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是恩赐，也是枷锁

柴岳心里想着林远之会过来赎他，因此也并不着急。可是到第三天，连林远之身边的随从都没有见到，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开始向青木求饶：“公子，你放了我吧，其实我也不想来这卢其山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那你说说，他们是谁，是怎么逼的你。”

“还能是谁，试想这天底下谁能决定我们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

“部落？你们那是什么地方，这么原始。”

“我们生活在南荒的一个原始村落里，世世代代靠着种田打猎为生，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一天，大安皇帝派人来说，他们要广征壮年男子去边关打仗，我们族长不从，为了整个部落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新的族长为了部落考虑，屈从了他们，我们就这样成为了大安子民。”

“少在这煽情，这跟你来卢其山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是想说既然已经成了大安子民，就得为了大安的将来着想，我已经认识到了，没有国就没有家。”

“少来这套，我并不是大安子民，我们有自己的山长，有自己的妖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打住，你才跟林远之混几天啊，说话就跟他一个腔调，简直令人作呕。”

“青木兄弟，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不知皇上从哪里知道了我们柴家有祖上秘密流传下来的寻矿之法，逼着族长将我交了出去，不然就要灭了我们全族，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杀掉，我本来想着宁死不屈的，可是不能断送了全族人的性命，再说了，冶铜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现在西域各国虎视眈眈，如果我们不想方设法改进我们的装备，迟早会国破家亡。”

“你如此为了大安王朝考虑，他们林家有考虑过你的死活吗，你看啊，这都三天了，你已经成了弃子，你还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吗？”

“我也这么觉得，我没有那么重要，所以青木兄，你发发慈悲放了我吧，你这样囚着我，他们一样会如期动工的。”

“怎么说，没有你他们能动得了工？”

“一切准备就绪，只挑一个黄道吉日就动工，所以有没有我根本不重要了。”

青木皱眉，说这事先找阿蓝商量商量。

阿蓝可没有这么好糊弄，她直言道：“柴岳，你不仅懂得寻矿，还精通冶炼之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未来十年，你都会跟在林远之身边对吧。”

柴岳不语，他根本不知道大安皇帝会给他委派什么活。说好的寻一处铜矿，铜矿找了，可是林长卿又派他跟着林远之来了卢其山。他早就想明白了，大安皇帝千辛万苦将他寻着了，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大概一辈子就要耗在这里了吧。

他宁愿自己从来不懂得什么寻矿之法，可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秘法，身为柴家人，这是他无法绕过去的劫难。

老父亲临终前交给他那张残缺不全的地图，告诉他那是上古神族与他们柴家的契约，柴家负责将这份地图保管好，可换来柴家世代绵延。这是恩赐，也是枷锁，不可怠慢，不可丢弃，不可转赠他人，更不能利用地图为自己谋求权势财富，否则会有灭顶之灾。

这次来卢其山挖矿，他反复跟自己确认，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算不得违反祖训，他甚至拒绝了林长卿许诺给他的黄金百两，只求早日平安回到南荒自己的家中。

他想念远在南荒的妻儿，也担忧着族人的安危。人生啊，真是太艰难了。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回家之路遥遥无期。

阿蓝的话触动了柴岳心底的悲伤，他粗犷的脸上淌下一滴泪珠。

阿蓝有些不忍，将柴岳当作人质，这个做法确实有些欠妥。可是林远之油盐不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青木，给他松绑，别让他出衍芳居。”阿蓝撂下一句话，回了自己房间。

三天了，林远之没有做出让步，甚至还托人来信说，让她即刻放人，不然等他禀明父皇，事情就更加难以控制。

得想个法子，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开采卢其山铜矿是大安皇帝下的旨，那么，就只能去会一会这个林长卿了。

