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程渡衡发现,自己脚下的马路短了七米。
起初他以为是测量仪坏了。
槐灯街全长四百一十七点六米。
这是他三个月前亲手测出的数据。当时市政部门准备翻修街尾的排水管,委托他们公司做了一次道路复测。
今晚,他接到的也是这条街的报修单。
报修人说,街尾地面发生了严重沉降。
可程渡衡赶到后,并没有发现路面开裂或塌陷。
只有测出来的距离不对。
他把激光测距仪重新架好,调整三脚架,瞄准街尾那面贴满旧广告的围墙。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
410.6米。
程渡衡皱起眉。
他取下测距仪,检查镜头,又擦掉了反光棱镜上的一小块污渍。
重新测量。
410.6米。
一毫米不差。
“见鬼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三个月前的测绘记录不会错。那次复测,他和另一名同事分别做了两组数据,误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一条笔直的老街,怎么可能凭空短掉七米?
除非有人把街尾的房子往前搬了。
程渡衡被自己的念头逗得笑了一声。
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
街尾的那栋灰色小楼,确实往前挪了。
不是错觉。
他记得小楼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和楼之间隔着一块能停两辆电动车的空地。
现在,楼房的外墙紧贴着树干。
树皮被挤出一道很深的裂口。
程渡衡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
随即掏出手机,调出三个月前拍摄的现场照片。
照片里,槐树和小楼之间的空地还在。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准眼前的街景。
两幅画面无法重合。
少掉的七米,就在那棵树后面。
“谁干的?”
程渡衡向前走去。
这时,街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拆路牌。
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在梯子旁边。
一个负责拆卸,另一个将拆下来的金属牌码放进货车。
程渡衡认出那辆灰色厢式货车。
他进街时就看见它停在那里。
车身没有市政标识,车牌上沾着一层厚泥。
“师傅!”
他走过去。
“你们哪个单位的?”
梯子上的男人没有搭理他。
扳手转动。
固定螺丝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写着“槐灯街”的蓝色路牌被卸了下来。
男人把路牌递给下面的同伴。
那人接过去,没有放进车里,而是拿出一卷黑色胶带,把路牌上的三个字仔细贴住。
程渡衡看得莫名其妙。
“我问你们话呢。”
下面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他三十岁出头,脸很瘦,眼窝有些深。
“道路维护。”
“道路维护为什么要拆路牌?”
“上面要求的。”
“哪个部门?”
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测距仪。
“你干测绘的?”
“对。”
“哪个公司?”
“永正测绘。”
男人听见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身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翻到中间某页,看了两眼。
“程渡衡?”
程渡衡警惕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男人没有回答。
他合上文件夹,对梯子上的同伴说:“收工。”
“可是还有一块——”
“别管了。”
两人动作很快。
不到半分钟,梯子、工具和路牌全部收进车里。
程渡衡挡在车门前。
“你们还没解释清楚。”
瘦男人拉住车门。
“今晚这条街不用测了。”
“为什么?”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程渡衡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男人看了一眼手表。
23:31。
“十二点以后,你就不用问了。”
他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货车沿着街道向前开去。
程渡衡本想拍下车牌,却发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了一条提示。
【您当前所在道路不存在。】
他愣了一下。
地图软件正在自动重新定位。
原本标注“槐灯街”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灰白的空白地带。
紧接着,导航路线刷新。
【已为您规划新的路线。】
【当前位置:城北绿化带。】
程渡衡猛地抬头。
这里哪来的绿化带?
脚下明明就是槐灯街。
他再看向那辆货车。
车已经驶过街尾。
奇怪的是,那里原本是一条死胡同。
货车却没有减速。
它直接驶进了那栋灰色小楼后面的黑暗里。
车尾灯闪了一下。
消失了。
程渡衡站在原地。
风从巷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砖灰味。
他慢慢放下手机。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街里传来。
“我家呢!”
“我的房子呢!”
