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十七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一下一下，刮得人脑仁疼。

陈守山睁开眼的时候，炕是凉的。

他愣了三秒。这三秒里，风还是那阵风，窗纸还是那层窗纸，连房梁上吊着的那串干辣子都没变——红得发暗，落了一层灰，有两颗已经干瘪发黑，是他去年秋天亲手挂上去的。不对，不是去年。是十九岁那年。

他慢慢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凑到眼前。手是少年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浅疤——那是第一次跟着爹进山套兔子，被细铁丝勒的。这道疤在他三十岁那年进山拉木料时被树枝划开过一次，又添了一道更深的。现在手背上只有那一道浅的。

炕头那面小圆镜斜靠在墙上，镜面蒙了一层灰，照人模糊。他侧过身，用袖口在镜面上抹了一把。

镜子里是一张十九岁的脸。颧骨高，下巴尖，眼窝有点深，眉毛浓得压着眼——是年轻时的他，还没被后来三十年的窝囊和苦熬磨成那副弯腰缩肩的样子。

一九七八年。腊月十七。

他记得这个日子。刻在骨头里。

上一世的这一天，他在被窝里赖到辰时，等阿嬷把玉米糊糊端到炕沿，才磨磨蹭蹭爬起来。那天队里分粮，他爹那份工分早被去年春天借的两斗玉米抵光了，阿嬷去队部站了一上午，只领回半筐冻萝卜和一小袋带皮的红薯干。那天晚上阿嬷开始咳得厉害，起先以为是冻着了，开春也没见好，拖到第二年秋天，痰里就带了血丝。再后来，就是炕上躺了半年，走的时候连一口白面馒头都没吃上。

小满是那年冬天被说的亲。北岗村老李家，男人大她八岁，腿有点瘸，但是家里能拿出一袋大米、二十块钱彩礼。阿嬷当时哭了三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她不是心狠，是实在拿不出给小满换一口饱饭的别的法子。小满出嫁那天穿着件打补丁的红棉袄，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他自己呢？在村里窝了一辈子，枪证没办下来，爹留下的那支老套筒一直压在箱底，到老了也没能正经进山打回点什么像样的东西。五十多岁那年冬天上山拉柴，滑沟里冻了半宿，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外屋传来铁锅碰锅盖的声响，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守山？还不起？"阿嬷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飘进来，中间夹了两声咳。咳声是压着的，像怕吵醒他似的，憋着，压到嗓子眼，一下一下地抖。

陈守山闭了闭眼，把心口那股子酸胀压下去。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激得一个哆嗦。地上没铺砖，是夯实的土，夜里冻透了，冰得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脊梁。

屋里的陈设他熟得能闭着眼摸到：靠北墙一个红漆掉光的木箱，是阿嬷陪嫁过来的；箱盖上摞着两床棉被，棉花板结，硬得像石板；木箱旁边是一个矮柜，柜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熏得发黑。箱盖最里头，用一块旧蓝布裹着个长条东西——他爹留下的那支老套筒。

他走过去，把那块蓝布掀开。

布角磨得发白，是他爹当年穿旧的一件褂子改的。布揭开，露出底下深色的枪身。枪托是胡桃木的，漆掉了大半，握把处被手磨出一层包浆，泛着暗褐色的光。铁件部分发乌，有些缝隙里能看见暗红的锈迹。枪机拉起来发涩，他试了试，没能拉动。

三十多年没正经摸过这支枪了。上一世他懦弱，总觉得枪是个惹祸的东西，阿嬷也不让他动，就那么压在箱底，一年一年，锈得快成了一块废铁。这一世头一件事，就是把它伺候利索。

他把枪重新裹好，塞回箱底，用几件旧棉衣压住。这东西现在还不能摆在明面上——没办枪证之前，被人看见就是麻烦。

他穿好棉袄，把棉腰带在腰上勒紧两圈，推门出去。

外屋灶膛里烧着火，烟顺着烟道走，但还是有一丝没走净，在屋里打旋，呛得人鼻子发酸。阿嬷佝偻着背站在灶前搅锅，身上穿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深蓝色棉袄，背影比他记忆里还要瘦——肩胛骨高高地支着，像两片要从布底下顶出来的刀。

她听见动静，没回头："今儿个队里分粮，你爹那一份……怕是又要先抵上回欠的。年前借的那两斗玉米，大队长虽说嘴上没催，可账都在会计那儿记着。"

"我知道。"陈守山在灶边的小矮凳上坐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柴火是半干的松枝，烧起来噼啪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子。"阿嬷。"

"嗯？"

"咱家后头那片山，地界条子还在不在？"

阿嬷搅锅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灶火映在她脸上，皱纹里全是犹豫："在是还在，压箱底呢。你问这个做啥？"

