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定在九月初八,县文化馆。
方干事提前五天来了信,信是托老赵带回来的,纸是文化馆的信纸,上头印着一行字。
“江屿同志:展已定,九月初八开展,请携片到场。展期十日。”
江屿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初八。” 他说。
“去不去?” 苏晚问。
“去。” 江屿说,“片子出了,人得去。”
“那我也去。”
江屿抬起头。
“你也去?”
“去。” 苏晚说,“照片里有我种的地。地是我的,我该去看。”
“县城远。”
“多远?”
“走十里到镇上,镇上坐班车,两个钟头。”
“那就两个钟头。” 苏晚说,“两个钟头,我还走得动。”
初八这天,天没亮就出发。
苏晚穿了那件蓝布褂子,头上没盘髻,编了一条辫子。
“穿这个?”
“穿这个。” 她说,“办事那天穿了一回,今天再穿一回。”
“会不会太素?”
“素好。” 苏晚说,“城里人穿得花,我穿素的,站在那里,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种地的。”
江屿笑了。
“你这个想法,怪。”
“不怪。” 苏晚说,“人得知道自己是谁。”
班车是旧的,座位上的布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车窗关不严,一路有风进来。车走的是山道,弯多,颠得厉害。
苏晚坐了半个钟头,脸就白了。
“难受?”
“有点。”
“靠着睡一会儿。”
“睡不着。” 苏晚说,“我从来没走这么远。”
“没出过山?”
“出过。” 苏晚说,“到过镇上,最远到过镇上的农资站。”
江屿没有说话。
“你别笑我。”
“没笑。”
“你心里在笑。”
“没有。” 江屿说,“我在想,我在城里长大,坐车坐惯了。你头一回坐这么久的车,我该早想到。”
他从包里摸出一小块姜,是从家里带的。
“含着。”
“姜?”
“含着,压恶心。”
苏晚把姜含在嘴里,辛辣味冲上来,胃里倒真稳了些。
车过了一个垭口,山就矮下去了。
远处能看见县城,一片灰白的房子,中间有几根烟囱。
“那就是县城?”
“是。”
“房子真密。” 苏晚说,“挨着挨着,一点缝都没有。”
“城里都这样。”
“那地呢?”
“地在外头。” 江屿说,“城里没有地。”
苏晚看了很久。
“没有地,人吃什么?”
“买。”
“跟谁买?”
“跟种地的人买。”
苏晚没有再问,靠着车窗,看那片灰白的房子一点点近起来。
文化馆在县城中间,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挂着红布横幅。
“山地乡村影像展”。
苏晚站在门口,把横幅上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这上头写的是咱们村?”
“是咱们这一片山。”
“没写青石坳。”
“写了。” 江屿说,“里头有。”
进门,上二楼。
展厅不大,一间屋子,四面墙挂照片。
照片都装裱过,白框,玻璃面,底下有一块小牌,写着说明。
苏晚一进门就站住了。
她看见自己的地。
一整面墙上,是那片花海。金黄一片,铺到天边。照片放得很大,比人还高。
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么大。” 她说。
“放大了。” 江屿说,“底片能放到这么大。”
“放这么大,看着不像真的。”
“像不像?”
“像。” 苏晚说,“就是太像了。”
她伸手,想摸一摸,手到玻璃前停住了。
“能摸吗?”
“能。”
她没有摸,把手收回来。
“摸了会留印子。”
再往前走,是籽。
六个白布袋,靠墙码着。照片上,袋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青石坳老黄”“丙午年收”“一号”“二十四斤”。
底下的小牌上写:
“留种袋,丙午年秋。品种:青石坳老黄(农家自留种,年代不详)。摄影:江屿。”
苏晚把那块小牌读了三遍。
“写了。” 她说。
“写了什么?”
“‘青石坳老黄’。” 苏晚说,“还有‘年代不详’。”
“这是你要的。”
“是我要的。” 苏晚说,“我要是不说,就只写‘某县某村’。”
“现在写了。”
“写了。” 苏晚说,“写了,这籽就有名有姓了。”
再往前,是那张捏土的。
陈老根蹲在田头,手里一把土,脸看不清,只看得出皱纹和手。
底下写着:
“看墒。陈老根,七十八岁。摄影:江屿。”
苏晚站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
“他没来看。”
“路远。”
“他要是来看,准得说,把我照老了。”
“照得正好。” 江屿说。
“照得正好。” 苏晚说,“他的手,比脸要紧。这张照片,手在中间。”
展厅里有人。
一开始人不多,三五个,走来走去。后来渐渐多起来,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也有带着孩子来的。
有人站在花海那张前头,说好看。
有人站在籽那张前头,看不懂。
“这是什么?”