程渡衡拎起工具箱,拔腿跑了过去。
声音来自槐灯街中段。
卖早餐的唐秋霜跌坐在路边。
她穿着拖鞋,怀里抱着一瓶酱油。
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脸上还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手里攥着两枚硬币。
唐秋霜指着面前的砖墙,声音都变了调。
“渡衡,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
程渡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是一面灰白色的老墙。
墙上贴着一家搬家公司的广告。
广告纸已经晒得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他看了两眼。
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里原来不是墙。
是一栋两层小楼。
一楼卖早餐,二楼是唐秋霜和女儿的住处。
他早上经常来买包子。
上周还帮唐秋霜看过门口积水的问题。
“你家店呢?”
唐秋霜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我不知道啊!”
“刚才孩子说想吃煮鸡蛋,家里没有酱油了,我就带她去邵叔店里买。”
“前后才几分钟!”
“回来就成这样了!”
她指着那面砖墙。
“我家的门呢?我的锅呢?里面还有一万多块钱的货啊!”
小女孩仰头问:
“妈妈,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唐秋霜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有,妈妈没走错。”
程渡衡走向砖墙。
墙面冰凉,砖缝里长满青苔。
他用手指刮下一小块灰浆。
硬的。
不是投影。
也不是临时砌起来的假墙。
他蹲下来,发现墙根露着半截红色塑料管。
那是唐秋霜家门前的排水管。
上周他检查积水时,亲眼看见她拿水冲过这根管子。
现在,管子的另一端却被完整地埋在砖墙下面。
程渡衡站起来。
“唐姐,你手机里有没有店里的照片?”
“有!”
唐秋霜连忙打开相册。
她翻出女儿过生日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小女孩坐在蛋糕前,唐秋霜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塑料刀。
可她们身后的早餐店不见了。
原本应该放着冰柜和蒸笼的位置,变成了一面灰白色的砖墙。
照片中的桌子和蛋糕,仿佛被直接摆在墙边。
唐秋霜瞪大眼睛。
她一张张往下翻。
开业照片。
装修照片。
丈夫回来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全部变了。
房子不见了。
只有人还在。
“怎么可能……”
她的手指不断划动。
“明明拍的是店里……”
程渡衡拿过手机,放大照片右下角。
照片拍摄时间没有改变。
去年五月二十七日。
他把手机还给唐秋霜。
“先别看了。”
“我家到底怎么了?”
“还不知道。”
“那怎么办?”
程渡衡看着她怀里的酱油。
玻璃瓶上的商标被她攥得皱了起来。
“先带孩子离开这里。”
他说。
“去街口等我。”
唐秋霜点头,牵着女儿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
两个人又回来了。
程渡衡抬头。
“怎么了?”
唐秋霜脸色苍白。
“出不去。”
“什么?”
“我一直往街口走,可走着走着,就又回到这儿了。”
程渡衡皱眉。
他不信。
一条老街,怎么可能走不出去?
“跟我来。”
他领着母女俩往街口走。
第一盏路灯。
第二盏。
第三盏。
他们经过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
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铁牌。
程渡衡记得这里。
他进来时经过了这家店。
前面再走一百多米,就应该是城北辅路。
然而,拐过街角后,眼前出现的却是唐秋霜刚才坐着的地方。
那面砖墙还在那里。
墙角甚至留着她摔倒时掉落的一只拖鞋。
唐秋霜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笑。
“你看,我没骗你吧?”
程渡衡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
刚才经过的三盏路灯,已经变成了四盏。
其中一盏的灯杆上,还贴着一张2019年的寻人启事。
那张启事,他三个月前根本没有见过。
23:38。
程渡衡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十二点,还有二十二分钟。
街尾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邵叔!”
他看见一个老人从路口跑过来。
老人六十三岁,头发花白,左腿走路有些跛。
邵槐。
以前是这一片的邮递员,退休后开了家小杂货铺。
程渡衡小时候经常去他的店里买糖。
“渡衡!”
邵槐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你快看看,街尾出事了!”
“又怎么了?”
“房子在往后退!”
“往后退?”
“我说不清楚!”
老人急得直拍大腿。
“老郭家的屋子,本来离路边还有五六步,现在一开门就是墙!再往里走,地都没了!”
程渡衡跟着他跑向街尾。
跑到旧邮局门口时,他停住了。
他终于明白邵槐为什么说不清楚。
眼前的一排房屋,正在一点点消失。
墙皮先变白。
然后是窗户。
最后连屋顶都失去了颜色。
那栋楼并没有倒塌。
它的边缘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切掉。
切口后面不是天空,也不是另一条街。
是一片灰蒙蒙的空白。
程渡衡扔下工具箱,跑向最近的一户人家。
“里面还有没有人!”
