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天,天没亮,苏晚就醒了。
醒的时候,屋里还黑着,窗纸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
鸡还没叫。风从窗缝里进来,很轻。
她起身,点了灯。
灯芯一跳,屋里亮起来。桌上放着那件蓝布褂子,昨晚就从箱底取出来,抖开,挂在椅背上,看了一夜。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襟。
“还新着。”
梳头是张大婶来梳的。
天刚亮,张大婶就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木梳,还有一个旧铁盒,盒里是头油。
“坐。” 她说,“我给你梳。”
苏晚坐在板凳上,背对着她。
张大婶把她的头发散开,先用梳子慢慢梳通,梳齿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
“你这头发,好。” 张大婶说,“黑,密。”
“奶奶说,头发密的人,命硬。”
“命硬好。” 张大婶说,“命硬才守得住东西。”
梳通了,张大婶给她盘头。
盘的时候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拢,拢成髻,用一根旧的银簪别住。
“这簪子哪来的?”
“我娘的。” 张大婶说,“我出门那天戴的。今天借你戴。”
苏晚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磨得发亮。
“婶子。”
“嗯。”
“谢谢。”
“谢什么。” 张大婶说,“一根簪子,值不了几个钱。”
“不是谢簪子。” 苏晚说,“谢你这几年。”
张大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姑娘。” 她说,“一大早说这个,让人心里发酸。”
“那我不说了。”
“说。” 张大婶说,“说完了,我好干活。”
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说。
盘完头,换衣裳。
蓝布褂子穿上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最上头那颗,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紧不紧?”
“不紧。” 她说,“正好。”
张大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等一下。”
她转身出去,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系上。” 她说,“领口这儿系一根红线。老规矩,出门这天,身上得有一点红。”
苏晚低头,让她系。
红线系在领口的扣子上,细细的一根,不显眼。
“这就对了。” 张大婶说,“有一点红,喜气就进来。”
鞋也换上了,千层底,走在地上没声。
张大婶退后两步,看了看她。
“好看。” 她说,“真好看。”
“样式老。”
“老的好。” 张大婶说,“新的花哨,老的看着踏实。”
苏晚对着墙上那面旧镜子看了看。
镜子小,只照得下半个身子。镜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蓝褂子,头上盘着髻,别着银簪,领口一根红线。
“像我奶奶。” 她忽然说。
“像?” 张大婶凑过来看,“哪儿像?”
“说不上来。” 苏晚说,“就是像。”
“像好。” 张大婶说,“像奶奶的人,能持家。”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李婶带着几个妇人在灶上忙,锅里冒着白气,一股肉香。老周头把六张八仙桌摆开,摆在院子里,一张一张擦干净,桌面上铺了红纸。
“桌子擦两遍。” 李婶说,“办事这天,桌上不能有灰。”
“擦两遍了。” 老周头说,“再擦,漆就掉了。”
“掉了就掉了。” 李婶说,“今天比漆要紧。”
二旺在院门口挂红布条,挂了两条,一条在门框上,一条在院里的树上。
“挂高一点。” 苏晚出来看了一眼,说。
“再高就够不着了。” 二旺说。
“那就这个高度。”
“苏晚姐。” 二旺从凳子上下来,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真好看。”
“你也好看。”
“我?” 二旺摸了摸自己的头,“我这有啥好看的。”
“你今天没惹事。” 苏晚说,“没惹事就好看。”
二旺笑了。
村里人也陆续来了,来的时候手里都不空着。张大婶端一盆腌菜,李婶提一篮鸡蛋,有人带一坛酒,有人带一包红糖。
“怎么都带东西?” 苏晚说,“没让你们带。”
“办事,哪有不带的。” 一个妇人说,“我们也不是随礼,就是自家有的,拿一点。”
“那我记账上。”
“记什么账。” 妇人说,“吃了你家几年油,还记账?”
苏晚没有再推,让人把东西都收下,摆在灶边。
“都记着。” 她小声跟江屿说,“往后还。”
“还什么?”
“村里人帮咱们的,得还。” 苏晚说,“这个不能赖。”
江屿那边的人也到了。
先来的是他两个从前的同行,背着相机,一进门就笑。
“江屿!你小子!”
“来了。” 江屿迎出去。
“这就是弟妹?”
“苏晚。”
“好,好!” 那人握手,握得很用力,“我们在县里就听说,你在山里扎下根了。当时还不信,说你这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待上三个月就不错了。”
“待了两年。”
“两年。” 那人感慨,“两年,把人都待变了。”
“变了什么?”