“袋子。”
“袋子也拍?”
“你看上头的字。”
“字是手写的。”
“手写的。”
“现在还有人手写这个?”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开口。
“我写的。”
那人转过头,看她。
“你写的?”
“我写的。” 苏晚说,“袋上的字,都是我写的。品种、年份、编号、斤数,还有地块、土壤、前茬。”
“前茬也写?”
“写。” 苏晚说,“前茬种过什么,往后就知道这块地该不该换茬。”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是农业技术员?”
“不是。” 苏晚说,“我是种地的。”
“种地的还写这么细?”
“写细了,才不会错。” 苏晚说,“籽这个东西,错了就一年。”
那人没有再问,转过身,又看了一遍照片。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同志。” 他说,“我姓吴,在县农业局。”
“吴同志。”
“你们这个种,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 苏晚说,“祖上传的,奶奶也不知道。本子上写的是‘不知年’。”
“不知年。” 老吴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我头一回听见。”
“本来就是这样。” 苏晚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硬编一个年份,是骗人。”
老吴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说,“现在很多地方报材料,都爱写个‘百年老种’。其实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就不要写。”
“不写,报不上项目。”
“那就不报。” 苏晚说,“种是给自己种的,不是给项目种的。”
老吴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收起笔。
“同志,我多问一句。”
“问。”
“你们这个种,产量怎么样?”
“不高。” 苏晚说,“一亩二百来斤,好的年景二百二。比不上杂交种。”
“那为什么还种?”
“因为它稳。” 苏晚说,“旱年也结,涝年也结,虫多也结。杂交种肥水足的时候产量高,可一遇灾,就垮。我们这山里,灾多。”
“抗逆性好。” 老吴说。
“我不懂这个词。” 苏晚说,“我只知道,它不倒。”
“不倒。” 老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不倒,比高产要紧。”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同志。”
“嗯。”
“你们那个种,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我们想做个抗性试验。”
苏晚没有马上答。
“留一点可以。” 她说,“可不能拿走就不还。”
“怎么还?”
“试验完了,写个结果给我们。” 苏晚说,“成了什么样,败了什么样,都要写。写完了,我们才知道这籽在别的地方行不行。”
老吴愣了一下。
“你这个要求,新鲜。”
“不新鲜。” 苏晚说,“我们借过别人的东西,都还。籽也一样。”
“行。” 老吴说,“我记下了。”
他走了。
江屿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江屿说,“你说得比我好。”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好话。”
展厅里人多起来,声音也杂。
有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在门口发纸,是展览的说明单。
“一人一张,随便拿。”
苏晚拿了一张,低头看。
纸上印着一行一行的字,讲这个展的主题,讲山地乡村,讲土地和人。
字她都认识,可连起来读,看着不像说的自己那块地。
“看得懂吗?” 江屿问。
“看得懂字。” 苏晚说,“看不懂话。”
“哪句不懂?”
苏晚指了指上头一行:
“本展以影像记录山地乡村的人地关系与生产形态。”
“这句。”
“这句什么意思?”
“就是说,拍的是人跟地怎么过日子。” 江屿说。
“那为什么不这么写?”
“这么写,别的人看不懂。”
“现在这个,我也看不懂。” 苏晚说,“我种了二十几年地,看不懂写我的话。”
江屿笑了。
“这就是城里的写法。”
“那咱们册子不这么写。”
“不这么写。” 江屿说,“册子写‘村东坡,一号地,沙壤,二亩三分’。谁看都懂。”
苏晚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带回去给陈爷爷看。” 苏晚说,“让他看看,人家怎么写咱们。”
“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写这些做什么,不如写今年收多少斤。”
苏晚站在中间,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那种坐车晕,是另一种晕。
“怎么了?”
“人多。” 苏晚说,“声音多,光也多。墙上都是照片,都是我认得的东西,可摆在这里,看着不像我的了。”
“不像?”
