离。

“拦住他！”

刘天成吓得亡魂皆冒，手中的两枚铁胆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拼尽全力朝杨见的面门轰去！

铛！铛！

短刀的刀背如蜻蜓点水般在两枚铁胆侧面一磕。

借力打力，太极化劲。

两枚重逾百斤的玄铁胆被短刀带得偏转了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去，噗的一声直接洞穿了刘天成身旁两名重甲亲卫的咽喉！

鲜血激喷而出，溅在刘天成白净的脸上。

温热的血水顺着面颊流进嘴角，刘天成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是个靠溜须拍马爬上千户位置的武官，平日里欺软怕硬，哪见过这种在方寸之间借力杀人的狠辣手段？

杨见的刀锋没有停。

短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月形的圆弧，刀尖精准地挑飞了郭万山手中的紫檀拐杖，随后冰凉的刀背啪的一声抽在郭万山的膝弯处。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郭万山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将地面砸出两个凹坑。

那柄锋利的短刀，在下一个刹那，稳稳贴在了郭万山的颈侧。

刀锋割破了一层油皮，渗出一线刺目的血珠。

整座中坪在瞬间安静下来。

狂风呼啸，吹得虎皮大帐猎猎作响。

北口的二十名重甲铁骑被碎石阻隔，举着长槊进退两难；头顶绝壁上的鬼影流死士死伤过半，厉狂屠趴在乱石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郭家的两位通神境长老僵在五步之外，额头冷汗直冒，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因为杨见握刀的手极稳。

稳得像一座嵌进地脉里的万年玄冰。

“郭叔，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吗？”

杨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郭万山，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闲聊家常。

“杨见……你……你敢杀我？”

郭万山疼得浑身抽搐，牙齿打战。

“郭家是西凉城的大族……关羽战神治军极严，私杀乡绅……你全家都要诛九族！”

“关羽战神的刀，斩的是国贼，护的是忠良。”

杨见手腕微微下压，刀锋更深地切入皮肉半分。

“你勾结西密宗，盗运战区灵矿，残害边防军卒，随手挑出一条，都够你在巡察司的剥皮刑架上挂上三天三夜。”

“你猜猜看，陈烈副使要是看到了你暗格里的密宗账本，会先斩了你，还是先斩了我？”

郭万山眼神里的最后一点侥幸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知道杨见不是在吓唬他。

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的筹码，多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步。

“别……别动手！”

郭万山彻底垮了下来，瘫在地上哀求。

“庚金矿脉是你的……镇远商号也是你的……老夫赔你灵石！郭家出三万下品灵石！”

“三万？”

杨见摇了摇头，短刀在郭万山的衣领上擦了擦血迹。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一身烂肉，换不来两碗羊汤。”

“明天日落之前，把郭家在城南的三条灵药街契约，送去镇远商号。”

“少一张纸，我就把西密宗在你身上种下的业火彻底点燃，让你在西凉城百姓面前，活活烧成一具焦炭。”

杨见收刀入鞘。

咔嗒。

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中坪里回荡。

他转过身，连看都没看瘫软在旁的刘天成一眼，拄着柳木盲杖，慢步朝峡谷深处走去。

北口的城防司重甲铁骑看着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盲眼少年一步步走来，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生生让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没有人敢拔刀。

也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青衫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刘天成才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

黑石峡谷最顶端，高达百丈的鹰嘴岩上。

这里的风比下方狂暴十倍，卷着刀子般的冰碴在空中呼啸。

岩石边缘的一株枯死的老松树下，静静伫立着一个身穿暗黄色僧袍的干瘦身影。

僧人的头皮光秃秃的，烙着九个狰狞的戒疤。

他手里捻着一串用灰白人骨磨成的念珠，每一颗念珠表面都刻着细密的降魔经文，在夜风中散发着幽绿的微芒。

次亚佛国西密宗，转轮殿护法法王麾下执事，鸠摩罗。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风沙与黑雾，死死定格在中坪下方那道离去的瘦削身影上。

确切地说，是定格在杨见额头上蒙着的那块黑布正中央。

咔嚓。

鸠摩罗手指微一用力，指间那颗用开脉境大圆满修士头骨磨成的念珠，竟被生生碾成了齑粉，灰白色的骨粉随风飘散。

僧人那张枯槁干瘪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抑制的狂热与贪婪。

“好霸道的勘妄之力……”

“连老衲亲自布下的‘转业曼陀罗大阵’，都能在瞬息之间找到阵眼因果，反借业力伤人……”

鸠摩罗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发紫的嘴唇，眼眶深处涌动着浓稠如实质的佛门魔光。

“不是天生盲眼……那是太古神眼重塑的气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西域这片贫瘠之地，竟然藏着一具未曾归位的神道天眼……”

僧人双手合十，对着下方黑黢黢的瀚海沙漠微微躬身，骨节摩擦的声音刺耳渗人。

“阿弥陀佛。”

“郭万山那等废物，死了便死了，一条烂命抵不上佛爷半块灵石。”

“杨见……你的命不值钱。”

“但你眉心底下的那只招子，我西密宗要定了。”

夜风凄厉，僧袍猎猎作响。

枯松之下，黄袍僧人的身影如同一团溶入虚空的黄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漫天狂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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