二楼窗口伸出一只手。
“有!我妈下不了楼!”
“几个人?”
“两个人!”
“你别动,我上去!”
他冲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坏了。
墙皮大片脱落,脚下全是碎砖。
二楼住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
她儿子正试图把她背起来。
可老太太抓着床栏杆,不肯松手。
“我的存折……”
“妈!现在还管什么存折!”
“那是给你留的!”
儿子急得满头大汗。
程渡衡一脚踢开挡路的木凳。
“阿姨,东西不要了,先出去!”
老太太还要说话。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栋楼往下一沉。
床头柜上的水杯滑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墙角开始变白。
速度快得吓人。
程渡衡冲过去,托住老太太的后背。
“背人!”
男人咬紧牙,把母亲背起来。
三个人朝门外冲去。
他们刚跑下楼梯,身后的第二层台阶就消失了。
没有砖块滚落。
没有声音。
台阶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程渡衡跑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半栋楼已经不见了。
他亲眼看见一只挂在厨房门口的塑料袋,从上到下,一点点化作空白。
袋子里装着几个土豆。
土豆也没了。
“快跑!”
他推着男人往前。
三个人冲过路口。
下一刻,整栋楼消失在夜色里。
原地只剩下一块长满野草的空地。
仿佛那里已经荒废了几十年。
程渡衡扶着膝盖,剧烈喘气。
他终于确定,这不是地面沉降。
也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有人正在把槐灯街从现实中抹掉。
而他们还被困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街边的老路灯。
灯光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23:43。
十七分钟。
“邵叔!”
程渡衡喊了一声。
“这条街现在还有多少人在外面?”
“不知道啊!”
“挨家挨户喊,能叫出来的全叫出来!”
邵槐转身就跑。
“我去前面!”
程渡衡则沿着街尾一家家敲门。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有人骂他扰民。
直到街角的一间理发店在众人眼前消失,所有人终于慌了。
一扇扇门被打开。
有人穿着睡衣。
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人提着一袋刚洗好的衣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往旧邮局门口跑。
几分钟后,人群终于聚拢。
邵槐拿着一本旧通讯簿,挨个数人。
“十七个。”
他又数了一遍。
“现在能找到的,就这十七个。”
程渡衡看着人群。
十七个活人。
有孩子,有老人。
有人吓得说不出话,也有人还在打电话。
他不知道那些已经消失的房屋里,是否还有没能跑出来的人。
但至少眼前这些人,他不能再让他们消失。
“大家别乱跑。”
程渡衡提高声音。
“我会想办法找出口。”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骂道:
“你想什么办法?消防呢?警察呢?”
“已经报警了。”
“报警有用吗?我刚才打电话,人家说地图上没有这条街!”
程渡衡没有反驳。
因为他刚刚拨通了119。
接线员要求他提供准确位置。
他报出了槐灯街。
对方查询后告诉他:
临岚市根本不存在这条道路。
他只好改报附近的平安桥,并要求救援人员先去桥下寻找旧测量点。
至于对方是否相信,他不知道。
手机信号忽强忽弱。
有人尝试发送定位。
定位不断跳动。
有时在城北,有时在十几公里外的工业区。
最远的一次,甚至直接跳到了临岚市郊外的殡仪馆。
人群里的哭声越来越大。
程渡衡蹲下身,打开工具箱。
他把测距仪放到地上。
屏幕显示:
0.00米。
他调整仪器,对准十米外的路灯。
再次测量。
0.00米。
换方向。
还是零。
仪器没有损坏。
可是它已经无法确认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
程渡衡看着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一条道路正在消失,那么连接道路两端的距离,还算不算存在?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复测。
当时,槐灯街使用过三个旧测量控制点。
第一个在街中央的封井旁。
第二个在旧邮局台阶下面。
第三个在平安桥西侧。
它们不是随便钉进地面的钉子。
每个控制点都有独立编号,能够用来恢复附近道路的原始坐标。
普通人只会看见一枚嵌在地里的铜钉。
但对测绘人员而言,它们是一张城市坐标网的组成部分。
程渡衡突然站起来。
“邵叔,旧邮局台阶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方的,刻着十字,上面有枚铜钉。”
邵槐想了想。
“有!我前几天还看见两个穿灰衣服的人在那儿折腾!”