“不像。” 苏晚说,“地在我那儿,是湿的,有泥,有虫,有风。摆在这儿,是干的,是平的,是玻璃罩着的。”
江屿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是好事。” 苏晚说,“人家看得见咱们的地,是好事。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为什么不踏实?”
“因为这个地方,不是种地的地方。” 苏晚说,“这里的人,看照片,看完了就走了。他们不会蹲下去捏土。”
“会有人捏的。”
“会有。” 苏晚说,“可不多。”
江屿把她带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一条街,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推车的。
“你看那条街。” 他说,“街上有菜。菜是从地里来的。那些人买菜,也不会蹲下去捏土。”
“那他们吃什么?”
“吃菜。”
“不知道菜怎么来的,也吃?”
“吃。” 江屿说,“城里人都这样。这不怪他们。人离地远了,就忘了地。”
苏晚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街上有个卖菜的老头,蹲在地上,摊前摆着一堆青梗。
“那个老头,是自己种的吗?”
“大概是贩来的。”
“贩来的。” 苏晚说,“那他自己不种?”
“不种。”
“不种,卖别人的菜,挣什么?”
“挣差价。” 江屿说,“低买高卖。”
苏晚看着,看了很久。
“这跟咱们卖油,是一回事。”
“一回事。”
“可咱们卖的是自己的。” 苏晚说,“心里有底。”
“有底。”
“他呢?”
“他也有底。” 江屿说,“他的底是秤。”
苏晚没有说话。
“那我们做的事,有什么用?”
“有用。” 江屿说,“他们看见照片,会想起一点。想起一点,就够了。”
“一点?”
“一点。” 江屿说,“一个人的记性,是从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苏晚没有再问。
中午,方干事请吃饭,在文化馆旁边的小馆子。
四个人:方干事、江屿、苏晚,还有馆里的一个老馆长,姓周。
老馆长头发白,说话慢。
“小苏同志。” 他说,“我看了你的册子。”
“我的册子?”
“江老师给我看的。” 老馆长说,“他说你抄了一本户册。”
“抄了。”
“抄了多久?”
“九天。”
“九天。” 老馆长说,“我做了三十年文化工作,头一回听见有人抄户册。”
苏晚没有说话。
“你这个册子,比照片要紧。” 老馆长说。
“怎么要紧?”
“照片是给人看的。” 老馆长说,“册子是给后人看的。看的人不一样。”
苏晚抬起头。
“您这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老馆长说,“我这一辈子,见过的照片多,见过的册子少。照片能挂墙上,册子只能锁在箱子里。可锁在箱子里的东西,往往比挂在墙上的活得长。”
方干事在旁边插话。
“馆长,省里那个展,要不要报?”
“报。”
“报什么?”
“报这一组。” 老馆长说,“再把册子的事写上。写上‘农家自留种,户册传承’。”
“省里能收?”
“试试。” 老馆长说,“收了,是他们的眼光;不收,是他们的损失。”
江屿没有说话。
“江老师。” 老馆长转过头,“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 江屿说,“片子在这儿,谁看都行。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片子的说明牌,别改。”
“不改?”
“不改。” 江屿说,“品种、人名、地名,一个字都别改。省里要改,我就不报。”
老馆长看着他,笑了。
“你这个人,倔。”
“学她的。”
苏晚在旁边,脸有点红。
吃完饭,回展厅。
下午人更多。苏晚在展厅里站了一下午,站得腿酸。
有人来问她,她就答。问得多了,她也不怕了。
“这花是你们种的?”
“我们村种的。”
“种了多少亩?”
“今年连片三十多亩。”
“明年呢?”
“明年要扩。”
“扩到多少?”
“看地。” 苏晚说,“地能担多少,就扩多少。不能贪。”
“为什么不能贪?”
“贪了,管不过来。” 苏晚说,“一片地,人管不过来,就荒。荒一年,三年补不回来。”
问到傍晚,人少了。
苏晚坐在展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看着那些照片。
灯亮着,照着白框,照着玻璃。
“江屿。”
“嗯。”
“我今天,答了一下午的话。”
“答得好。”
“我从前不爱说话。” 苏晚说,“在村里,我话不多。今天不知道怎么,话就多了。”
“因为你说的是你懂的。”
“是。” 苏晚说,“我懂这个。别的不懂,就不说。”
江屿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
“嗯。”
“我从前拍照,拍完就交。交给报社,交给杂志,交了就没我的事了。”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江屿说,“现在照片挂在这儿,底下写着谁种的、什么品种。我拍的东西,跟人有关系了。”
“跟人有关系,好不好?”
