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按图上山

正月十五，班车捎来一个信封。

苏晚在村部接到，拆开。

里头是何老板的字，一张纸，还有一张单子。

“苏姐：

礼盒印好了，正月十二上架。四天卖了八盒。

卖得慢，你别急。年后的礼盒都慢，正月十五往后才动。

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初十那天，有个客人买了三盒，看了盒子上的照片，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山里，青石坳。他问能不能去看看。我说能，给了他地址。

他说正月十五前后要来的。姓温，省城来的，带着家里人，开一辆车。

来不来我不知道。来了你别怪我多嘴。

八盒的钱，我先压着，二月里一起结。

何”

苏晚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江屿。

江屿看完，抬起头。

“有人要来？”

“要来。” 苏晚说，“说是正月十五前后。”

“今天十五。”

“今天十五。” 苏晚说，“要来，就这两天。”

“你信？”

“信一半。” 苏晚说，“城里人说来看，十句话有八句不来。”

“那要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 苏晚说，“来了就让他看，不来就不来。”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苏晚还是把石屋扫了一遍。

“不准备，你还扫？”

“扫干净，是给自己的。” 苏晚说，“人家来了，看的是咱们过日子的样子。日子过得干净，人家才信这油干净。”

“这话你昨天说过。”

“说过，还得做。”

正月十五的晚上，老赵在村部念了那封信。

村里来了七八个人，围着炭盆。

“八盒。” 老赵念，“四天卖八盒。”

“八盒是多少钱？”

“二百八十八。”

“四天才二百八十八？” 二旺说，“一个月才两千？”

“年后慢。” 苏晚说，“何老板信上写了，年后的礼盒都慢。”

“那这买卖还做不做？”

“做。” 苏晚说，“慢也是卖。卖得慢，说明还没到旺的时候。”

老赵接着念。

“有个客人，姓温，省城来的，带着家里人，开一辆车。正月十五前后要来。”

屋里静了一下。

“城里人要来？”

“要来。”

“来看什么？”

“看地。” 苏晚说，“看盒子上那几张照片的地。”

“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张大婶说，“咱们天天看，看腻了。”

“咱们看腻了，人家没看过。” 苏晚说，“人家花三十六块买一盒油，就是想知道这油是从哪儿来的。知道了地方，就想来看看。”

“那得收拾收拾。” 张大婶说，“院里的柴堆得挪一挪，路上有牛粪，也得扫。”

“不用收拾。” 苏晚说。

“怎么不用？”

“收拾得太干净，人家以为是摆出来的。” 苏晚说，“咱们过的日子，本来就是有柴堆、有牛粪的日子。人家来看真的，不是来看假的。”

张大婶想了想。

“你这个话，也对。”

“对就回去睡。” 苏晚说，“明天人家来不来，还不知道。”

正月十六，晌午，坡下有人喊。

“苏晚！有人找！”

苏晚放下手里的簸箕，往坡下走。

坡下的路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的羽绒服，脚上是皮鞋，鞋上已经沾了泥。一个女的，穿米色大衣，围着围巾。还有一个女孩，十来岁，扎两条辫子，背着一个小书包。

男的看见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请问，是苏晚同志吗？”

“我是。”

“我姓温，温启明。” 他说，“在县城买了你们的礼盒，盒子上有照片，我照着找来的。”

苏晚看着他脚上的皮鞋，鞋面沾满了泥，鞋帮已经洇了一片。

“走上来的？”

“车停在山下，开不上来。” 温启明说，“走了四十分钟。”

“路上滑。”

“滑。” 温启明笑了，“我摔了一跤。”

女孩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摔了两跤。”

温启明的妻子笑了。

“是两跤。”

苏晚也笑了。

“进屋坐，先喝口热水。”

进了院，苏晚倒了三碗热水，又端出一碟炒黄豆。

温启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碗。

“这一路，比我想的远。”

“远。” 苏晚说，“从山脚到村里，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走的都是这样的路？”

“都是。”

“那你们的油，怎么运出去？”

“背下去。” 苏晚说，“背到山脚，装班车，或者等老冯的车。”

温启明放下碗。

“我这一趟，本来只想看看地。” 他说，“可走了这四十分钟，我先想到的是这个。”

“想到什么？”

