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不会，再遇到她了

“不好！”沈清晏收起剑势，朝着冷清尘奔去。

他再迟一步，冷清尘就要跌落栖霞峰，他的身后是万丈悬崖。

他伸出手，硬生生将冷清尘拽了回来。

冷清尘反手一剑，刺入了沈清晏的胸口。

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长衫。

“师兄……”沈清晏捂住伤口，封住了自己的穴道。

冷清尘抱起沈清晏，飞也似的离开了栖霞峰。

“师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你如此妇人之仁，只会影响我青山宗除妖的速度！你能不能争点气！”

“我没有料到是她，要是换作旁的妖物，我肯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这么说你还情有独钟。”

“不是这个意思，师兄，你别误会。她救过我一命，我不想让她死在我手里。”

“她救你一命，你放过她一次，你们是不是可以两清了，那你下次遇到她，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我不会，再遇到她了。”

清玄阁内，凌峰道长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替沈清晏疗伤，一边还要训斥冷清尘。

“同门之间切磋一下剑术是可以的，可是你也不能下死手啊，要是再偏离半寸，你师弟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都是师傅的徒弟，应该亲如手足，你看你们现在搞成这样，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不关师兄的事，刀剑本就无眼，是弟子太过愚钝，闪避不及。”

“不！”冷清尘道，“你就是心慈手软，才会有今日的下场！以我的修为，我会跌落悬崖吗？就算跌下去了，也会御剑回到顶峰。”

“师兄教训得是，清晏确实是多此一举。”

“等你好了，咱们继续！”

“我一定好好养伤，当好师兄的对手。”

“别吵了！”凌峰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都给我好好反省，明日午时之前，交二十遍《百条宗规》。”

“是。”冷清尘领命而去。

“清晏啊，清尘约你切磋剑术是经过为师允许的，可没想到哇，你们竟弄成这样。以你的修为，是绝对不可能输给他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弟子学艺不精，日后定当勤学苦练。”

“你那凌苍剑法快要突破第十重了吧，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过程，抛却红尘杂念，忘我忘他忘众生，方能有所大成。”

“忘我忘他忘众生？恕弟子愚钝，望师傅明示。”

凌峰道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踱去了院子里，独留沈清晏一人苦苦思索。

师兄的怒气大概已经消了吧，他抱自己回清玄阁的时候应该已经原谅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剑也算值了。沈清晏嘴角微翘，回了自己卧房。

师兄的问题还在耳边萦绕。他问自己，如果再次遇到阿蓝，他会怎么样。正如师兄所言，她救他一命，他放过她一次，应该可以两清了。

妖就是妖，是他需要铲除的对象，是他这一生必须要面对的死敌。沈清晏坚定了一回决心，慢慢地睡去。

沈清晏又梦见了那片沙丘。他躺在沙丘上，静静地看着天上飘过来的云朵。他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云朵了，他发现它们很好看，白的黄的灰的都有，各种形状的也有，有的像树，有的像疯狗。疯狗们扯着长长的脖子，仿佛还有嗷嗷叫唤的声音传来。天光渐渐暗淡下去，他没有爬起来，他的腿断了，就那样躺在沙丘上。

远方有一棵枯树，有一只黑狼正在打量着他。他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索性放弃了。

那头黑狼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衣袂飘飘的女子又出现了。她朝他走过来，半跪着，查看他的伤势。

他这次感觉到心痛。他的心像是着了火，正一点一点地将他点燃。他的四肢百骸，都没能幸免于难。

他拼死挣扎着，可是只是徒劳。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想让自己醒过来。可是不行，他醒不过来，只能让梦继续。

他听到她在哭，声嘶力竭。她不是阿蓝，她又是谁呢。虽然眉眼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他知道，这不是阿蓝。

他梦中的阿蓝是会紧紧地抱着他的，她没有。

长夜未央，沈清晏被一阵凄厉的叫声惊醒。

他不知道这叫声是来自梦里的那头狼，还是来自青苍山的某个角落。

他披衣起床，百无聊赖，决定出去走走。

夜凉如水，山风吹动枫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扰乱了他的心神。

这几声鸟鸣让她想起了阿蓝。只知道阿蓝是鸟妖，也不知道是什么鸟，他没有拿窥妖镜看过她的真身。不知道下次见面，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