灰衣服?
程渡衡心里一沉。
街口那两个男人,也穿着灰色工作服。
他立刻跑向旧邮局。
台阶下面果然有一块四方石。
只是石头中央的铜钉已经被人拔走了。
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旁边还有新鲜的工具划痕。
程渡衡蹲下来。
这不是偶然损坏。
有人专门拆掉了测量点。
而且时间就在最近。
他忽然想起那两个男人在街口卸路牌的样子。
他们动作熟练。
像是在执行一项非常普通的工作。
可普通的道路施工,不会连测量控制点都一起拔掉。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渡衡低声说。
他摸了摸石孔。
孔洞里还有少量铜锈。
拔掉的控制点已经找不回来。
但另外两枚呢?
他立刻赶往封井。
井边堆着几个破旧花盆。
程渡衡把花盆搬开,蹲在井盖旁,伸手拨开石缝里的泥土。
一枚铜钉露了出来。
钉头刻着细小的十字。
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
随即用手指擦掉钉头上的泥。
就在指尖触碰铜钉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音。
叮。
程渡衡愣住。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他又碰了一下。
叮。
这一次,他眼前突然多了一条线。
极细。
像一根绷紧的银丝,从铜钉下面伸出去。
银丝穿过道路,绕过一棵槐树,笔直没入远处的黑暗。
程渡衡猛地缩回手。
银丝消失了。
他呼吸急促。
伸手。
银丝再次出现。
缩手。
又消失。
他试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把手掌压在铜钉上,足足按了十几秒。
银丝始终存在。
而且,他看见了第二条。
第三条。
那些线条从地底向四周延伸,勾勒出一张极其复杂的道路网。
有些道路完整。
有些中途断开。
还有一些线条,竟然一直延伸进了不可能存在建筑的空白处。
程渡衡慢慢抬起头。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槐灯街正在从眼前消失。
但连接它的某些东西,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渡衡!”
邵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点!后面的路没了!”
程渡衡回头。
旧邮局后面的两排居民楼,已经消失了大半。
人群被迫向前挤。
一名年轻男人跌倒,差点被后面的人踩到。
有人大喊:
“前面也没路了!”
整条街正在不断收缩。
原本四百多米长的道路,如今只剩下不到两百米。
而且边缘还在向中间逼近。
程渡衡低头看向铜钉。
掌心下的金属越来越烫。
那条银色细线,仍然指向平安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不是一条普通的线。
而是两个测量点之间,曾经存在过的空间关系。
他连忙拿出工具箱里的纸质复测记录。
这份记录打印于三个月前。
边角已经被翻得发毛。
第一页写着槐灯街的道路长度、控制点编号和高程数据。
他找到最后一栏。
J-017,封井控制点。
J-018,旧邮局控制点。
J-019,平安桥西侧控制点。
三个编号。
三处位置。
如果能够找到全部控制点,哪怕其中一枚已经被拆掉,至少还能利用原始坐标,推算出它本该处于的位置。
这本来只是测绘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操作。
可现在,程渡衡只能把希望放在这上面。
23:51。
九分钟。
他拿出手机,重新拨通救援电话。
这次终于有人接听。
“我是临岚市消防救援大队,池沅。”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语速很快。
“你是报槐灯街被困的那个人?”
“对!”
“我们已经到平安桥了。这里没有槐灯街,你确定没报错位置?”
“没报错!”
程渡衡站起来,望向银线延伸的方向。
“你们桥西侧是不是有一块旧石质基座?”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有。”
“上面有铜钉吗?”
“等一下。”
女人似乎在向旁边的人询问。
很快,她重新开口。
“有一枚。上面刻着十字。”
“编号J-019!”
“什么?”
“找找附近有没有这个编号!”
几秒后。
“有。字快磨平了。”
程渡衡心脏猛地一跳。
找到了。
最重要的那个控制点还在。
“你们现在站在原地,别动!”
池沅声音冷静下来。
“你想做什么?”
