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 收籽庆丰年，油香动人心

收菜籽的日子，是青石坳入夏前最热闹的时节。

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人便三三两两下了田。苏晚起得最早，她走到田埂上，望着那片已经褪尽金黄、结满饱满菜荚的油菜田，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踏实。

这一季，从春寒里育苗，到春雨中催芽，到漫山遍野的金黄，再到如今满田沉甸甸的菜荚，她守着这片花田，走过了整整一个春天。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她挽起袖子，弯下腰，握住一株油菜的根部，轻轻一拔，整株便连根而起。根上带着湿润的泥土，茎上挂满鼓鼓的菜荚，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收成极好。

“苏晚，这一株结得真多！” 旁边的乡亲凑过来，看着那串满的菜荚，眼睛一亮，“今年这收成，准保错不了！”

苏晚直起身，望着满田待收的油菜，笑着点头：“是呢，今年雨水好、山也稳，油菜长得旺，荚也结得密。这一季，是个丰收年！”

丰收二字，说起来轻巧，可落到青石坳人心里，却沉甸甸的，带着说不尽的滋味。

前些年，这样的季节，村里人哪里敢想 “丰收” 二字？田是年年种，可也是年年被灾祸糟蹋。一场地质灾害下来，别说收成，连整片田都保不住。那时候，大家伙种地，心里都是悬着的，种是种了，却不敢盼，就怕盼得越深，失望越重。

“你们还记得前些年那光景不？” 一个中年农户一边拔秆，一边回头跟身边的人说起，“有一年，油菜都抽了苔，眼看着就要开花，结果一场连阴雨，后山溜了坡，泥水冲下来，把整片田都埋了。那一季，白忙活一场，连籽都没收着。”

“咋不记得！”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里带着感慨，“那时候种地，哪是种地，简直是赌命。天一变，心就悬起来，就怕一场灾下来，一年全白干。别说丰收了，能囫囵个把地种完，就算烧高香了。”

“是啊，那时候哪敢盼丰收啊。” 老人蹲在田埂边，望着满田金黄的油菜秆，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种是年年种，可年年提心吊胆，就怕到头来一场空。如今好了，山稳了，水顺了，这一季，总算能踏踏实实收一回地了！”

可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山稳了，水顺了，田也争气了。这一季的油菜，从播种到收获，一路风调雨顺，没受半点灾害惊扰，顺顺当当，长成了青石坳多年未见的好收成。

“今年，总算能痛痛快快收一回地了！” 一个老人蹲在田埂边，望着满田金黄的油菜秆，感慨道，“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觉得这收成，是稳稳当当攥在手里的。”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热热的。是啊，这一季的收成，来得太不容易了。它是拿多少年守山、治险、重建换来的，是拿多少次雨夜值守、隐患排查、抢险救灾换来的。如今，这一切的苦，都化作了眼前这满田沉甸甸的菜荚，化作了这一季实实在在的好收成。

众人说着，手上却没停。大家伙分工协作，有人拔秆，有人捆扎，有人搬运，把一株株油菜从田里收起来，堆到场院上晾晒。日头渐渐升高，田垄间、场院上，处处是忙碌的身影，处处是丰收的喜气。

苏晚一刻也没闲着，从田里到场院，来回忙个不停。她蹲在刚堆好的油菜堆前，细细查看菜荚的干湿程度，又时不时抬头，望一望远处那安稳沉静的后山，心里踏踏实实的。

“这一季，多亏了山稳。” 她轻声自语，“山稳了，这一季的收成，才稳稳当当落进了咱们手里。”

江屿这日也在村里，一早便背着相机，跟着下田的乡亲们，把收菜籽的热闹景象，一幕幕收进了镜头里。他拍拔秆的、拍捆扎的、拍搬运的，也拍那个蹲在菜堆前细细查看的姑娘。

“苏晚，累不累？”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问。

“不累。” 苏晚抬头看他，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收了菜籽，榨了油，这一季才算真正圆满。我心里高兴着呢，哪会累。”

江屿望着她，心里也暖暖的。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守着这片花田，从春到夏，从种到收，每一件事都做得那样认真、那样踏实。而他能陪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季从播种到收获，一步步走到圆满，也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等榨了油，我给你尝尝。” 苏晚说，“咱们青石坳的老品种菜籽油，是全村最好吃的。”

“好。” 江屿笑着应，“那我等着。”

收菜籽的忙活，足足持续了好几天。

田里的油菜一茬茬收完，堆满了场院。趁着日头好，村里人又把油菜摊开晾晒，让菜荚充分干透，才好脱粒。一时间，整个青石坳都弥漫着一股油菜特有的、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暖烘烘的，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脱粒那天，场院上更是热闹。

有人赶着牲口拉着石磙子，在铺开的油菜上碾过；有人拿着连枷，一下下拍打着菜荚，让金黄的菜籽从壳里蹦落出来。孩子们在菜堆间钻来钻去，帮着把散落的油菜拢到一处，玩得不亦乐乎。整个场院，都笼罩在一片暖烘烘的、混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里。