“从前你拍照,拍的是苦。现在拍的是好。”
江屿没有接话,只笑了笑。
宋老板来得晚一些。
他坐着一辆三轮车上来,车斗里放着一个大纸箱。
“宋老板。” 江屿迎上去。
“来了。” 老宋下车,拍了拍纸箱,“给你带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个空瓶。” 老宋说,“上回你说要补货,我想着,瓶子我这里便宜,就给你带了一箱上来。”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宋说,“算我随礼。”
“这不行。”
“怎么不行。” 老宋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给农户随礼。你要是不收,我这脸往哪儿搁。”
江屿笑了,把纸箱接过来。
“那就收。可我记账上。”
“记什么账。”
“记。” 江屿说,“往后算钱的时候,把这箱瓶子算进去。”
老宋摆摆手,不再争。
老冯也来了。
他来得最早,一早就在院门口站着,帮着搬桌子。
“冯老板,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顺路。” 老冯说,“正好今天要去下头那个村送货,路过。”
“顺路还带两坛酒?”
老冯笑了一下:“酒是我自己带的。你们村的酒,不够喝。”
“你怎么知道不够?”
“我上回来,看见你们桌上就一壶。”
苏晚在院里听见了,走出来。
“冯老板。”
“苏晚。” 老冯看着她,认了一下,才说,“你今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 老冯说,“就是不一样。”
“穿新衣裳了。”
“不是衣裳的事。” 老冯说,“是神气不一样了。”
苏晚笑了笑,没有再说。
人来得差不多,六张桌子坐满。
村里人坐四桌,江屿那边的人坐一桌,还有一桌是宋老板、老冯和几个外村的。
“外村的也来了?” 苏晚问林保国。
“来了几个。” 林保国说,“都是邻村的,听说咱们村办事,来道个喜。”
“那得好好招待。”
“招待了。” 林保国说,“都是乡亲,不用客气。”
开席之前,先拜。
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了奶奶的牌位,是苏晚昨夜自己写的,一块小木牌,写着 “苏门李氏之位”。
牌位前摆了三个碗,一碗米,一碗油,一碗籽。
那碗籽,是去年留的那一小把。
“这是做什么?” 江屿问。
“拜奶奶。” 苏晚说,“她得看着。”
江屿没有多说,站在她旁边。
苏晚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声音很稳。
“奶奶,我办事了。”
“今天初六。天气好,没下雨。”
“人来了不少,村里人都来了,还有外头的客人。”
“我穿的是您给我做的那件蓝褂子,鞋也是您做的那双。都合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您放心。地我会接着种,籽我会接着守。往后多一个人,帮我一起守。”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院子里静着。六桌人,没有一个说话。
张大婶站在灶边,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转过身去。
江屿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奶奶。” 他说,“我叫江屿。往后我在这村里,跟她一起过。地我帮着种,籽我帮着守。您放心。”
磕完,站起来。
苏晚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你怎么也会说这个?”
“学你的。”
“学得像。”
拜完了,陈老根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牌位前。
老人没有跪,只站着,看了那块木牌一会儿。
“老嫂子。” 他说,“我替你看这一年。”
“今年的花,开得好。荚也结得齐。籽打下来,一百四十九斤,比往年多。”
“苏晚守得住。这个我知道。”
“往后她身边有个人了。那个人我看了两年,是个实在人。”
“你就安心吧。”
说完,老人弯了弯腰,弯得很低。
苏晚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她赶紧抬手擦了。
“陈爷爷。”
“不用谢我。” 老人说,“我跟你奶奶是一辈人。她走的时候,我到场了。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她说,别让孩子一个人守着。” 老人说,“她说,一个人守不住的。”
苏晚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今天这话应了。” 老人说,“有人陪你守了。”
开席。
菜一道一道上。第一道是肉,第二道是鱼,第三道是豆腐,后头是粉条、白菜、土豆、炒鸡蛋,最后一盘凉菜。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倒在粗瓷碗里。
“喝!” 二旺先站起来,端碗,“今天是好日子,我先敬一碗!”
“敬谁?”
“敬苏晚姐!” 二旺说,“这几年,她一个人撑着这片花田,撑到今天。我敬她!”
众人哄起来,都端着碗站起来。
苏晚也站起来,端起碗。
“我喝一口。” 她说,“余下的,二旺替我。”
“我替你!” 二旺一口干了。
席上闹起来。
有人问江屿,什么时候学会种地的。
“没学会。” 江屿说,“还在学。”
“学得怎么样?”