他们还会再见面吗？再见面一定是势同水火，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好。

她一定恨死了他。

那凄厉的叫声再次隐约传来。沈清晏循声望去，确定那叫声来自后山的水池。

清玄阁后山几里处有一个天然的水池，名唤天玄泉。天玄泉常年雾气缭绕，水温适宜，听说还有疗愈之效，不过早些年被师傅列为了禁地。据冷清尘讲，所有妖丹都归集在这个天玄泉里，还没有处理过的妖丹怨气太重，旁人不得靠近，处理过的妖丹则会制成天成丸，供青山宗的弟子享用，以增进修为。天玄泉的附近就是炼丹房了，也算是就地取材。

沈清晏对着天玄泉的方向犹疑了许久。那里是禁区，他如果踏进去一步，就会受到严厉的宗规处置。而且既然是禁地，想必有不少的机关法门，贸然闯入说不定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这叫声如此不寻常，他要是坐视不理，内心一定会备受煎熬。

还是明天向师傅禀报一声吧。这叫声如此瘆人，谁都不能睡个好觉。天刚拂晓，陈九过来给沈清送药，还有一盘清粥，两样小菜。

沈清晏刚来青苍山的时候，陈九就已经跟在师傅身边很久了。

陈九对于青苍山一定是很熟悉的吧。

“陈九，你知道后山有个水池吗？”

“知道啊，天玄泉，那里是禁区，怨气太重，阁主不让进去的。”

“昨晚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有点像狼嚎。”

“那八成就是狼嚎吧，之前后山有一群狼，还有个狼妖，早些年被师傅收了。怎么，又来一只？”

“我怎么感觉是人的声音，就是那种特别痛苦的声音。”

“千万别疑神疑鬼的，阁主听到，仔细你的皮。”陈九看着沈清晏吃完，收拾着碗筷就出去了。

难道这也是师傅不愿提及之事？沈清晏感觉事有蹊跷。如果再次出现这种声音，一定要想方设法前去探个究竟。不过，接连好几晚下来，他仔细聆听，后山并无异常，慢慢地也就将此事放下了。胸口的伤势已经大好，只是像烈火灼烧一样的疼痛并未散去，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沈清晏将胸口的疼痛告诉了凌峰道长，凌峰道长并未在意，只说过些日子便会痊愈。又过来替沈清晏把过一回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这笑意沈清晏看在眼里。他有些疑惑，明明自己如此痛苦，师傅为什么反而这么高兴呢。

“师傅，这是？”

“清晏，你的凌苍剑法已突破了第九重，生出了赤焰灵力，这才会有烈火灼烧的感觉。”

“赤焰灵力？”

“对，只有将凌苍剑法练到第九重，才会生出这种赤焰灵力，为师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天赋，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

“弟子谨遵教诲。”

“赤焰灵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还可以迅速修复身体上的创伤，理论上可以和大妖匹敌了，当然，只有将凌苍剑法练到第十重，这种力量才能发挥到极致，还记得师傅说过的话吗？忘我忘他忘众生，简单来说就是要心无旁骛。”

“弟子一定专心研习，争取早日有所突破。”

沈清晏又表了一回决心，几次想开口问问天玄泉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或许是自己当时受了重伤，产生了幻听也说不定的。

*

阿蓝从灵岩洞回来之后，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她在仔细回想那天在归墟佩里看到的所有情形。她摊开宣纸，密密麻麻地写下了那些破碎的记忆。宣纸写了一页又一页，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是在一千年前，混乱的战场，厮杀的人群，烈日灼烤的沙丘，一棵被烧焦的枯树，还有等待行刑的罪鸟阿蓝，躺在沙丘上的云栖，后来洪流出现，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丹辰子说过这些记忆是混乱的，无序的。那么，再将他们捊清一下顺序，就是那个身负诅咒的阿蓝的出现引发山河倾覆，洪流淹没了农田和村庄，然后是颠沛流离的人群，他们没有走出那片沼泽地，许多的尸体飘浮在江面上，九重天为了惩戒阿蓝，派了天兵天将下凡，引起了仙妖大战，云栖出现，阿蓝不敌，俯首认罪，被送上断头台。

这样的解释阿蓝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云栖真的是来杀阿蓝的吗？云栖死了，阿蓝为什么会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如果自己真的是归墟佩里的那个白衣女子，为什么没有死在铡刀之下，而是被囚禁在卢其山地底的暗河？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会凭空消失呢？

是谁在操纵这一切？这些肯定与花琼脱不了干系。不过他就是一个跑腿的，那一定是他上面的人。

紫霄殿的清虚仙尊？

清虚仙尊奉行的是仙为正统，妖为邪祟，将如此大奸大恶的罪鸟阿蓝囚禁在卢其山地底的暗河里，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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