"想进山看看。"

"看啥？"阿嬷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半分，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她赶紧用手背捂住嘴，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喘匀，"不行！那山……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前年东头老周家小子，不就是进山迷了道，在林子里蹲了一宿，抬回来的时候脚都冻黑了，差一点没截掉。你爹他……"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没往下说。

陈守山他爹陈庆山，就是在一九七零年冬天进的山。那天雪大，他说去套一只狍子回来给俩孩子过年，出门就再没回来。大队组织人搜了三天，只在一处山崖底下找到半片被撕烂的棉袄和一杆猎枪的枪托。有人说是遇上黑瞎子了，有人说是雪滑坠了崖，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没个准数。人就那么没了。转过年来，守山娘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卷了卷，跟一个外地来的木匠跑了，再没回来过。那年守山十二，小满七岁，全靠阿嬷一个人拉扯。

"我不往深处走。"陈守山说得很平，声音不高，但稳，"就沿着咱自家那道沟，看看蹄印。套个兔子、捡点木耳蘑菇什么的，不往远了走。"

阿嬷盯着他看了半天。

她大概是觉得今天这孙子有点不一样。往日里说起进山，他要么缩着脖子不吭声，要么顺着她的话点头，从来没这么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跟她商量过。那双眼睛里没了以往的躲闪和怯，定定的，像山里头结了冰的河，看着平静，底下压着实。

阿嬷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去，把锅里的糊糊又搅了搅，然后拿起勺子，往他碗里多舀了小半勺。玉米糊糊稀，多舀那半勺，稠的部分就多那么一点。她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

"先吃饭。"她说，"条子的事，吃完了再说。"

陈守山没再争。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糊糊是玉米面掺了一点红薯面熬的，有点发苦，烫得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正喝着，院门"吱呀"一声响。

"哥！阿嬷！"小满的声音风风火火地撞进来。门帘一掀，她裹着一股寒气进了屋，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手里攥着一个布书包。她今年十四，上公社初中二年级，每天早上要走三里路去上学，晚上再走回来。棉袄是她妈当年留下的，改了改，袖子短了半截，手腕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冷死我了。"她把手凑到灶边烤，一边烤一边跺脚，"今天王老师说，放了寒假就不用去了，开春再去。哥，队里今天分粮不？我刚才路过队部，看见仓库门开了。"

"分。"陈守山说，"一会儿我去。"

小满"哦"了一声，眼睛往锅里瞟。阿嬷给她也盛了一碗，她接过去，蹲在灶边，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阿嬷，又看了看陈守山，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守山问。

"没、没啥。"小满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糊糊，"就是……昨天放学，我在村口碰见孙媒婆了。她跟我打听咱家的事，问我多大了，说……"

她声音越来越小。

阿嬷的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

陈守山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把小满和阿嬷都惊了一下。

"她说啥？"他问，声音依旧平静，但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说……北岗村有户人家，条件好，能出彩礼，想问问我。"小满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没搭话，就跑回来了。"

陈守山没说话。他伸手，揉了揉小满冻得发硬的头发。她头发黄，扎着两根细辫子，发梢开了叉。十四岁的姑娘，瘦得肩膀还没长开，看着像十一二岁。上一世就是今年冬天，孙媒婆正式踏上门来，阿嬷在屋里跟她谈了一下午，晚上一个人在灶边坐了半宿，眼泪掉在灶灰里，没出声。转过年开春，李家把一袋大米送到家里，小满就那么被领走了。

"别理她。"陈守山说，"这事有哥呢。"

小满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迷茫，也有点没敢信的亮。

阿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只是又咳了两声，把锅里的糊糊锅底刮干净，盛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陈守山把碗摞到灶边的盆里，没让阿嬷洗。他穿上一件打补丁的旧大衣——也是他爹留下的，长及膝盖，袖口磨得起了毛——戴上狗皮帽子，围上脖套。

"我去队部看看分粮的事。"他说，"顺便找王大队长说句话。"

阿嬷站在灶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上的东西。她点点头："早去早回。跟大队长说话客气点，别犟。"

"嗯。"

他推开门，一股寒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院门口的雪扫过一半，是阿嬷早上扫的，扫出一条窄窄的小道。门外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子像两道深沟嵌在地上。远处的烟囱一个接一个地冒着白烟，烟柱直直地升上去，说明天还冷，风不大。

他站在门口，抬头往北面望了一眼。

山就在那里。雪岭连绵，像一道灰白色的墙，横在村子后头。山顶上压着厚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那片林子他爹走了一辈子，他上一世没敢正经踏进去几步。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呼了一口白气，把手往袖筒里一抄，踩着冻硬的土路，朝队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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