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活过今晚

犬吠压到坡底的时候，炎天正趴在一条石缝里。

左肋贴着地，每吸一口气，断骨就往里顶一下。四条猎犬在坡下打转，鼻子拱着碎石。三个人，甲叶反着冷光。

汪！

一条黑犬蹿上石棱。

炎天没退。左手攥着那块炭，腕子一抖。

啪！

炭砸在犬鼻前三尺，弹出去。黑犬脑袋一偏，追着炭跑了。另外三条跟着冲下坡。三个人骂骂咧咧追狗去了。

“狗鼻子认味。”器灵道，“你腿上的血滴了一路，半个时辰就得绕回来。”

“知道。”

“那你还往西。”

“西边崖下有水。”

他绕到崖壁底下，拨开一片枯藤。缝口朝西，一股水汽顶上来。他跪下去，把脸埋进水里。水是活的，往下走。喝到第七口，鼻子才从水里抬出来。

眼角扫到水底。有东西。

他伸手进去，五指探到泉底，往上一抠。指尖一凉，紧接着一疼。

嗤。

血从指腹冒出来，散在水里，一丝一丝往上浮。

“割手了。”器灵道。

“水是活的。”

“活水也冲不净指缝。”

他换手，两边一夹，把那片东西拽出来。一片铁，半掌大，边上断过，断口发黑。正面糊了层厚锈。

他用指甲刮。刮三下，刮出一道刻痕。

毒在近侍。

四个字，刻得极深，横平竖直。军中刻法。

炎天盯着那四个字，没动。器灵也没说话。

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一个字：赵。赵字旁边还有三个小字：勿回京。小字边上按着一个血指印。很小，拇指按的，干成了暗褐色。

“父亲教过。”他道，“传讯令牌只刻死字。刻多了，落到别人手里，整队人陪葬。”

“你认得出。”

“认得出。毒在近侍，下毒的人就在父亲身边。”

“那背面呢。”

“赵，勿回京。”

他把铁片对着天边那线灰白翻了一遍。

“这句不通。”器灵道。

“通。刻字的人没写完。赵是姓。勿回京是劝。中间缺一句。”

“缺什么。”

“缺他还活着。”

器灵静了一息。

“你自己选。”

炎天把铁片塞进怀里。起身时，膝盖压到了什么。

咔嚓。

一根断箭。箭杆断成两截，箭羽只剩三根，铁镞上挂着干血。不是他的。

他侧头看泉眼右侧石面。三道抓痕。抓得极深，指缝蹭开的血顺着石面往下爬，断在泉边。

有人趴过。抓着石头，然后走了。或者被拖走了。

炎天伸手去碰那三道抓痕。指腹的伤口又裂，一滴血落在石上。他没擦。

“人先到过。”器灵道。

“几天前。”

“血干成这样，至少两天。”

山腰那边，犬吠变了。北坡的狗，叫得又急又碎。

“北坡也搜。”器灵道。

“狗认味，不拐弯。得换窝。”

他重新糊住缝口，退开三步，踩着碎石往上。身后犬吠又近。一百步。八十步。

他停在一块大石背面，把怀里的铁片按了按。

“往东，翻碎石脊，天亮出山。”器灵道，“往西，跟着赵字走。”

炎天没答。他把铁片摸出来，在掌心翻了一遍。那个血指印很小，很深，按得极用力。

“出山往东。”他道。

器灵没说话。

“三天。把伤养三天，把腿养到能跑，把狗甩脱。三天后，掉头往西。”

“你拿三天换追兵。”

“我拿三天换命。”炎天把铁片贴胸收好，“我这条命现在值一千六百两。往东出山，半个镇子都认画像。往西，没人往北坡想。”

犬吠到五十步外。他贴着大石往西挪，左脚踩空，人往下一沉。抓住石棱，指甲劈了一个。

没出声。

第四步，左肋那块骨头往里顶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他没停。

拐过崖角，犬吠被风截断一瞬。他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停住。

前面崖壁上，一道新刻的痕。三划，横着压在岩皮上。一划长，一划短，一划又长。

炎天认得。北境军中夜行记号。长划是路，短划是人。

前两划早旧了，两天前留下的。最后一划，是新的。今天早上。

他把手贴在那一划上，慢慢收拢五指。

北坡上还有活人。那个人两天前到了泉边，今天又给谁留了路。

身后，犬吠扑到崖下。

汪！

第一条犬撞在石棱上，滚下半个坡。第二条踩着它的脊背窜上来，牙咬到藤。

炎天没躲。囚衣从怀里抽出半角，塞进犬嘴。犬咬住了，没叫出声。

就这一下。右手扣住犬脖，往水里按。

咕噜。

咕噜。

两个泡。不动了。

他把犬尸推下崖。尸体顺着碎石滑下去，压塌了几丛枯草。上面还有狗，叫声没停。

他眼角扫到犬尸滑过的地方。枯草底下，压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旧得发亮，鞘口缠着布。半块干饼，饼上沾着一点黑。

他掰开饼。药味。苦得冲鼻。

“有人在这等人。”器灵道。

“不是等。”炎天抽出半寸刀身，“是留。”

“留刀做什么。”

“留刀，就是人不能露面。”

他把刀鞘翻过来。鞘底刻着两道竖线，中间一点。北境斥候队的长字牌。

他握刀的姿势变了。

沟里有一双脚印。左脚深，右脚浅，走两步顿一下。瘸的。脚印前三步，落着一滴血。

血迹断在一块突起的石背后面。

炎天绕过去。

石背下躺着一个人。瘦，胡子拉碴，左腿用破布缠着，布已经黑透。人没死，眼皮在动。

炎天蹲下去，短刀横在膝上。

那人睁眼，先看刀，再看他的手。

“刀鞘那个记号……”那人嗓子哑得几乎没声，“你怎么认得的。”