“想到这油从这儿到县城，得多少人背。”

苏晚没有说话。

“我那三盒，一盒三十六。” 温启明说，“我买的时候，只觉得贵。走完这一趟，我觉得不贵。”

女孩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坡上。

“妈妈，那边地是空的！”

“空着。” 苏晚说，“那是歇地。”

“什么叫歇地？”

“就是让地歇一歇。” 苏晚说，“地种久了会累，得歇两年，种上苜蓿，把力气养回来。”

女孩想了想。

“地也会累？”

“会。” 苏晚说，“跟人一样。”

“那它歇着，我们吃什么？”

一院子人都笑了。

温启明的妻子拉了一下女儿。

“别乱问。”

“让她问。” 苏晚说，“这个问得好。”

她蹲下来，跟女孩平视。

“地歇着，我们还有别的地种。” 她说，“六块地里，三块歇，三块种。歇的那三块，两年后力气回来了，能打更多粮。”

“那为什么不全都歇？”

“全都歇，就没有收成了。” 苏晚说，“一块一块轮着来，才不断。”

女孩点点头，好像懂了。

“你叫什么？” 苏晚问。

“温小雨。”

“下雨的雨？”

“下雨的雨。”

“这名字好。” 苏晚说，“我们这儿，盼雨。”

温启明在旁边笑。

“她这名，是我起的。我盼她像雨，落到哪儿都能活。”

“那盼到了？”

“盼到了一半。” 温启明说，“她太能问。”

院里正说着，李婶提着一篮鸡蛋来了。

“听说城里人来了？”

“来了。”

李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拿着，路上吃。”

“李婶，不用。” 苏晚说。

“什么不用。” 李婶说，“人家走四十分钟上来的，还能空着肚子走？”

温启明的妻子站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 李婶说，“我们这儿，来客就是这样的。”

温启明的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李婶又看了看那女孩。

“这丫头真俊。”

“奶奶好。” 温小雨说。

“哎。” 李婶应得响亮，“叫奶奶，就得给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塞到女孩手里。

“拿着。”

“谢谢奶奶。”

张大婶紧跟着也来了，端着一碟子腌菜。

“这个也带着，路上没菜，就着馍吃。”

“这太多了。” 温启明说。

“多什么。” 张大婶说，“一碟子腌菜。”

温启明看着桌上那一篮鸡蛋、一碟腌菜、两块糖，站了一会儿。

“我这一趟，本来是想看地的。”

“现在呢？”

“现在看了人。” 温启明说，“地好，人也好。”

“走吧。” 苏晚站起来，“带你们看看。”

先看歇地。

三块地还盖着雪，雪不厚，露出底下的土色。地头那块木牌立着，字迹被雪打湿了，看得清。

温启明站在地头，看着那块牌。

“歇地。种苜蓿。明年春翻。勿动。”

他念了一遍。

“这个‘勿动’，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村里人。” 苏晚说，“也写给我自己。”

“给自己？”

“手痒的时候。” 苏晚说，“看着地空着，人就想种点什么。写上‘勿动’，就是提醒自己，别乱动。”

温启明笑了。

“这个我懂。我做设计，也是这样。一个方案放着，看着不顺眼，总想改。改了，往往更坏。”

“一个道理。” 苏晚说。

女孩蹲在雪边，用手指戳了戳雪。

“这底下有籽吗？”

“有。” 苏晚说，“苜蓿籽，去年十月撒的。”

“它什么时候出来？”

“开春。” 苏晚说，“三月里，雪化了，它就出来。”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是时候。” 苏晚说，“三月来，看见的是花。现在来，看见的是土。”

“看土有什么好？”

“土才要紧。” 苏晚说，“花是土里长出来的。看不见土，只看见花，就不知道为什么好看。”

女孩没有再问，低头又戳了一下雪。

再去看石屋。

石屋门打开，一股凉气出来。

六只布袋靠墙码着，袋上毛笔字：青石坳老黄，丙午年收，一号至六号。

温启明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我能进吗？”

“能。”

他进去，蹲在袋子前，看那些字。

“这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苏晚说，“写得不好。”

“写得实。” 温启明说，“我见过很多包装，写得漂亮，可没这个实。”