“把路接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说什么?”
“我有原始测绘记录。我现在能找到一条通向你们那边的路线。”
池沅没有嘲笑他。
她只问了一句话。
“要我们怎么配合?”
程渡衡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他迅速报出三个控制点的编号和位置。
又把原始记录中的高程数据逐项念了一遍。
池沅让身边的人记录。
随后,她问:
“旧邮局的控制点已经没了,怎么办?”
“我能推算出它原来的位置。”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
程渡衡看着不断逼近的空白。
“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挂断电话。
跑到旧邮局台阶前。
石孔仍在那里。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备用测量钉,插进孔洞。
钉身比原来的铜钉细,插进去后有些松动。
他找来一块碎砖,垫在旁边,用锤子一点点敲紧。
可无论怎么调整,眼前那张银色道路网都没有发生变化。
程渡衡蹲在地上,额头不断冒汗。
不对。
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他又检查了一遍测绘记录。
三个控制点。
两个仍在。
一个被拆。
数据没错。
位置也没错。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突然想到什么。
连忙翻到测绘记录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道路平面图。
旧邮局的控制点旁边,标着一组备注:
【原始点位受道路翻修影响,2023年曾发生位移,现存孔洞为复测位置。】
程渡衡整个人僵住。
现存孔洞是复测位置。
不是最早的位置。
他刚才一直按照新记录寻找。
但槐灯街正在消失。
现在的道路结构已经发生变化。
如果那张银色道路网对应的是更早之前的道路,那么他需要找到的,就不是三年前重新钉下的测量点。
而是旧城区最初的控制点。
“原始位置……”
他低声念了一句。
记忆深处,突然闪过父亲的一句话。
那一年他十四岁。
父亲带他在槐灯街附近测量过一处老桥。
当时他拿着卷尺,怎么也找不到图纸上标注的基点。
父亲站在桥下,拿石头敲了敲一块不起眼的砖。
“测绘最怕的不是找不到点。”
“是你明明找错了,还觉得自己找对了。”
程渡衡猛地抬头。
他记起来了。
旧邮局旁边曾经有一道排水沟。
后来道路翻修,排水沟被填平。
真正的老控制点,应该在排水沟外侧。
不是台阶下面。
他扔下锤子,沿着旧邮局外墙往南走了六步。
墙角有一块被水泥覆盖的方砖。
程渡衡蹲下去,用螺丝刀撬开边缘。
第一下。
水泥没有动。
第二下。
螺丝刀崩出了一个缺口。
他干脆拿起锤子,对着砖缝狠狠砸下去。
砰!
方砖裂开。
下面露出一块颜色更深的石头。
石头中央,嵌着一枚发黑的铜钉。
程渡衡屏住呼吸。
他伸手按了上去。
叮。
熟悉的金属颤音响起。
那张银色道路网突然亮了。
井边的第一枚铜钉、旧邮局的老控制点,以及远处平安桥下的第三枚控制点,在他眼前形成了一组完整的空间关系。
无数细线开始重新排列。
一条原本已经断开的道路,从旧邮局门前慢慢延伸出去。
程渡衡甚至看见了路面上曾经留下的车辙。
看见多年前被填平的排水沟。
看见旧城区改造前的一段青石路。
它们没有真正出现。
只是像一张又一张半透明的旧地图,在眼前短暂重叠。
他猛地抬头。
原来如此。
消失的街道,并没有完全失去它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只要那些原始位置没有被彻底破坏,就还有机会找到连接它们的道路。
他不需要创造一条新路。
只需要让旧路重新接上。
“池沅!”
程渡衡再次拨通电话。
“我找到老控制点了!”
“我们这边也有情况!”
女人的声音突然提高。
“桥西侧出现了一段路!”
程渡衡转头。
街口原本应该是一堵围墙。
此刻,那堵墙中央竟然裂开了一条黑色缝隙。
缝隙越来越宽。
透过缝隙,他看见了平安桥的桥墩。
还有停在路边的消防车。
红蓝色警示灯不断闪烁。
一道身影站在消防车旁。
短发,深蓝色救援服,肩膀上带着反光条。
池沅。
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那道还不到两米宽的缺口对视。
池沅先反应过来。
“人呢!”