苏晚蹲在脱好的菜籽堆旁，捧起一把，凑近了看 —— 菜籽圆滚滚、黑亮亮的，饱满均匀，粒粒皆是好收成。她摊开手掌，让那几粒菜籽在掌心里滚了滚，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眼里漾开一层欢喜的光。

“这籽，真好！” 她眼里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欢喜，“榨出来的油，准保又香又清亮！”

“那还用说！” 旁边的乡亲笑着接话，“咱们这老品种，多少年传下来的，榨的油，在镇上都是出了名的香！”

“今年收得多，回头给镇上、县里的同志们都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青石坳不光花好，这菜籽油，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林保国正带着几个人往场院上搬袋子，听见这话，笑着接了一句。

“对！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油，下次还想着来！” 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江屿站在场院边，举着相机，把这一幕幕丰收的热闹景象收进镜头里。他拍石磙碾过油菜的样子，拍连枷起落的瞬间，拍孩子们在菜堆间嬉笑的身影，也拍那个蹲在菜籽堆旁、捧着一把金黄菜籽眉开眼笑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青石坳这个春天，他拍得值得。从花开到花谢，从青苗到菜籽，从满谷金黄到这一场丰收，他把这片土地的整个春天，都好好地留了下来。

众人一边脱粒，一边说着笑着，场院上处处是丰收的喜悦。连那些平日里寡言的老人们，脸上也挂着难得舒展的笑容，望着那一堆堆金黄的菜籽，浑浊的眼里满是欣慰。

“这一季，总算没白忙。”“是啊，多少年了，头一回见咱们这地，长出这样好的收成。”“往后呀，只要山还稳着，这好收成，年年都会有！”

众人说着说着，都望向远处那安稳沉静的后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季的好收成，是拿多少年守山治险换来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丰收，才显得格外珍贵、格外让人心安。

菜籽脱完，晾干，便到了榨油的时候。

青石坳的老油坊，在村西头，是村里最老的一座房子。青砖灰瓦，院里的石磨、油榨，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物件。平日里油坊歇着，只有到了收菜籽的时节，才重新热闹起来。

这天一早，苏晚便带着几个乡亲，把脱好晾干的菜籽一袋袋搬进油坊。老油匠李师傅，是村里榨油的老把式，见菜籽搬来，先是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细细看，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好籽，好籽！” 李师傅眯着眼，摩挲着那几粒饱满的菜籽，“这一季的籽，饱满均匀，榨出来的油，准保又香又亮。多少年了，没见咱们青石坳收过这么好的菜籽了！”

“李叔，那您可得好好榨！” 苏晚笑着说，“今年这油，咱们不光自家吃，还要榨给来看花的游客、来参观的同志们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青石坳不光花好，这菜籽油，也是一等一的好！”

“成！” 李师傅爽快地应下，招呼众人把菜籽倒进灶台边的大锅里，架起火，慢慢地炒。炒籽是榨油最讲究的一道工序，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 炒得生了，油不香；炒得过了，油带焦苦。李师傅一边翻炒，一边眯着眼，闻着锅里渐渐溢出的香气，不紧不慢地，掌握着火候。

苏晚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一锅菜籽在火里慢慢变了颜色，从深褐到黑亮，一股浓郁的油香渐渐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混着焦香，格外勾人。

“李叔，这火候，您是怎么拿捏的？” 她看得入神，忍不住问。

“全凭一个闻字。” 李师傅笑着说，手上不停，“火候到了，这菜籽的味道就对了，多一分太焦，少一分不香。榨了一辈子油，这锅里的香，我一闻就知道该停了。炒籽要的是个耐心，急不得，也省不得。”

他说着，又翻了几铲，这才收起火来，让炒好的菜籽在锅里余温里再闷上一会儿。火一歇，那股油香便愈发浓郁起来，混着焦香，格外勾人。

“好香啊。”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香吧？” 李师傅望着锅里那黑亮亮的菜籽，眼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就是咱们青石坳老品种的好处，别的菜籽，炒不出这个味儿来。这一锅榨出来，那油，香得能飘出几里地去！”

油坊门口，渐渐围拢了不少人。孩子们闻着香味跑过来，踮着脚往里张望，被大人拦着，只伸着脖子嗅那飘出来的油香，直喊：“好香！好香！” 连村里的老人们也拄着拐杖过来，站在门口，闻着那股熟悉的油香，脸上都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多少年没闻过这个味儿了。”“是啊，这油香，还是那个老味道，一点没变。”“往年哪敢想，还能再闻见咱们青石坳自己榨的油香啊。”

众人说着说着，都红了眼眶，又都笑了起来。这一缕油香，飘的哪里只是菜籽的香气，更是青石坳多少年苦难之后，重新焕发出来的、踏踏实实的好日子的味道。

江屿站在油坊门口，也闻到了那股香气。他望着灶台边蹲着的姑娘，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一趟青石坳，他是真的来对了。

