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预报的那场春雨,来得比预想的还要温柔。
傍晚时分,天边先堆起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西沉的日头,山谷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入夜后,风歇了,四下里静得出奇,连田垄间的蛙鸣都收了声。随后,细密的雨丝便悄悄落了下来,不打雷、不刮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丝一丝地,润进青石坳的每一寸土地。
苏晚原本已经躺下,听见窗外那沙沙的雨声,又披衣坐了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檐下那盏昏黄的灯,她看见雨丝斜斜地落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心里先是紧了紧 —— 这是种花人多年的本能,一听见雨声,总要先惦记着田里的苗。
可随即她又松开了。
她侧耳听了听,这雨落得绵、落得匀、落得轻,没有往年那种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劲头。沟渠都是通的,坡都是稳的,这点雨,正好是给那满田青苔解渴的甘霖,落不进田里成祸害,更落不进山体惹灾殃。
她站在窗边,听了好一会儿雨,心里那份惦记,渐渐化作安稳。她甚至盼着,这雨能下得透一点,好让那些抽了苔的油菜,喝足了水,精神抖擞地迎来盛放。
那一夜,青石坳的人都睡得格外安稳。
搁往年,这样的春夜雨声,是要让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可如今,大家伙听着那雨声,心里想的却是一样的话 —— 下吧,下透了,这花就开得好。山稳了,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日天光放亮,雨已经停了。
苏晚早早起了床,推开院门,一股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青草和花苞的淡淡香气,说不出的好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裤脚,快步往田垄走去。
一夜春雨过后,整片河谷像是被洗过一般,青翠欲滴。油菜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一颗颗圆滚滚、亮晶晶,被晨光一照,满田闪烁。那些抽出的青苔,一夜之间仿佛又蹿高了一截,花苞也胀鼓鼓的,透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像是随时都要绽开。
苏晚蹲在田垄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水灵灵的花苞,心里欢喜得不行。她顺着田垄一路走过去,越看越精神 —— 春雨润得透,青苔长势喜人,照这个势头,再有几日,这满谷就要金黄一片了。
乡亲们也三三两两下了田,见了这雨后光景,一个个眉开眼笑。
“这雨下得好,下得正是时候!” 有人蹲在地头,捧起一把湿润的土,凑近了闻,“你看这土,润得多透,苔也精神,今年这花,准错不了!”
“可不是么,往年最怕春天这雨,如今倒盼着它下了。你看这花苞,胀鼓鼓的,再有个三五日,准保开得满满当当!”
“等花开的时候,咱们村的步道、歇脚点也都弄好了,就等着外头的人来看咱们这花海了!”
“我昨儿个去镇上,听人念叨,说现在好些村子都搞花海旅游,一个春天下来,光农家乐、土特产就能挣不少。咱们青石坳这光景,头一回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一个年轻人眉飞色舞地说着,又回头望了望那片青翠的田垄,“等花开起来,咱们也好好张罗张罗,让外头的人看看,咱们青石坳不光山稳了,花也开得比别处都旺!”
他说得兴起,旁边上了年纪的却不紧不慢地接话:“花海旅游是好,可咱们得记着根子。这花,是山稳了才开得起来的。外头的人来看花,咱们心里得明白,这安稳是拿多少年守出来的,可千万不能为了热闹,把根子丢了。”
这话说进众人心坎里,大家纷纷点头。他们吃够了地质灾害的苦,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片安稳,是拿什么换来的;也比谁都懂得,往后的日子要长久,靠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长长久久地守住这片山、这片地、这份安稳。
众人说着说着,又说起今年村里这些变化,说起那新立的步道、那写着字的警示牌、那村口挂的牌子,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盼。前些年,大家伙连看花的胆子都没有,如今不仅敢看花,还敢张罗着让人来看花,这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日子蒸腾起来的底气。
苏晚蹲在田垄边,看着满田饱满的花苞,心里又盼又踏实。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蹲在这片田里,看着那些被灾害伤得七零八落的油菜,心里又酸又涩。那时候,她连花开的念想都不敢多存,就怕盼得越深,失望越重。可如今,山稳了、水顺了、花苞鼓了,她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盼一场,安安稳稳地等这一季花开。
正想着,田埂那头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是王贵和老周,两人刚巡完山下来,靴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老周老远便冲苏晚笑道:“苏晚,山那边我都看过了,坡面稳当得很,沟渠也都通着,一场春雨下来,一点事没有。你这花,就放心大胆地开吧!”
