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编织袋硬币

陆野最后从飞机，一个从出口走出来。

皱巴巴的飞跃T恤，洗得发白的回力大裤衩，左脚人字拖带子断了一根拿铁丝凑合绑着，背着一个红色编织袋——那种工地门口十块钱三个的款式。

他嘴里嚼着一颗橘子味水果糖，走姿外八字，眼睛半眯着，像刚睡醒。

机场到达口。

陆昊靠在法拉利车头，胳膊交叉，身后站着四个人。

寸头那个脖子粗得像套了轮胎，左耳缺了半块，穿紧身安踏黑背心，走路脚掌外侧蹭地，一看就是扫踢练多了。旁边瘦高个竹竿似的，美特斯邦威白T穿大两号，右手食指中指永远露在口袋外头，指尖发白——后腰别着东西呢。司机皮肤黑，痘印满脸，安踏蓝色POLO衫领子磨起毛了，虎口老茧厚得能当砂纸。最边上黄毛发根都黑了，七匹狼破洞牛仔裤膝盖烂个洞，人靠车上玩手机，眼睛却三十秒扫一圈监控。

陆昊笑了。

哟，咱们陆家大少爷回来了。三年缅甸考察，考察出什么成果了？你这身属于乞丐界的泥石流。

陆野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咧嘴一笑：哥，你车挺亮，反光能照镜子。你照照你额头那痘，上火了吧？少吃火锅。

少他妈废话。陆昊掏出一个塑料袋，哗啦一下把硬币倒在地上。

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滚了一地。

周围人看过来。

捡起来。捡干净了，哥带你去吃顿好的。

陆野没动。嚼着糖，低头看了看硬币，又抬眼看陆昊。

他蹲下去，慢条斯理地捡。

一毛、两毛……哥，你这零钱够我吃顿烧烤了。

周围有人拍照，有人窃笑。

陆昊居高临下：快点捡，别磨蹭。

陆野捡到最后一枚，没捡。脚踩住了。

他抬头，笑嘻嘻的：这枚留给你买后悔药。

陆昊脸色一沉。

你他妈——

昊哥算了。瘦高个拉了他一下，跟这种废物置什么气。

陆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编织袋往肩上一甩，晃晃悠悠往外走。

走了哥，回见。对了你左前轮气压不够，跑快了偏。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看着像会修车的人吗？

陆昊愣了一下，低头看轮胎。

法拉利追上去，在连廊堵住他。

急什么？上车，哥送你一程。

陆野没理，往旁边绕。

别动！

三个男人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拿水果刀的那个瘦得跟营养不良似的，海澜之家夹克拉链拿别针别着，胳膊上防水纹身贴边缘都翘了，手抖——低血糖，今早只喝了口自来水。拿自行车锁链那个矮壮得像个煤气罐，双星军靴鞋带拖地，左手抡链子，右边全是空档。拿棒球棍的娃娃脸，金属棍上贴满奥特曼贴纸，双手握中间像打垒球，站最后面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跑。

抢劫！

拿刀的刀尖顶在陆野胸口。

哥们，你这刀拿反了。陆野嚼着糖，刃朝上，捅进去拔不出来，卡肋骨。握太靠前，腕力不够，一磕就掉。你手抖成这样，拿的是筷子吧？回家吃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不好吗？

