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断天崖

从落霞关北门到断天崖，三十里路。

莫晚和方觉夏跑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北方天际的浊气柱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似乎沈万钧撤入断天崖后，浊气的喷涌暂时减弱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将荒野照得一片惨白。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疾行。莫晚的清风诀是轻身功夫，跑起来又快又稳；方觉夏的体力惊人，背着断念剑一步不落。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到了尽头，再往北就是断天崖的地界了。

断天崖，凡域和灵域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万丈悬崖拔地而起，崖壁如刀削斧劈，从崖底往上，灵气浓度逐渐升高，过了崖顶就是灵域。凡域的修士想进灵域，只有两个法子：要么从崖顶的灵域关口走，要么从崖底的裂隙钻。

崖顶的关口被灵域宗门把持，凡人想过去得交大笔灵石，莫晚和方觉夏现在身上没那么多灵石。而且浊潮从断天崖涌出，关口那边肯定已经被灵域宗门封死了。

所以只能走崖底。

两人摸黑下崖。崖壁上有一条天然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莫晚打头，方觉夏断后。石缝里漆黑一片，莫晚伸手摸着崖壁，指尖触到湿滑的苔藓和锋利的岩石。他手腕上的珠子微微发亮，赤红色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

“小心点，这里滑。”莫晚回头说了一句。

“嗯。”

石缝越走越窄，到最后莫晚不得不侧着身子蹭过去。他皮肤嫩，崖壁上的碎石棱角在他手臂和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他一声不吭，继续往前。

“疼不疼？”方觉夏在后面问。

“不疼。”

“你手臂在流血。”

莫晚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石缝顶端的缝隙漏进来，照见他小臂上几道细长的血痕，在他白里透红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甩了甩手：“皮外伤，一会儿就好了。你管好你自己，胸口还疼吗？”

方觉夏沉默了一息：“不疼。”

“骗鬼。”

两人继续往下。石缝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崖底。崖底是一片乱石滩，一条暗河从乱石间穿过，水声轰鸣。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莫晚手腕上的珠子在发光。

“玉简。”方觉夏说。

莫晚从怀里摸出玉简，灵力注入。立体地图在眼前展开，崖底的暗河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裂隙入口在暗河上游三里处，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色的记号。

“往上游走。”莫晚收了玉简。

两人沿着暗河往上游走。乱石滩极难行走，石头又湿又滑，莫晚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凉气。方觉夏伸手要扶他，莫晚一骨碌自己爬起来了。

“没事没事，走。”

走了不到一里路，莫晚忽然停住。他手腕上的珠子跳了一下，第十八颗，红光一闪。

“等等。”

方觉夏也感觉到了。他左手握住断念剑柄，目光扫过四周的乱石和黑暗。暗河的水声太大了，掩盖了其他声音，但两人的感知力都不弱。乱石滩上，有气息在靠近。

不止一道。

“几条？”方觉夏低声问。

莫晚闭上眼，仔细感知。赤霄髓觉醒后，他的感知范围比以前大了许多。乱石滩上，前后左右，至少七道气息正在合围。其中三道是浊气气息，和沈万钧身上那股腥甜味一模一样；另外四道是人，炼气巅峰。

“七个。三个浊奴，四个人。”莫晚睁开眼，深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沈万钧果然在崖底设了埋伏。”

方觉夏拔出了断念剑。暗金色的剑光照亮了一片乱石，也照亮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黑影。三个浊奴弓着身子，皮肤灰黑，双目中泛着浑浊的光，嘴角淌着灰黑色的涎水。四个人类修士黑衣蒙面，手持兵器，沉默地逼近。

莫晚从腰间抽出陨铁短刀，和方觉夏背靠背站定。

“你左我右？”

“嗯。”

浊奴率先扑了上来。它们的速度极快，在乱石滩上如履平地，灰黑色的爪子带着浊气，抓向莫晚的胸口。莫晚侧身闪过，短刀横削，赤红色的刀光斩在浊奴腰间，浊奴被劈成两截，灰黑色的血喷涌而出，但上半身还在往前爬。

“这玩意儿砍不死！”莫晚一脚将浊奴的上半身踢飞，那半截身子撞在石头上，还在蠕动。

方觉夏那边，断念剑暗金色的剑光横扫，两个浊奴被拦腰斩断，暗金色的剑气灼烧着它们的断口，浊气被剑光一点点净化。但净化速度很慢，浊奴的残躯还在挣扎。

“剑光能克制浊气，但需要时间。”方觉夏一边打一边说，“你退后，我来。”

“退什么退，你一个人能打七个？”

莫晚手腕上的珠子忽然亮了。第十八颗珠子红光大盛，一道赤红色的光波以莫晚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光波扫过浊奴，浊奴的残躯猛地僵住，灰黑色的浊气从它们体内被强行剥离，在空中消散。三个浊奴彻底不动了。

但那四个黑衣修士冲了上来。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手中兵器都涂了一层灰黑色的浊气，刀剑上泛着不祥的光。莫晚举刀格挡，短刀与对方的刀相撞，赤霄髓的红光与浊气碰撞，炸开一团刺目的光。

