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尾款如约打进银行卡。看着手机银行弹出的到账通知，叶昭昭长长呼出一口气。十八个月殚精竭虑的工作，终于画上句点。心中有巨大的成就感，同时也漫上来一阵巨大的空虚。那座在脑海里面活过来的城池，终究只存在于硬盘的数据之中。

“项目后续建设，我这边就不再参与了。”叶昭昭跟齐庄道别，“希望未来有机会，我能够亲眼看一看建成之后的古城。”

“会有机会的。”齐庄站在办公楼的大堂，微笑着和她挥手告别，“后会有期，叶小姐。”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气已经变了。

方才尚且明亮的盛夏白日，转瞬之间乌云滚滚压满天际。狂风卷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树叶哗啦啦疯狂摇晃。远处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大暴雨正在蓄势待发。

叶昭昭坐进自己那台旧轿车。

发动引擎，汇入晚高峰滚滚车流。

雨点最先零星落下来，很快便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击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位，依旧难以完全扫开漫天雨幕。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严重压缩。车灯刺破雨雾，前方车流走走停停。

叶昭昭握着方向盘，有一点疲惫。连续长时间的伏案写作，身体早已经透支。她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脑子里还在不由自主回放《一念京华》里面的片段，想起城楼之上，纪千千与萧承晏并肩眺望整座帝都的画面。

要是真的能够踏入那座城看一看，该有多好。

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前方的车辆骤然急刹。

雨太大，路面湿滑。等叶昭昭反应过来的时候，距离已经来不及。她猛踩刹车，轮胎在积水路面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响。方向盘疯狂转动，车身失控，猛地冲出车道。

轰然一声巨响。

金属扭曲破碎的刺耳噪音炸开。挡风玻璃碎裂，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缝隙疯狂灌进车厢。剧烈的撞击力道席卷全身，剧痛瞬间吞没四肢百骸。

意识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往下拖拽。

黑暗铺天盖地涌上来。

世界归于死寂。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幽暗的湖水底下，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实感。无数破碎的梦境碎片来回穿梭，有出租屋电脑屏幕的微光，有绘图纸上勾勒出的飞檐城墙，有齐庄镜片后的眼神，还有车祸那一刻震耳欲聋的撞击。

慢慢的，听觉先恢复。

有哭声。

女人压抑崩溃的哭嚎，反反复复，萦绕耳畔，吵得人脑袋发胀。

安息香的气味，淡淡的，温柔地包裹过来。不是汽车雨水的腥冷，是一种古旧雅致的熏香。

眼皮沉重万分，叶昭昭耗费浑身力气，才掀开一条细窄的眼缝。

朦胧视线里，是青碧色绣缠枝海棠的纱帐，帐幔流苏随着穿堂微风轻轻悠悠晃动。

头顶不是轿车残破的顶棚。

是雕花繁复的拔步床床顶。

“小姐！小姐您可算醒了！老天爷保佑！您游园失足落水，在湖水里淹了大半宿，阖府上下都快要疯了！太医来过好几趟，都说您凶险万分，高烧不退，一直昏迷不醒，奴婢真怕……真怕就这么失去您了啊！”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绿色襦裙的小姑娘，趴在床边，眼眶红肿，眼泪成串往下滚落，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丫鬟打扮，满脸真切的惶恐与欢喜。

游园落水？

叶昭昭脑子混沌，浑身上下酸痛无力，喉咙干得冒烟。她转动眼珠，缓慢打量周遭环境。

偌大一间闺房。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灰色方砖，墙角立着高大描金红木衣柜，窗棂是精致的菱花格子，糊着半透明素纱。窗边摆着梳妆台，台上铜镜光亮，排列玉簪珠钗。屋角青瓷瓶插着几枝白梅，暗香浮动。身上盖着厚厚的织锦棉被，锦缎触手细腻柔软。

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现实场景。

这是书里的地方。

是她千万字笔下写出来的，大离王朝，宰相府，嫡女纪千千的院落——清晏院。

叶昭昭的心脏，咚地狠狠撞在胸腔内壁。

她艰难抬起自己的一双手。

纤细白皙，十指修长，指尖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这不是属于叶昭昭的手。二十八岁常年熬夜写作，她的手掌带着几分薄糙，指关节更为突出。