可是自己被困卢其山，出去一趟谈何容易，而且自己是妖，那皇宫内院戒备森严，说不定连林长卿的面都见不上。

此法完全行不通。阿蓝感觉有些沮丧，为什么连一个卢其山都守不住呢，如果真的强行阻止他们动工，到时针锋相对，只怕会是一场浩劫。

这次的人妖之战真的无法避免了吗？

阿蓝想了许多，有对卢其山的顾虑，也有对妖族的怜惜，还有对半月湖的担忧。

青木过来，跟阿蓝说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消灭掉。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知难而退，再也不敢打卢其山的主意。”

“青木，万万不可，屠戮人族是多大的罪孽你我都清楚。”

“可是，如果他们挖了卢其山，你会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一棵金丝楠树就牵动你的七经八脉，如果将山体掏空，我不敢想像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这样做，完全是要了你的命啊。”

“没有那么严重，生命不会那么脆弱的，大不了再劳烦你收集一次我的一缕残魂……”

“我不愿意！”青木一字一顿地说着，心痛到了极点。

“那，让我自生自灭？”

“阿蓝，要不你离开这里吧，你知道的，这卢其山上方有一道裂缝，从那里可以离开，你去灵岩洞，去找丹辰子，等花琼来了，我替你顶着。”

“你怎么顶，像惠禾一样变幻成我的样子？那只能瞒得了一时。”

“当然不是，我会自己想法办法的。”

“你不想和我一起离开吗？青木，我发觉你最近变了，你沉默了许多。”

青木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赶紧改了口：“我当然想啊，你先离开，我随后就到。”

“我根本飞不了那么高。”

“让丹辰子来接应你。”

“我不想背负一个罪名到处流浪。”

“可是，阿狸杳无音讯，就算是找到了她，她也断不会承认是自己造成了那一场浩劫。”

“再等等，丹辰子正在暗中调查，眼下的燃眉之急就是让林远之放弃……”

阿蓝皱眉，双目紧闭，不再言语，肉眼可见的痛苦写在脸上。

“阿蓝，你怎么啦？”青木上前，又不敢靠太近，默默地替阿蓝灌输了一些灵力。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阿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头有点痛，青木，我睡会儿就好，以后别动不动就浪费你的灵力了。我大概只是忧思过度，最近常常做梦，梦到自己到了一片陌生的沙丘，和那天在归墟佩里看到的地方很像，我怀疑那不是我的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可是我越想越乱，根本理不清头绪。”

“别想那么多了，阿蓝，你需要休息。”

“青木，有你真好，”阿蓝说道，“我甚至有时候想和你一起浪迹天涯，去哪里都行。”

青木心底闪过一丝悸动。他好想鼓起勇气紧紧地拥抱眼前的阿蓝啊，她快要碎掉了。

可是他的勇气已经在和惠禾纠缠的那天彻底耗尽了。

“你不是说不想背负一个罪名流浪吗？”

“我是说如果这污名无法清洗掉，我就退而求其次嘛，青木，你觉得如何？”

“别退而求其次，你值得最好的，阿蓝，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的。”

“真的会吗？可是我感觉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别说傻话，不会的，你说过的，生命不会那么脆弱。”

“谢谢你，青木，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青木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守着阿蓝。

这日子太难熬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阿蓝说要和他一起浪迹天涯，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可现在他却退缩了。

他甚至提议让阿蓝去投奔丹辰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简直混蛋。

阿蓝，对不起，青木我已经配不上你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早春的卢其山格外清新，天空飘着绵绵的雨丝，像姑娘家的绣花针一样，无声地扎进了那片低矮的栎树林。那些柔嫩的枝叶，那些细密的纹路，瞬间有了属于自己的颜色。新长出的树苗铆足了劲，已成功攫取了卢其山肥沃的水土。

风很轻，感觉有一只温柔的大手在抚摸自己的脸颊。阿蓝心想，许多年后，那些小树苗也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吧。有些事情，不必过份执着，就像那棵金丝楠树，她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甚至不惜得罪宗门，到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但是，总会有新的树苗去填满那个空洞的缺口，而她身体的伤痛，总有一天会恢复如初的。

没有必要为了一棵树与全世界为敌。只要卢其山还在，就有机会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

她需要时间愈合伤口，卢其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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