他伸手，隔着袋子摸了一下。

“这里面是籽？”

“是籽。”

“一百四十九斤，六袋。” 苏晚说，“一号到六号，是六块地。哪块地收的，写在背面。”

温启明把一袋翻过来看背面。

“东坡二号地。黄壤，坡陡，土薄。前茬油菜，连作三年。”

他念完，抬起头。

“连这个都写？”

“写。” 苏晚说，“写下来，明年就知道这块地该歇。”

“所以你去年歇了三块。”

“歇了三块。”

温启明站起来。

“我在城里看过很多‘原产地’‘手工制作’‘古法传承’。都是词。” 他说，“今天看见这些字，才知道词后头该有什么。”

“该有什么？”

“该有数。” 温启明说，“几号地，多少斤，什么土，几年连作。有这些，词才不空。”

苏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 温启明说，“问得不客气，你别恼。”

“您问。”

“这油能卖到三十六一盒。你们一年到头守着这点东西，图什么？”

苏晚想了想。

“图它还在。”

“还在？”

“还在。” 苏晚说，“这籽，我奶奶守了一辈子。到我手上，要是断了，就没了。全国可能还有别的地方有老种，可这个种，就这一份。”

“一份，值多少钱？”

“不值多少钱。” 苏晚说，“一年卖不了两千。”

“那为什么不换个挣得多的路？”

“换过。” 苏晚说，“我小时候，村里有人换过。换了三年，收成掉了，油也不香了，第四年想换回来，找不着原来的籽了。”

温启明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想挣钱。” 苏晚说，“我也想。可挣钱有很多路，这个种只有一条路。”

“哪一条？”

“守住，再散出去。” 苏晚说，“守在自己手里，是根；散到别人地里，是枝。只有根，长不大；只有枝，活不长。”

温启明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那六只袋子。

“这话，我能写进方案里吗？”

“什么方案？”

“我们公司做品牌。” 温启明说，“做了十年，一直在讲‘故事’。讲来讲去，都是编的。今天听见这一句，我才知道我们缺什么。”

“缺什么？”

“缺真的。” 温启明说，“真东西，不用编。”

再去看榨油坊。

李师傅正在收拾榨槽，听见人来，抬起头。

“来了客？”

“县城来的。” 苏晚说，“看了盒子上您的照片，找上来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我照片？”

“看您的手。” 苏晚说。

李师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出来。

“这手有啥好看的。”

温启明看着那双手。

手掌厚，指节粗，裂口一道一道，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

“大爷，您榨了多少年油？”

“四十年。”

“四十年，天天榨？”

“一年榨两回。” 李师傅说，“收了籽榨一回，年关前榨一回。”

“手上这些口子，疼吗？”

“冬天疼。” 李师傅说，“一沾水就裂。可干起活来，就不疼了。”

“为什么？”

“忙着。” 李师傅说，“忙着就不疼。”

温启明笑了，笑得有点怪。

“我能拍一张吗？”

“拍什么？”

“拍您的手。”

李师傅把手往后缩了一下。

“拍手做什么？”

“我女儿学画画。” 温启明说，“我想给她看看，什么叫干活的手。”

李师傅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点了点头。

李师傅把手又伸出来，摊平。

温启明拿出手机，拍了两张。

“大爷，能不能给我们榨一小锅？” 他忽然说，“我想看看。”

“榨一小锅？” 李师傅说，“正月里榨什么油？”

“榨一小锅。” 温启明说，“我出籽钱，出工钱。”

李师傅看着苏晚。

“榨吧。” 苏晚说，“小锅，二十斤籽，两个小时。”

“籽从哪儿来？”

“从我的份里出。” 苏晚说，“二十斤。”

“二十斤籽，榨六七斤油。” 温启明说，“我买。”

“不卖。” 苏晚说。

温启明愣了。

“不卖？”

“今天不卖。” 苏晚说，“今天您看，不买。”

“为什么？”

“因为您还没看够。” 苏晚说，“看完再买。”

温启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行。” 他说，“那我看。”

榨油的场面，李师傅做了四十年，闭着眼也能做。

炒籽，火不大，铁铲一下一下翻。

温启明的女儿站在灶边，被热气熏得眯起眼。

“好香。”