这双手，年轻、纤细，养在深闺，从未沾染世俗劳苦。

“水……”她嗓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起皮。

“哎！水来了！”丫鬟连忙抹掉眼泪，转身端过桌边温好的蜜水，小心翼翼扶起她的背，靠着枕头，把瓷杯递到身边，热水入嘴，稍稍缓解了灼烧般的不适感。

但是她的身体依旧虚弱，高烧刚刚褪去，脑袋还有一阵阵眩晕。叶昭昭靠在软锦枕上，目光定定落在丫鬟脸上。这个小丫鬟叫春桃，是她写进书里，纪千千贴身伺候的心腹，性格忠心，就是性子容易慌张爱哭。

眼前人的样貌神态，和她文字描摹出来的形象，严丝合缝。

“春桃……”叶昭昭试探着，轻轻唤出这个名字。

丫鬟身子一震，眼眶又红一圈：“奴婢在呢，小姐，您还记得奴婢！太好了，落水之后高热迷糊，太医还担心您烧坏了脑子！”

真的是春桃。

叶昭昭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无数念头疯狂在脑海之中炸开。车祸，黑暗，再睁眼，她躺在了清晏院的拔步床上。她不再是现实世界那个被AI挤压生存空间、为房租发愁的过气网文作家叶昭昭。

她变成了纪千千。

她自己小说里面，宰相千金，故事的女主角。

穿书。

这个无数网文读者津津乐道的桥段，居然活生生砸到了自己头上。

一开始是茫然错愕，错愕过后，一股滚烫汹涌的狂喜，从心底破土而出，顺着血液流淌到四肢百骸。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不是在电脑屏幕前面隔着文字遥望。她真真切切踏入了那座百里京畿，踏入自己一笔一画构筑出来的大离帝都。

建筑系没能完成的造城梦，如今近在咫尺。

书里面写，纪千千游园落水，是整个故事的开端节点。原主纪千千性格温顺怯懦，经此一病，往后还要在深宅之中受尽柳姨娘一干人的暗中磋磨。

可现在，躯壳里面装着灵魂的，是叶昭昭。

懂全部剧情脉络，知晓朝堂走向，看透每个人物的命运。她亲手写下这个世界所有的前因后果。等于手握一份完整的先知剧本。

窗外，越过院落的高墙，遥遥能够看见远方层层叠叠的飞檐楼阁，那是绵延百里的京畿城池。比肩长安，辉映洛阳。她曾经无数次幻想的盛世烟火，此刻就铺展在她眼前。

什么网文行业内卷，什么AI写作冲击，什么房租负债，通通被远远抛在了另一个世界。

叶昭昭靠在软枕上，胸腔起伏，压抑不住心底翻腾的激动。

攻略男人？谈情说爱？那都是次要的。

她要做的，是兑现埋藏多年的心愿。她要借着纪千千的身份，实实在在去改造这片土地。整顿世家弊病，推动坊市变革，梳理漕运赋税，守护市井百姓。她要让这座纸上王朝，真正活成盛世人间。

让千万普通人，拥有烟火不冷的生活。

二皇子萧承晏，那个书中杀伐果决的冷面皇子，往后自然会遇见。但那不是她此行的首要目标。她来这里，是要干一番大事。

脑海之中飞快梳理剧情。眼下正是落水刚醒的节点，接下来，相府后院的风波马上就要登场。柳姨娘一直觊觎嫡女纪千千的地位，暗中处处算计原主。原主性情柔软，每每受辱只会默默咽下委屈。

但现在住在这里的人换了。

叶昭昭眼底闪过一丝清亮锐利的光。

原主吃下的亏，她半分都不会再受。

春桃见自家小姐沉默不语，眼神忽明忽暗，不由得满心担忧：“小姐，您身子还虚，要不要再躺一会儿歇着？大夫嘱咐了，万万不能劳神费思。”