“我爹教的。”

那人眼睛一下睁大。

“你姓炎？”

炎天没答。那人却笑了。笑一半，咳出一口血。

“三天了。”他道，“我以为等不到了。”

“你是谁。”

“赵。”那人抬起右手。拇指上一道新疤，还没收口，“赵伯。你爹旧部。”

炎天把短刀往他面前一搁。

“令牌背面那三个字，你怎么刻的。”

赵伯喉头动了一下。

“不是我刻的。”他道，“是你爹死前，让我刻的。”

炎天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南坡那条水线，”赵伯喘着，“是我替人断的。狗全引过去，你才走得脱北坡。”

“谁让你断的。”

“没人。”赵伯看着他，“我在那边等你两天了。你今天不来，我明天还得往南挪。”

“回京那条路呢。”

“断不得。”赵伯摇头，“你回去，正好撞进圈里。宫里有人等这颗珠子。”

炎天没说话。他把铁片摸出来，压在掌心，那个血指印正对着赵伯。

赵伯看了一眼，闭上眼。

“王公公只是递刀的。”他道，“真正要你死的，穿紫袍。”

紫袍。

犬吠忽然全停了。

不是走远，是停。整片北坡的狗，一嘴都不叫了。

炎天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狗不叫了。”

赵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指甲掐进皮肉。

“别抬头。”他声音抖得极轻，“来的不是狗。”

炎天没抬头。他把气沉到肚脐底下。肩膀一松，整个人矮进石背阴影里。

脚步声。

一步。一步。不重。落点却匀。踩进雪里只陷半指。

练过的脚。

赵伯的手指在他袖子上收紧。

“三片铁牌。”赵伯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你爹死前分给了三个人。我一片。你手里一片。还有一片……”

脚步声停了。就在石背外面。三步。

炎天握着短刀，指节发白。左肋断骨在皮下面跳，一下，一下。

赵伯的嘴唇贴到他耳边。

“还有一片，在沈押差手里。”

炎天整个人钉住。

沈押差。押解队里那个没被水冲走的人。洪水退下去的时候，她弯腰捡走了父亲留的那半截令牌。

“她是……”

“镇北军旧人。”赵伯道，“你爹最信的那个。”

石背外面的脚步声又动了。往南。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炎天等那脚步声走出十步，才慢慢抬起头。

坡上没有人。只有一道背影，贴着石壁往下走。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

那个起势，跟父亲一模一样。

炎天喉咙发紧。

“别追。”器灵道，“会吹号，不一定是故人。起势也能学。军中操典里，右肩先沉是斥候步子。”

那人往南坡滑下去。脚步很轻，踩着碎石不响。

南坡立即有两声犬吠回应。远了，又近了。

“他在引狗。”炎天道。

“他在引你。你追过去，就替他把线接上了。”

炎天咬牙。腿上的血浸透布条，每站一次都在抖。

赵伯忽然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淌下来。

“别追。”赵伯道，“他……是替你来断后的。沈押差那边，你去了就知道。”

“你还没说清楚。”

“说不清了。”赵伯的手从他袖子上滑下去，“记住。京城炭巷。找老赵。”

“哪个老赵。”

“我。”赵伯闭上眼，“炭巷第三户。门板缺一角。”

他的手彻底松了。

炎天蹲在石背后面，看着赵伯的脸。风从北面翻过来，把血腥味往南推。

他没哭。

他把赵伯的短刀插进腰后，把铁片缠上布条，贴着肋骨扎死。弯腰，把赵伯的尸首翻过去，脸朝下，压在石背后面。

“欠你的，还你。”

不是对赵伯说的。是给自己记的账。

他往北走。没走山道。猎人下套的野径，窄，陡，一边是石壁，一边是空。折了根枯枝当拐，每走十步停一息。

走出半里，山脊上传来一声闷响。

砰。

紧接着是刀碰刀的脆声。一串，很短。

有人在山脊上交手。

炎天停步，没回头。

“是那个人。”器灵道。

“知道。”

“他替你拦了。”

“也可能是在灭口。赵伯死了，见过令牌的就剩我。”

器灵沉默。

炎天继续走。他一边走一边把腰间布条重新勒紧，勒到小腿发木，感觉不到疼。

身后山脊上，刀声断了。

然后，一个声音穿过夜色，从很远的地方压下来。只有五个字。

“小天，别回京。”

炎天脚下一滑。

他扶住石壁，指甲抠进缝里。没人叫他小天。会这么叫他的，除了父亲，只有父亲帐下那三个哨长。

他慢慢转过身。

山脊上没有人。只有一道黑影贴着石壁往下走，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一步一步，进了更深的黑里。

炎天站着没追。

他把刀横在膝上，坐下去，撕开裤腿。伤口翻着白肉，血混着泥。他从怀里摸出铁片，在掌心里按平。

还缺一角。

“三片。”他说，“他不信朝廷，信三个兵。现在两片有主了，第三片……”

器灵接上：“在沈押差身上。或者，在她引你去的路上。”

炎天把铁片收好，起身，往北。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南坡一眼。

犬吠还在，但换了方向。往京城去的方向。

炎天眯起眼。

“她也去炭巷。”

腿一动，血从布条里挤出来，滴在石上。

嗒。

他没再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