“十七个!”
“马上组织撤离!”
程渡衡冲向人群。
“出口出来了!”
有人哭着站起来。
有人还不敢相信。
直到第一个年轻男人冲过去,真的跨过缺口,落在平安桥旁的水泥地上。
外面的救援人员立刻接住了他。
“能走!”
“真的能走!”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
程渡衡却没有跟着高兴。
他看见那条银色道路正在剧烈颤动。
连接旧邮局与平安桥的线条,忽明忽暗。
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拼命把它重新扯断。
“别挤!”
他站在缺口旁边。
“老人孩子先走!一个一个来!”
池沅在另一边组织接应。
唐秋霜紧紧抱着女儿。
她跨过缺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
程渡衡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他没办法回答。
那栋卖了七年早餐的小楼,已经不见了。
厨房、冰柜、丈夫留下的旧摩托车。
还有小女孩从小到大量身高的门框。
全都没了。
唐秋霜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继续停留。
她抱着女儿,跨过了缺口。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通过。
有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需要两个人搀扶。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缺口前,犹豫着不敢迈步。
“别看下面!”
程渡衡抓住他的肩膀。
“看对面的人!”
男人咬着牙冲过去。
池沅稳稳接住了他。
23:57。
距离午夜还有三分钟。
已经有十四个人出去了。
剩下三个人。
邵槐。
刚才被救出来的老太太。
还有一路搀扶老太太的中年男人。
老太太的儿子已经先一步跨过缺口,正站在对面等着接母亲。
程渡衡转身去扶老太太。
这时,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咔!
他猛地低头。
那条连接三个控制点的银线,断了一根。
下一秒,原本两米宽的缺口猛然收缩。
站在旁边的邵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渡衡!”
对面的池沅立刻伸手。
“人先过来!”
程渡衡用力推了中年男人一把。
男人冲过缺口。
随后,他和邵槐一起架起老太太。
老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跪了下去。
程渡衡咬紧牙,把她托起来。
两人连拖带抱,将她送到缺口边。
池沅半个身子探过来,抓住老人的胳膊。
“交给我!”
老太太被拉了出去。
缺口只剩下不到一米。
邵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扭头看着程渡衡。
“你先走!”
“邵叔,别废话!”
“你不是得按着那个钉子吗?”
“现在不用!”
程渡衡伸手推他。
邵槐仍然犹豫。
“可你——”
“出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人咬咬牙,跨过了缺口。
十七个人。
全部出去了。
程渡衡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迈出最后一步时,那条银色道路突然彻底崩断。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
眼前的缺口瞬间缩成一条细线。
池沅的手从对面伸过来。
只差十几厘米。
“程渡衡!”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程渡衡奋力向前扑去。
指尖擦过池沅的手套。
却没能抓住。
缺口合上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消防车的警示灯。
没有人群的哭声。
连夜风都消失了。
程渡衡坐在地上。
他面前是一堵冰凉的砖墙。
街道两侧的房屋已经全部不见。
只剩下旧邮局的一角,以及那口封死多年的老井。
23:59。
手机屏幕亮着。
最后一分钟。
程渡衡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手掌。
刚才按住铜钉的位置,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色痕迹。
形状像一条弯曲的道路。
他走回旧邮局门前。
那里,原本嵌着老控制点的石块已经开裂。
铜钉被某种力量从地下顶了出来。
半截悬在空中。
程渡衡蹲下去,试着重新按住。
没有反应。
他又跑到封井旁。
井边的铜钉也开始变白。
连金属表面的锈迹,都在一点点消失。
没时间了。
他拿出手机。
想给母亲打个电话。
屏幕没有信号。
他看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一秒。
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说什么?
说自己可能回不去了?
还是说,如果明天有人问起槐灯街,千万不要相信他们?