……你他妈——谁问你了？！

我给你们算笔账。抢劫起步三年，持刀加两年，三人以上算团伙再加一年。你仨加一起最少十五年。十五年出来你多大？四十多，什么都不会还得抢，恶性循环。

拿刀的脸涨红了，举刀就刺。

陆野往左偏半步，右手一抬——几乎看不清的动作——拿刀的只觉得手腕一麻，刀飞出去，啪嗒掉地上。

说了，握太靠前。

陆野弯腰捡起刀，随手往垃圾桶一甩，刀扎在桶壁上嗡嗡响。

拿铁链的抡链子砸过来。

陆野往前迈一步迎上去，侧头，右手抓住铁链中段往回一拽。对方一个趔趄被拽到面前。陆野左手掌根轻轻一送，抵在对方胸口——

八极拳·撑锤。

没用多少力。对方整个人飞出去一米多，一屁股坐地上。

这招叫撑锤。传武不行的，是练的人不行，不是拳不行。就像你拿筷子夹不起花生米，不能怪筷子，得承认手笨。

拿棒球棍的愣了两秒，转身就跑。

陆野捡起铁链甩手一扔，铁链像蛇缠上那人脚踝。扑街。

十二秒。

就这？我还以为能活动活动呢。

他回头敲了敲法拉利车窗。

哥，你刚才锁车门挺快啊。自己亲弟弟在外面被抢，第一反应是锁门？你那四个兄弟，两个不敢动手，一个司机，一个望风的。你这排面挺虚的。

陆昊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刚才——

我什么都不会。陆野举起两只手晃了晃，手无缚鸡之力，农夫山泉瓶盖都拧不开。刚才那是地滑。

他转身走了。

停车场出口，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喂？

陆野？对面女声短促有力，带着火药味。

我是。

你到了？

刚下飞机。

位置发我。

谁——

挂了。

陆野看着手机嚼了嚼糖。谁啊，这语气像我前女友。不对，我哪来的前女友。

过马路的时候，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白衬衫黑一步裙的女孩被两个人堵着。

左边那个头发拿发胶抓成刺猬，柒牌T恤领标歪着，手上合金戒指戴得手指都绿了，说话舔嘴唇装痞帅，手机壳粉色印着"社会你大哥"——九块九包邮的。右边那个穿假鸿星尔克运动服裤腿宽得像裙子，腰上系条跆拳道黄带，走路弹踢像抽风，右脚鞋头磨破了，脸上淤青说是打架赢的其实是被师弟踢的。

美女，加个微信呗——

陆野走了三步，停下来。

回头。

右边那个手刚要搭上女孩肩膀。

哎。

声音不大，穿透力很强。

哥们，你手往哪放呢？

右边那个回头：关你屁事？滚远点，你穿得跟要饭的——

陆野走过去，两根手指捏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拨。整条胳膊带偏，重心一歪差点栽倒。

左边那个冲上来一拳。

陆野侧头，拳头擦耳边过去。他往后退半步，一脸惊恐：哎哎别打，我怕疼！我三岁摔一跤哭了半小时！别打脸，我靠脸吃饭的！

对方第二拳跟上。

陆野右手一托，从拳头下面架起来，腋下空门大开。左手掌根一送——

对方横着滑出去，撞在便利店玻璃门上，咚。

右边那个一脚侧踢过来。

腿抬这么高，裆不冷吗？

陆野钻进他怀里，右肩一顶——铁山靠。对方倒飞出去，一屁股坐地上喘不上气。

传武不行？你那腿膝盖都锁死了，一掰就折。踢膝盖以下，实用。你那黄带淘宝九块九的吧？

他转头看向女孩。

她抱着文件，眼睛睁得很大。

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你抱文件的姿势挺对，就是重心太靠后，下次往前压一点。还有你包带太松了。

……你谁啊？

我？陆野嚼了颗新糖，一个穿得破、嚼着糖、什么都不会的路人。叫雷锋。

他走了几步回头：他们要是追过来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实在跑不掉——

他弯腰捡起路边废拖把杆，随手舞了个花。六合枪法·拦拿扎。拖把杆像活了一样，然后轻轻一甩，精准插进垃圾桶里立着。

——就拿这个戳他膝盖。膝盖一弯他就得跪。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远去。

哎！

陆野举起一只手摇了摇。不用谢。非要谢就请我吃糖，大白兔也行，喔喔也行。

她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最上面一张——陆氏集团·季度审计报告。

她咬了咬嘴唇。

骗谁呢。

法拉利里，陆昊沉默了很久。

查他。他对司机说。查他这三年在缅甸到底干了什么。

陆野走在马路上，嚼着橘子味水果糖，背着编织袋，人字拖啪嗒啪嗒。

阳光晒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刚才那几招，不到三成功力。

还是别让人知道好。

他换了颗薄荷糖。

知道了还得解释，麻烦。

人字拖的声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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