莫晚被震退两步，虎口发麻。那四个人都是炼气巅峰，单打独斗他谁也不怕，但四个一起上，他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方觉夏被两个浊奴缠住，断念剑虽然克制浊气，但净化需要时间。他心急如焚，天剑骨在胸口剧烈发烫，暗金色的光从骨中涌出，顺着手臂注入剑身。断念剑猛地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剑气风暴以他为中心炸开，将两个浊奴彻底绞碎。

他转身就要去帮莫晚，忽然一道灰黑色的光箭从暗处射来，直取他后心。

方觉夏回剑格挡，光箭炸开，他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胸口的天剑骨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衣襟下暗金色的光正在蔓延，已经覆盖了半个胸膛。

暗处，沈万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胸口的伤还没好，灰黑色的血浸透了衣袍，但脸上的笑更加阴狠。

“方觉夏，你的天剑骨已经裂了三成。”沈万钧的声音在暗河的水声中格外刺耳，“再用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先死了。”

方觉夏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

“试试。”

沈万钧冷笑，抬手凝聚浊气。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侧面轰来，沈万钧猝不及防，被光柱正面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碎了一片乱石。

莫晚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手腕上第十八颗珠子亮如烈日。他浑身上下都是伤，手臂上、背上、腿上的血痕密布，白里透红的皮肤被血染得斑驳。但他站得稳稳的，深紫色的眼瞳在红光中亮得惊人。

“沈万钧。”莫晚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谁先死？”

沈万钧从碎石中爬起来，胸口的伤裂得更大了。他盯着莫晚手腕上的珠子，脸上的表情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扭曲。赤霄髓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他发现自己体内的浊气正在被赤霄髓的红光一点点压制。

“走！”沈万钧当机立断，化作一道灰黑色的光遁入暗处。那四个黑衣修士也跟着撤退，转眼消失在乱石滩深处。

莫晚没有追。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沈万钧的气息彻底远去后，膝盖一软，跪在了乱石滩上。手腕上的珠子迅速黯淡下去，红光收束，第十八颗珠子又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南红玛瑙。

“莫晚！”方觉夏冲过来扶他。

这回莫晚没力气躲了。他靠在方觉夏怀里，喘着粗气，深紫色的眼睛半阖着。方觉夏低头看他，发现他浑身都是血，白里透红的皮肤被碎石和浊气伤得不成样子，肉桂色的嘴唇也失了血色。

“你……”方觉夏嗓子发紧，“你用了多少？”

“不知道。”莫晚闭着眼，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反正没死。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方觉夏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他偏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把莫晚往背上背。

“干什么？”

“背你。裂隙还有两里路，你这样走不到。”

莫晚趴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我自己能走”，但身体很诚实地软了下来。方觉夏背着他，沿着暗河往上游走。乱石滩上，莫晚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被暗河的水冲淡。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从崖壁底部裂开，宽约丈许，深不见底。裂隙中涌出浓郁的灵气，与凡域稀薄的灵气完全不同，是灵域的气息。但裂隙中同时也在渗出浊气，灰黑色的雾气从裂隙深处往外涌。

“到了。”方觉夏说。

莫晚从他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裂隙，又看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道浊气柱。浊气柱还在，但比在落霞关时看到的细了一些——他们已经穿过了浊气最浓的区域，裂隙就在眼前。

“放我下来。”

方觉夏把他放下来。莫晚双脚落地，腿一软，扶着崖壁才站稳。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第十八颗温润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觉夏。”

“嗯。”

“进去之后，就是灵域了。”莫晚看着裂隙深处，那里灵气与浊气交织，光怪陆离，“我哥说灵域有人接应我们。但沈万钧肯定也在灵域有布置。从崖底到灵域东境，这一路不会太平。”

方觉夏握住断念剑，暗金色的光在剑鞘上微微一亮。

“不怕。”

莫晚笑了。他转过身，面朝裂隙，夜风从裂隙中吹出来，把他黑紫渐变的狼尾吹得扬起。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裂隙中的灵气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莫晚身上的伤口在灵气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白里透红的皮肤上那些血痕迅速结痂、脱落、恢复如初。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方觉夏跟在他身后，暗金色的天剑骨在灵气的刺激下剧烈发烫，但也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骨裂的纹路正在一点点愈合。

两人在裂隙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光。裂隙到了尽头，出口处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雪岭。

灵域最北端的门户，终年积雪，狐族的领地。

莫晚站在裂隙出口，深吸了一口灵域的空气。灵气充沛得让他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丹田中筑基大圆满的瓶颈在灵气的冲击下隐隐松动。

“灵域。”他轻声说。

方觉夏站在他身边，暗金色的眼瞳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他看着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握紧了断念剑。

“走吧。”

两人踏入雪原。身后，断天崖的裂隙缓缓闭合，凡域的气息彻底消失。前方，雪岭深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苏映站在雪岭最高的冰峰上，白色的狐裘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她身后是九尾狐族最精锐的冰卫，个个手持冰刃，肃然而立。

“王。”一个冰卫低声问，“要拦吗？”

苏映琥珀色的眼瞳在风雪中微微眯起。她看着那两个从裂隙中走出的少年，一个手腕上带着南红玛瑙，一个背后背着暗金色的剑。

“不拦。”苏映说，声音清冷如冰，“让他们过来。我倒要看看，蒋溪的儿子和天剑骨的宿主，能走到哪一步。”

她转身往冰峰下行去，九条雪白的狐尾在风雪中一闪而没。

“通知全族，准备迎接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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