“香是炒出来的。” 李师傅说，“生的菜籽不香，炒透了才香。”

“炒多久？”

“两刻钟。”

“两刻钟是多少？”

“半个小时。”

女孩看着锅里的籽，从黑色变成深褐，从深褐变得发亮。

“它变亮了！”

“变亮了就该起锅。”

碾，蒸，踩饼，上榨。

撞榨的时候，声音最大。

“咚 ——”

女孩往后跳了一步，抓住她妈妈的衣角。

“别怕。” 李师傅说，“这是撞榨。不撞，油出不来。”

“咚 ——”

第二声，油开始往下淌。

清亮的油顺着槽底流，一滴一滴，落进陶盆。

女孩凑近看。

“它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 李师傅说，“籽里的油，得撞出来。不撞，它就藏着。”

“藏着不好吗？”

“藏着，就白种了。” 李师傅说，“种籽是为了榨油。油不出来，一年的功夫就白费。”

女孩想了想。

“那人呢？”

“人什么？”

“人的东西，也得撞出来吗？”

一屋子人都静了一下。

李师傅笑了。

“这丫头，问得好。”

“怎么好？”

“人心里有好东西，也得撞出来。” 李师傅说，“不撞，就藏着。藏久了，自己都忘了有。”

温启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榨完，陶盆里六斤多油。

李师傅舀出一点，倒在小碗里。

“尝尝。”

温启明接过，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样？”

“跟我买的那盒，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盒是放的。” 温启明说，“这个是刚榨的。刚榨的，有股热气。”

“热气？”

“热气的味。” 温启明说，“像刚出锅的馒头。”

李师傅笑了。

“这个话，说对了。” 他说，“新油就是这个味。放一个月，热气就沉下去了，变成香。”

“哪个好？”

“都好。” 李师傅说，“新油吃鲜，陈油吃香。”

中午，苏晚煮了面。

四个人，加上李师傅，五个人坐在院里吃。

面里放了一勺新油。

“这个面，我在城里吃不到。” 温启明说。

“面是一样的面。” 苏晚说，“油不一样。”

“就是这个意思。”

吃到一半，温启明放下筷子。

“苏晚同志。”

“嗯。”

“我想订二十盒。”

苏晚没有马上答。

“二十盒，是四十瓶。” 温启明说，“我公司年底送礼，用得上。”

“二十盒，何老板那边能出。” 苏晚说，“您跟她订。”

“我想跟你订。”

“跟我订，也是从她店里走。” 苏晚说，“我不越过她。”

温启明笑了。

“你这个规矩，倒是清楚。”

“清楚才长久。” 苏晚说，“她从正月里就帮我卖，我不能背着她接单。”

“那我跟她订。” 温启明说，“可我要提一个要求。”

“您说。”

“盒子里，加一张纸。” 温启明说，“写上这些：几号地，什么土，多少斤，榨油的是谁。就像石屋袋子上写的那些。”

苏晚想了想。

“加纸，成本要涨。”

“涨多少，我出。”

“不是钱的事。” 苏晚说，“是写不写得清。二十盒，四十瓶，是哪一锅榨的，得对得上。”

“对得上吗？”

“对得上。” 苏晚说，“我每一锅都记。”

“那就写。”

“写。” 苏晚说，“写清楚了，人家才知道这油是从哪儿来的。”

下午，温启明一家要走了。

雪化了半边，路更难走。

苏晚送他们到坡口。

“路上慢。” 她说，“下坡滑，踩着草走。”

“知道。” 温启明说，“已经摔过两跤了。”

三个人往下走了十几步，江屿忽然喊了一声。

“等一下。”

温启明回头。

“怎么了？”

“车停在哪儿？”

“山脚，路边。”

“山脚那段路，化雪之后是泥。” 江屿说，“你们那车，开不出去。”

温启明愣了。

“开不出去？”

“你们是走上来的，没开车试过。” 江屿说，“这段泥，前驱的车一陷，就出不来。”

“那怎么办？”

“我下去看看。” 江屿说，“二旺有绳子，也有拖拉机。”

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们在这儿等，别往下走。”

二旺来得快，把拖拉机的绳挂在肩上，一路小跑。

“车陷了？”