他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做了六年测绘工作。
修过路,量过桥,也检查过不少危险建筑。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一条路竟然能够这样从世界上消失。
程渡衡坐在井边。
望着正在收缩的街道。
他不想死。
更不甘心就这么死。
尤其是那两个穿灰衣服的男人。
他们提前拆掉路牌,拔走控制点。
分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人为的,那就一定有人知道阻止它的办法。
他重新摊开手掌。
那道红色痕迹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许久。
突然发现,痕迹并不是随意形成的。
它和槐灯街的道路平面图,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红线到了街口的位置,断开了。
而在断口之外,还有一小截没有完成的弧线。
程渡衡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出左手食指,沿着掌心那段红线慢慢划过去。
指尖划过断口。
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从手腕传来。
他险些叫出声。
可就在这一刻,眼前的黑暗被一道细细的银光撕开。
一条道路再次出现。
很窄。
只够一个人通过。
道路另一端,正是平安桥。
程渡衡没有犹豫。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槐灯街开始剧烈扭曲。
旧邮局的墙壁变成白色。
老井消失。
最后一盏路灯缓缓熄灭。
他冲出缺口的一瞬间,整条街彻底不见了。
午夜十二点整。
程渡衡重重摔在平安桥旁的人行道上。
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冲过来扶他。
“程渡衡!”
是池沅。
她蹲在地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样?”
程渡衡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的右手还在发抖。
掌心的红线已经变得暗淡。
但没有消失。
池沅拿来急救包,替他处理手上的伤。
程渡衡抬起头。
看向槐灯街原来的位置。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绿地。
几株粗壮的槐树站在路边。
树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甚至还有两张刷着绿色油漆的长椅。
树干上挂着一块宣传牌。
【临岚市城北生态绿化示范区】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
2004年5月18日。
程渡衡的呼吸一点点停住。
2004年?
他明明记得,槐灯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起来的。
直到今晚十一点,它都还存在。
可现在,这里竟然成了一片二十多年前就建好的绿地。
池沅看出他的异常。
“你认识这里?”
程渡衡盯着那块牌子。
“这里原来有一条街。”
“槐灯街?”
“对。”
池沅沉默了一下。
她从旁边队员手里接过一台平板电脑。
“我们刚才查过了。”
她把屏幕转向程渡衡。
“临岚市所有公开道路资料里,都没有槐灯街。”
程渡衡没有说话。
池沅继续往下划。
“我们还联系了自然资源部门值班人员,查了这块地以前的用途。”
“结果呢?”
“从2004年开始,这里一直是绿地。”
“更早呢?”
“正在调档。”
程渡衡盯着屏幕。
他看见了一张航拍照片。
照片拍摄于2016年。
平安桥旁边是一片绿树。
没有居民楼。
没有旧邮局。
也没有那条四百多米长的槐灯街。
他伸手接过平板。
放大照片。
又放大。
照片里的树木、草地,连阴影都十分自然。
完全看不出修改痕迹。
可他刚才明明从那里救出了十七个人。
那些人现在还坐在不远处的消防车旁。
唐秋霜正在抱着女儿哭。
邵槐则坐在路边,双手捂着脸。
十七个人都在。
只有他们的家没了。
程渡衡把平板还给池沅。
“那些人怎么登记?”
池沅看了一眼。
“先登记身份,安排临时安置。现场情况我们会继续调查。”
“住址呢?”
“什么?”
“他们的住址怎么填?”
池沅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那些人的身份证还在。
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都可以正常核验。
唯独户籍地址和现住址中涉及槐灯街的部分,全部查不到了。
有人拿着房产证。
证上的地址变成了空白。
有人拿出购房合同。
合同上的房屋位置,变成了一处不存在的地块编号。
甚至连物业缴费记录,都只剩下付款金额和日期。
原本应该填写地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程渡衡忽然意识到,比房子消失更可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这些人还活着。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承认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程渡衡。”
池沅突然叫住他。
“还有件事。”
“什么?”
“你刚才是怎么出来的?”
程渡衡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掌心那道红线已经变得很浅。
“我不知道。”
这不是敷衍。
他确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原本已经不存在的路。
然后,他把那条路重新接上了。
池沅盯着他的手。
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一名救援队员走了过来。
“池队,人数核对完了。”
“十七个?”
“对,十七个。”
“身份信息呢?”
“有一个人情况不太对。”
池沅皱眉。
“哪里不对?”
“他没带身份证,也不肯说住在哪里。我们让他登记姓名,他倒是写了。”
“叫什么?”
队员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表。
“梁正清。”
原本站在旁边的邵槐,忽然抬起了头。
“谁?”
队员看向他。
“梁正清。怎么了?”