叶昭昭刚要开口回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嚣的脚步声。仆妇的鞋底踩过青石板地面，吵吵嚷嚷，径直朝着正屋闯过来。

女人尖利刻薄的声音穿透雕花门扇，毫不客气地撞进屋内。

“纪千千就算是大病初愈又如何？这清晏院宽敞轩昂，本就不该由一个性子软弱无用的姑娘占着！今日我便要搬进来，这院落，从今往后归我居住！”

柳姨娘来了。

带着一众仆妇，声势浩大，已经闯进了院子。

纱帐之外，阳光被乌云遮蔽，屋内光线陡然一暗。

叶昭昭背脊微微一僵，方才满溢胸腔的狂喜，骤然被迎面而来的现实风波兜头拦下。

她刚刚确认自己坠入笔下世界，满脑子畅想万丈宏图，可还没等她好好喘一口气，这场来自后宅的硬仗，已经直接打到了她的房门口。

院中的青石板被乌云遮去日光，冷灰色的石面上落着几片被风卷落的腊梅残瓣。

柳姨娘人还未踏进正屋，尖利的话音已经穿透雕花门扇，重重砸进屋内。那声音带着有恃无恐的跋扈，全然不把尚在病中的相府嫡女放在眼里。

叶昭昭靠在铺着软绒的引枕上，身上还裹着一层薄锦，高烧刚退过后的虚弱还缠在四肢，可胸腔里那股方才穿越而来的狂喜，瞬间被这阵喧嚣泼上一盆冷水。

她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来了。

按照她自己写下的原书剧情，游园落水之后，柳姨娘便会抓住机会寻衅。原主纪千千性情温软怯懦，生母早逝，只留一点旧物念想。柳姨娘觊觎清晏院的阔朗院落，更想动摇纪千千的嫡女地位，便捏造谎言，污蔑死去的夫人偷盗府中珍宝，以此为由头，理直气壮要来抢占这座院落。

从前书里写，那一日，纪千千被柳姨娘带着一众仆妇围在房中，百口莫辩，只能委屈落泪，眼睁睁看着对方搬进来大半箱笼，最后还是老夫人出面，才勉强将人喝退，可嫡女的脸面已经被折损大半。

但现在，这具躯体里面装着的是叶昭昭。

写尽了相府后宅所有弯弯绕绕的执笔人。

春桃吓得浑身一颤，快步挪到床榻边，下意识张开手臂挡在床前，小脸惨白：“小姐，柳姨娘带人闯进来了！她怎么敢直接闯进清晏院！”小姑娘声音压得发颤，指尖紧紧攥住自己的襦裙边角。在相府做丫鬟这么些年，她太清楚这位柳姨娘的手段，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门外脚步声杂乱，靴底踩过石板，发出笃笃的响动。一群人乌泱泱涌进院落，丫鬟仆妇挤得满院都是。柳姨娘走在最前面，一身玫红色织花绫罗长裙，发髻上沉甸甸坠着赤金点翠步摇，行走之间金饰叮当作响。她生得一副姣好皮囊，眉眼弯弯，可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刻薄。

她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个个腰杆挺直，一看便是平日里专门替她出面寻衅的人手，还有两个抬着半只木箱，箱子敞着口，零零碎碎放着几件衣物首饰，摆明是已经做好搬入清晏院的准备。

柳姨娘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踏入正屋。目光扫过床榻上脸色尚带着病气的叶昭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完全无视嫡女的礼数，没有半分行礼请安的意思。

“千千，你大病一场，身子虚弱，清晏院院落阔大，屋宇繁多，伺候你的人又少，住着未免太过空旷冷清。”她缓缓开口，语调听着似是关切，字字句句却步步紧逼，“你母亲当年德行有亏，私下偷盗府中库房珍宝，事情虽被压下，到底是抹不去的污点。你住着这般华贵院落，府里下人们背地里议论纷纷，于你的名声也并无益处。不如，把这清晏院让出来给我居住，你搬去西边偏僻的蓼风小院，也好静心养病，避开流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