“学得慢。” 江屿说,“苏晚教我,说种地最要紧的是不急。”
“不急?”
“不急。” 江屿说,“她说,急了就出错。种地出错,一年就白干。”
“这话对。” 陈老根在旁边说了一句,“种地,急不得。”
张大婶端着碗过来,坐在江屿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江师傅,我问你句话,你别恼。”
“婶子你问。”
“你一个城里人,拍照片的,怎么就在这山坳里待下来了?”
江屿想了想。
“刚来的时候,是来拍片的。” 他说,“拍地质灾害的治理,拍护坡、拍挡墙,拍那些工程。”
“后来呢?”
“后来拍着拍着,就拍到人了。” 江屿说,“拍到村里人怎么种地,怎么守着一块坡,怎么一年一年地过。拍多了,就觉得这些比工程好看。”
“好看?”
“好看。” 江屿说,“工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大婶听不太懂,可她点了点头。
“那你往后不走了?”
“不走了。”
“说定了?”
“说定了。” 江屿说,“房都盖了,户口也迁了。”
“迁了?” 苏晚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
“迁了。” 江屿说,“上个月办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想今天说。”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我现在不算外来的了?” 江屿问。
苏晚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算了。” 她说。
席上有人听见了,哄起来。
“听见没有!户口迁了!”“从今天起,江师傅是咱们青石坳的人了!”“那得再敬一碗!”
二旺站起来,端碗。
“江师傅,我敬你!”
“我喝。”
“往后你在这村里,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招呼。”
有人又问苏晚,往后打算。
“往后?” 苏晚说,“往后把地种好,把油卖好。”
“不办别的?”
“不办别的。”
“那江师傅呢,还拍照?”
“拍。” 苏晚说,“他拍照,我种地。两样都不耽误。”
“那你们这日子,谁管谁?”
“谁也不管谁。” 苏晚说,“各干各的,晚上一起吃饭。”
席上笑成一片。
老宋端着碗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
“苏晚。” 他说,“我跟你说句话。”
“宋老板,你说。”
“你们那油,我给你们卖。” 老宋说,“往后一年多卖些,我给你们想办法。县城里还有两家店,我熟,可以带你们去谈。”
“那得看了货才行。”
“看了。” 老宋说,“我给他们看过照片,都说想试试。”
“那就试。” 苏晚说,“试销,不签独家。”
“还记着这个呢。” 老宋笑了。
“记着。” 苏晚说,“这个不能忘。”
老冯在另一桌,端着碗,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
“苏晚。”
“冯老板。”
“我上回说的话,还算数。” 老冯说,“你们要是哪天想换种,随时找我。”
“不换了。” 苏晚说。
“我知道你不换。” 老冯说,“我就是把话放着。”
“放着吧。” 苏晚说,“放着,心里也踏实。”
“怎么踏实?”
“知道有人惦记咱们的种。” 苏晚说,“惦记着,就说明这种是好东西。”
老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不是拐。” 苏晚说,“是实话。”
席到半下午,人才散。
村里人走得慢,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着说话。外村的客人先走,宋老板也走了,走之前把那个纸箱又拍了拍。
“瓶子记得用。” 他说。
“记得。”
“还有一句。” 老宋站在院门口,“苏晚,你这油,往后别改价。”
“为什么?”
“改价,老客人就觉得你变了。” 老宋说,“你这油,慢慢卖,卖三年五年,价稳住,人就认。”
“稳得住。” 苏晚说,“成本算过,十一块不亏。”
“那就稳住。” 老宋说,“我这边,给你多摆两个地方。”
“谢谢宋老板。”
“谢什么。” 老宋说,“我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觉得,卖东西也能卖出个道理来。”
“什么道理?”
“东西背后得有人。” 老宋说,“没人,就是个东西;有人,才是个东西。”
苏晚没有全听懂,可她记住了这句话。
老冯走的时候,把两坛酒剩下一坛,留在了院里。
“留着。” 他说,“往后有事,再喝。”
江屿送他到村口。
“冯老板。” 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上回没逼我们。”
老冯站在车边,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是好人。” 他说,“我是生意人。可生意人也有个底线。”
“什么底线?”