邵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
“人在哪儿?”
“那边,靠着消防车的那个。”
邵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消防车旁,坐着一个穿深蓝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款式老旧的黑皮鞋。
他一直没有说话。
刚才救援的时候,也没有哭喊。
只是安静地跟着人群走出了那条街。
现在,他正低着头,仔细擦拭手里的一块旧怀表。
怀表的表链已经发黑。
程渡衡认得那个人。
他确实在十七名获救者当中。
只是当时人太多,没人顾得上询问他的来历。
邵槐朝那人走了两步。
又停住。
“老梁?”
男人抬起头。
看到邵槐时,他先是一愣。
随后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笑容。
“老邵?”
他站了起来。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邵槐整个人僵在原地。
男人走近两步。
“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邵槐的嘴唇哆嗦起来。
程渡衡连忙扶住他。
“邵叔?”
邵槐却像根本没听见。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男人。
目光从对方的脸,一点点落到那件深蓝色夹克上。
夹克左胸位置有一处针脚很粗的补丁。
补丁下面绣着两个快要褪色的小字。
南屏。
邵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
他喃喃道。
“绝对不可能……”
池沅上前。
“老人家,你认识他?”
邵槐没有回答。
他伸手指着那个男人,手指抖得厉害。
“他……他不是槐灯街的人。”
程渡衡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邵槐终于转过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程渡衡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是南屏巷的。”
“南屏巷?”
程渡衡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城北另一条老巷子。
他小时候听父亲提起过。
但等他长大后,再去找那条巷子时,附近的老人都说,那里早就拆了。
后来,他查过旧城区的道路资料。
也没有找到南屏巷的完整记录。
邵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渡衡,你听我说。”
老人的声音又轻又急。
“二十三年前,南屏巷出了事。”
“什么事?”
“整条巷子,一夜之间没了。”
程渡衡心脏猛地一缩。
邵槐盯着那个男人。
“当年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南屏巷。”
“他进去的时候,就是这身衣服。”
“第二天,那条巷子就不见了。”
“所有人都说,那里从来没有过南屏巷。”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找过他。”
“找了整整三年。”
“后来连他的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程渡衡缓缓转头。
梁正清仍然站在消防车旁。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老邵,你说什么胡话呢?”
男人皱着眉。
“咱们昨天不是还一起喝酒吗?”
邵槐的脸色更加惨白。
“昨天?”
“对啊。”
梁正清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昨天是六月十七号。”
他抬起头。
“今天十八号。”
“我就是去南屏巷里买包烟,回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渡衡慢慢攥紧拳头。
今天是十月八日。
而且是2026年。
他看见梁正清又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然后皱起眉。
“奇怪。”
“我这表怎么停了?”
程渡衡下意识问:
“停在几点?”
梁正清把怀表举起来。
表盘上的指针,一动不动。
时针指向十一。
分针停在五十九。
秒针距离十二点的位置,只差最后一格。
梁正清随手拍了拍表壳。
“昨晚还好好的。”
“对了。”
他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人?”
程渡衡猛地抬眼。
“什么人?”
梁正清想了想。
“我也不认识。他说自己是管道路的。”
“他跟我说,只要找到一条有人肯接回去的路,我就能回家。”
男人说着,忽然看向程渡衡。
“他还让我带句话。”
程渡衡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话?”
梁正清伸手,从夹克内侧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旧得发黄。
边缘磨损严重。
可封口处的火漆印,却依然完好。
上面压着一个很小的十字形图案。
和旧测量控制点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梁正清把信封递给他。
“那人说,谁把路接回来,就把这个交给谁。”
程渡衡接过信封。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信封正面没有收件地址。
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很工整。
笔锋瘦硬,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向右上挑起。
程渡衡认得这种字。
小时候,他每天都能在父亲的测绘图纸上看见。
可父亲已经失踪十二年了。
他颤抖着翻过信封。
背面写着:
程渡衡亲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儿子,当你第一次接回一条消失的路时,千万不要相信从那条路上回来的人。
程渡衡猛地抬头。
梁正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救援车旁。
他正望着远处那片原本属于槐灯街的绿地。
脸上没有惊慌。
也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而他手里的怀表,忽然开始倒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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