“好。” 江屿说,“有关系,就有责任。”
“什么责任?”
“不能乱拍。” 江屿说,“也不能乱写。写错一个字,人家就信错一辈子。”
苏晚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江屿说,“我今天想了一下午。”
“什么事?”
“我想拍一本。” 江屿说,“不是一张两张,是一本。从荒坡拍起,一直拍到今年收籽。按日子排,一天一天排下来。”
“一本?”
“一本。” 江屿说,“配你的册子。册子是字,我这本是照片。两本合起来,就是这一年。”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事,大。”
“大。”
“做得完?”
“做得完。” 江屿说,“片子都在,就是理。理一年,慢慢理。”
“那就做。” 苏晚说,“可有一条。”
“哪条?”
“别只拍好的。” 苏晚说,“坏的也拍。旱了拍旱,虫了拍虫,没收着的拍没收着。”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真的。” 苏晚说,“人看照片,看多了好的,以为种地年年丰收。不是。种地是十年里三年好,三年平,四年灾。”
“四年灾。”
“四年灾。” 苏晚说,“写下来,别人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
江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晚。”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学你的。”
天黑了才出城。
班车末班是七点,赶上了。
车上人不多,苏晚靠着窗,看着县城的灯一点点远。
苏晚靠着窗,看着县城的灯一点点远。
“江屿。”
“嗯。”
“我今天看见一个事。”
“什么事?”
“展厅门口,有个小孩。” 苏晚说,“他站在花海那张前头,看了很久,然后跟他妈说,这个好看。”
“好看。”
“他妈说,好看是好看,可这是乡下。”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孩说,我想去乡下。”
江屿没有说话。
“我听了,心里一动。” 苏晚说,“我想,要是有一天,那孩子真来了,我给他一把土,让他捏一捏。”
“他会捏。”
“会捏就好。” 苏晚说,“捏过了,就知道土是凉的,是湿的,是有味的。”
车过垭口,山又高起来了。
月亮在上头,很小。
“江屿。”
“嗯。”
“我今天,在城里待了一天。”
“待了一天。”
“我不喜欢城里。” 苏晚说,“人多,声音多,地少。”
“那你还来?”
“来。” 苏晚说,“一年来一两回,就够了。来看看人家怎么看咱们,看完了,回去种地。”
“看完了,种得更好?”
“种得更好。” 苏晚说,“知道有人看着,就不敢马虎。”
车到镇上,已经九点多。
从镇上回村,还有十里山路。
两个人提着包,走在山道上。月亮照着,路是白的。
“累不累?”
“累。” 苏晚说,“可比坐车好。走路,脚底下是实的。”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蹲下身,抓了一把路边的土。
“你做什么?”
“捏一捏。”
她把土捏成团,扔下去。
土团落地,散了。
“这土,得浇水。”
“路上浇什么水。”
“不浇。” 苏晚说,“我就是捏一捏。捏惯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吧。”
“走。”
月亮在上头,路在脚下。
远处山坳里,有一点灯,是村里老赵家的。
“江屿。”
“嗯。”
“明天回去,先做什么?”
“你说。”
“先开石屋。” 苏晚说,“一个月了,该看一回了。”
“看什么?”
“看石灰。” 苏晚说,“看有没有化。化了就换。”
“换。”
“换完了,翻账本。”
“翻账本?”
“翻。” 苏晚说,“城里看了一天,我怕自己心浮。翻翻账本,心就落回来了。”
江屿笑了。
“账本能落心?”
“能。” 苏晚说,“账本上都是数。数是真的。人看了虚的东西,得看点实的。”
走到村口,已经十点多。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认出人来,不叫了。
苏晚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江屿。”
“嗯。”
“咱们今天,走了一天。”
“走了一天。”
“可地里的事,一样没落。” 苏晚说,“明天一早,还是得起。”
“得起。”
“那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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