菜籽炒好，晾凉，便被送进油榨。老式的木榨，要几个人合力，一下下捶打，把菜籽里的油一点点榨出来。随着捶打声越来越响，金黄透亮的菜籽油，便顺着榨槽，汩汩地流了出来，落入底下的油桶里。

“出油了！出油了！” 围观的孩子们最先喊了起来，踮着脚，望着那汩汩流淌的金黄油液，眼睛亮晶晶的。

村里人也都围拢过来，看着那新鲜榨出的菜籽油，一个个眉开眼笑。有人凑近了闻，连连赞叹：“真香！这味儿，多少年没闻过了！”“这油，榨得真好，又香又清亮！”

苏晚站在油榨旁，看着那金黄的油液一点点汇满油桶，眼眶有些发热。她守了这么多年花，盼了这么多年收成，如今，终于亲眼看着这一季的油菜，化作这一滴滴清亮的油，落进桶里，落进青石坳人的日子里。

“这一季，总算圆满了。”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笑。

江屿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泪光，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道：“是啊，圆满了。往后，年年都会有这一季。”

苏晚点了点头，望着那满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又望了望远处安稳的后山，心里那点从前的忐忑与不安，都化作了一股踏实的暖流。

这一季的花，谢了；

这一季的籽，收了；

这一季的油，榨了。

而青石坳往后的好日子，也正像这满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一样，一年比一年，更香、更亮、更有盼头。

夜里，村里人在油坊门口支起桌子，摆上刚榨的菜籽油做的饭菜，热热闹闹地庆祝这一年难得的丰收。菜是地里现摘的，饭是新米蒸的，油是自家新榨的，一桌简单的农家饭，却吃得满场都是笑声。

苏晚也帮着在灶间忙活了一下午。她用新榨的菜籽油，炒了一盘自家种的时蔬，又炸了一锅喷香的菜籽油饼，金黄油亮，刚出锅便香得勾人。她端上桌时，众人便连连喊香，一转眼，那盘油饼便被抢了个精光。

“这油饼，炸得真好！”“那是，用咱们自己新榨的油，能不香么？”“苏晚这丫头，不光会种花，这手艺也了得！”

苏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又转身去端菜。走到油坊门口，正碰上江屿，他手里端着相机，见她出来，笑道：“我正想找你，想把你炸油饼的样子拍下来。”

“那有什么好拍的。” 苏晚红了红脸，“就是做个饭。”

“可你这饭，是用自己一年辛苦换来的油做的，不一样。” 江屿望着她，声音温和，“这一顿饭，是你守了一整个春天，才做出来的。值得拍下来，好好留着。”

苏晚听了，心里一甜，嘴上却没接话，只低低 “嗯” 了一声，转身又进了灶间。可那弯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夜宴渐渐热闹起来。众人围坐在油坊门口，就着新榨的菜籽油做的饭菜，说着笑着，满场都是丰收的喜气。

“今年这日子，过得值！”“是啊，花也开了，油也榨了，还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了咱们青石坳，这好年头，多少年没见过了！”“往后呀，只要咱们把山守好、把地种好，这样的好年头，年年都会有！”

林保国举起一杯酒，看着满桌喜气洋洋的乡亲，声音有些发沉，却满是欣慰：“乡亲们，这一季的收成，来得不容易。它是咱们守山守出来的，治险治出来的，也是苏晚这丫头，一年年守花守出来的。咱们青石坳，能走到今天，是咱们大家伙一起熬出来、拼出来的！”

“往后，只要咱们不忘本、不松劲，把山守好，把地种好，把咱们这老品种一代代传下去，青石坳的好日子，就一定会一年比一年旺！”

“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满场都是热腾腾的喜气。

苏晚坐在人群里，望着这满场欢喜，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忽然想起奶奶当年站在田埂上，指着满山金黄说的那句 “日子就有盼头”。如今，她终于亲眼看到，这盼头，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日子 —— 花开了，油榨了，村里热闹了，连那个扛着相机的人，也留下来了。

她转头，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江屿。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都笑了。

夜宴散场时，已是月明星稀。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油坊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灶间的余火，还泛着一点暖融融的光。

苏晚站在油坊门口，看着众人散去，心里那点欢喜与踏实，却久久没有退去。她抬头，望见远处那安稳沉静的后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苏晚。” 身后传来江屿的声音。

她回头，见他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喝口热的，忙了一天了。”

苏晚接过来，捧在手心，低头啜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漫到心里。

“这一季，总算圆满了。” 她轻声说，“花也收了，油也榨了，青石坳往后，也有了盼头。”

“是啊。” 江屿望着她，声音温和，“往后年年都会有这一季。明年这时候，我还在，陪着你一起收。”

苏晚抬起头，望着他，眼眶忽然又有些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 “嗯”，点了点头。

月光洒满山谷，两个人并肩站在油坊门口，望着远处安稳的后山，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份心意，却像这一季的收成一样，饱满、踏实，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两个人心里。

这一季的丰收，是青石坳多年苦难熬出来的圆满；

而这一夜的热闹，是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的，最动人的生机与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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