“不做绝户买卖。” 老冯说,“把人家的种换没了,我挣了钱,可我心里过不去。”
江屿没有说话。
“走了。” 老冯上车,车窗摇下来,“你们好好过。”
车开下山,看不见了。
天黑下来,院子里收拾。
桌子一张一张抬走,碗一摞一摞洗,红纸揭下来,叠好,收进箱子。
苏晚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看着众人忙。
她还穿着那件蓝褂子,头上的银簪还在。
江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累不累?”
“累。” 苏晚说,“比割一天油菜还累。”
“那回屋歇着。”
“再坐一会儿。” 苏晚说,“坐着看。”
院里的人来来去去,灯挂在树上,照着。
张大婶提着水桶过来,看见她坐着,笑了。
“新娘子坐着看人干活。”
“我干了一天了。” 苏晚说。
“干什么了?”
“拜、敬酒、说话。”
“这算什么活。” 张大婶笑着走了。
人都走了,院子里静下来。
灯还挂着,照着空了的桌子,照着地上几张没扫净的红纸屑。
苏晚站起来,走到那张摆牌位的方桌前。
牌位还在,三个碗还在。
她端起那碗籽,看了看。
“江屿。”
“嗯。”
“这碗籽,你说怎么办?”
“你说。”
“我想留着。” 苏晚说,“不倒回去,就摆在屋里。摆着,天天看得见。”
“那就摆着。”
苏晚把碗放回桌上,又看了看那碗油,那碗米。
“这三碗,都摆着。”
“都摆着。”
她把牌位也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灰。
“这块牌子,我昨晚写的。” 她说,“写得不好,字歪。”
“写得正。”
“你看得清?”
“看得清。” 江屿说,“‘苏门李氏’四个字,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苏晚把牌子放回原处。
“我奶奶没有名字。” 她忽然说。
“没有?”
“没有。” 苏晚说,“我小时候问过,她说不记得了。她说,从小人家就叫她‘李家的’,嫁过来就叫‘苏家的’,后来就叫‘奶奶’。真名字,早没人叫了。”
江屿没有说话。
“所以我写‘苏门李氏’。” 苏晚说,“这是我给她想的名。没有名的人,也得有个名。”
“有了。”
“有了。” 苏晚说,“写上,就有人记得。”
夜风从院门口进来,把树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江屿。”
“嗯。”
“我今天,一直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着,我奶奶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办过。” 苏晚说,“她那时候,比我苦。她嫁过来的时候,这片地还是荒的。她一个人开荒,一个人种,一个人守。”
“她守下来了。”
“守下来了。” 苏晚说,“守到我这一辈。”
江屿没有说话。
“我今天拜她,不是求她保祐。” 苏晚说,“我是告诉她,她守的东西,有人接着守。”
“接着守。” 江屿说,“两个人一起守。”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灯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出轮廓。
“江屿。”
“嗯。”
“往后日子长。”
“长。”
“长得看不见头。”
“看不见头也好。” 江屿说,“看不见头,才有的过。”
苏晚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学你的。”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院里坐到很晚。
灯一直挂着,红纸屑在地上,被风吹得挪了挪位置。
远处山坡上,那片地空着,等着明年开春再翻。
石屋里,六袋籽靠墙码着,袋上写着 “青石坳老黄”,写着年份,写着一号到六号。
这一夜,青石坳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从坡上下来,掠过屋顶,又往山下去。
江屿起身,把那盏挂在树上的灯取下来,提着,往院里照了一圈。
“做什么?”
“看一眼。” 他说,“看一眼收干净了没有。”
灯从桌面上掠过,从灶边掠过,从院门口掠过。
“干净了。” 他说。
“干净了。” 苏晚说,“就剩几张纸屑。”
“明天扫。”
“明天扫。”
江屿把灯挂回树上,回来坐下。
“苏晚。”
“嗯。”
“我说一句话。”
“说。”
“我在这山里,拍了两年照。” 江屿说,“拍过很多好看的东西。云、雾、坡、花、光。有些照片,我自己看着也喜欢。”
“然后呢?”
“然后我一直觉得,我是在外头看。” 他说,“站在外头,看里头的东西。”
苏晚没有说话。
“今天不一样。” 江屿说,“今天我坐在里头了。”
“坐在里头,感觉怎么样?”
“踏实。” 江屿说,“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再往外看了。”
苏晚低下头,过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好。”
风又下来一回,把灯吹得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灯要添油了。” 苏晚说。
“明天添。”
“明天添。”
那盏灯照着两个人,照着空桌,照着地上的红纸屑。
照着这个山坳里,一个已经办完了事、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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