“可能陷。” 江屿说。

两个人下坡去了。

苏晚在坡口陪着温家三口。

“要不要回院里等？” 苏晚说，“风大。”

“在这儿等。” 温启明说，“我想看看。”

风从坡口灌下来，吹得衣角贴在身上。

温小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阿姨。”

“嗯。”

“你们这儿，冬天都这么冷？”

“冷。” 苏晚说，“最冷能到零下十几度。”

“那你们怎么住？”

“烧炕。” 苏晚说，“柴火炕，烧一整夜，早上起来还是热的。”

“炕是什么？”

“就是睡觉的地方，底下是热的。”

温小雨想了一会儿。

“那比空调好。”

“哪里好？”

“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干的。” 温小雨说，“热炕是从底下暖上来的。”

苏晚笑了。

“你这孩子，会说。”

半个钟头，坡下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车斗里，江屿和二旺站着，脸上都是泥。

拖拉机上来，停在坡口。

“出来了。” 江屿说，“陷了半尺，垫了三块石头，拉出来的。”

“车怎么样？”

“车没事。” 江屿说，“就是轮子上全是泥。”

温启明下了坡，看见自己的车停在路边，轮胎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

“这个泥，回去得洗半天。”

“洗得掉。” 二旺说，“泥是活的，水一冲就掉。要是水泥，就难了。”

温启明看着他。

“你这话，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泥是活的。” 温启明说，“城里人最怕泥。”

“怕什么？”

“怕脏。”

“泥不脏。” 二旺说，“泥是土。土脏什么？”

温启明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这一趟，最值的就是这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

“二旺同志，这个给你。”

“什么钱？”

“拉车的钱。”

“拉车要什么钱？” 二旺把手往后一背，“就拉了半里路。”

“半里路也是路。”

“不要。” 二旺说，“你要是给钱，下回你陷了，我就不拉了。”

温启明愣在那儿。

苏晚走过来。

“收着吧。” 她说，“二旺说的是真的。”

温启明把钱夹收回去，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一盒东西。

“那这个，你收。”

是一盒茶叶。

“这个不贵，就是个心意。”

二旺看了看苏晚。

“收着。” 苏晚说，“茶叶不是钱。”

二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那个铁盒。

“这盒子好看。”

“好看就拿去。” 温启明说。

“盒子我要，茶叶我也要。” 二旺说，“我娘爱喝茶。”

温启明又笑了。

女孩走在最后，忽然回头。

“阿姨。”

“嗯。”

“三月里，花真的会开吗？”

“会。” 苏晚说，“三月里，这一片全是黄的。”

“那我三月来。”

“三月来。” 苏晚说，“三月来，我给你一根油菜花。”

“为什么要给我一根？”

“因为你今天看了土。” 苏晚说，“看了土的人，才配看花。”

女孩笑了，跑着追她妈妈去了。

车开出去，走了一段，停下来。

温启明从车窗里探出头。

“苏晚同志！”

“嗯！”

“那张纸，我等着！”

“哪张纸？”

“盒子里加的那张！” 温启明说，“写清楚的，几号地，多少斤，谁榨的！”

“二月里给您！”

“二月里！” 温启明说，“我二月里来取！”

车开走了，转过山嘴，看不见了。

江屿站在苏晚旁边。

“他订了二十盒。”

“订了。”

“这一趟，值。”

“值。” 苏晚说，“可不光是因为二十盒。”

“还因为什么？”

“因为他走了四十分钟。” 苏晚说，“走上来的人，跟坐车来的人，看东西的眼不一样。”

晚上，苏晚翻开记事本。

提笔，添了几行：

“正月十六，省城温启明一家三口来。看歇地、石屋、榨油坊。”

“走了四十分钟，摔了两跤。”

“订礼盒二十盒，要求盒内加纸，写地块、土、斤数、榨油人。”

“其女问：人的东西，也得撞出来吗？”

写完，她把笔放下，看着最后那一行。

“李师傅答：人心里有好东西，也得撞出来。不撞，就藏着。藏久了，自己都忘了有。”

她又添了一句。

“有人按图来。图上的地，是真的。”

写完，合上本子。

外头，坡上的雪化了一半。

化了的雪水顺着坡沟往下淌，淌进泉里，淌进那三块清完的公地。

三月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这片地上，会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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