王贵也点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这雨下得正是时候,山稳着,土润着,花苞都鼓起来了。我看了这么多年山,头一回觉得,这春雨落下来,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苏晚心里一暖,站起身,郑重地朝两人道了声谢。她知道,王贵和老周守了这座山这么多年,如今山稳了,他们还是一日不落地巡着、看着、守着,从不敢有半分松懈。这片花海能安安稳稳地开到今天,背后是这些人日复一日的辛劳。
“王哥、周叔,你们放心。” 苏晚看着他们,认真地说,“花是咱们守出来的,这份安稳,咱们谁都不会忘。我种花,也记着山,绝不让咱们守下来的东西,有一分一毫的闪失。”
王贵和老周对视一眼,都欣慰地笑了。
日头升高,田垄间热闹起来。
江屿背着一早拍完的相片回到村里,正好碰上在田边张罗的林保国。林保国见了他,笑着招呼:“江师傅,这一早又上哪拍去了?”
“上山坡那边转了转,拍了几张雨后的山和花田。” 江屿放下相机,望着那片湿润的青翠,“雨后的青石坳,真是好看。等花开的时候,我得多待几天,好好拍一拍。”
“那敢情好!” 林保国笑起来,“村里正盘算着,等花开的时候,请镇上、县里的人过来看看,也让外头多知道知道咱们青石坳。你拍的照片要是能派上用场,那就是帮了村里大忙了。”
江屿听了,心里一动,认真想了想,说:“林叔,我有个想法。等花开了,我想拍一组片子,把青石坳的变化好好讲出来 —— 不光是花海好看,更让人知道,这片花海是怎么来的,是拿什么守出来的。前些年地质灾害把这里糟蹋成什么样,如今又恢复了什么样。这样,来的人看花的时候,心里才明白这片金黄的分量。”
林保国听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这花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让外头的人知道它来得不容易,他们才会打心眼里珍惜,也才会明白,地质灾害这东西,对乡村、对百姓的日子,是多大的祸害。你拍吧,好好拍,村里全力支持你。”
“村里也准备起来了。” 林保国又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盘算,“等花开稳了,我打算请镇上的干部、县里分管农业和防灾的同志都来看看。一来,让上面知道咱们青石坳从灾害村走出来的变化;二来,也想借着这个由头,看看花海旅游这条道能不能走通,往后咱们老百姓的腰包能不能更鼓一些。”
江屿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他想着,等花开的时候,不光要拍花海,还要把青石坳从地质灾害村到如今安稳兴旺的这条来路,好好讲给外面的人听。
两人正说着,苏晚从田垄那头走过来,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鬓角微湿,沾着晨露。见了江屿,她脚下一顿,随即又自然地走过来,问:“你们聊什么呢?”
江屿看着晨光里走来的她,眉眼含笑:“聊等花开的时候,怎么把你的花海拍好看。”
苏晚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低头抿了抿嘴,又抬眼看他:“那得等花真开了才行,现在可还没影呢。”
“快了。” 江屿望着那片胀鼓鼓的花苞,语气笃定,“我看就这几天了。”
苏晚顺着他目光望去,看着那满田待放的花苞,心里也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欢喜。她忽然觉得,今年的这个春天,处处都透着好 —— 山稳、水顺、花苞鼓,村里的人心气足,连这个扛着相机的摄影师,也总在她身边。
“那要是真开了,你可得好好拍。” 苏晚轻声说,“把这花海,拍得漂漂亮亮的。”
“放心。” 江屿望着她,声音温柔而认真,“一定拍好,让所有人都看看,青石坳的花,开得有多好。”
果然,没过两日,田垄间便隐隐有了动静。
最先开的那几朵,是向阳那一侧的。清晨,苏晚照例去田里看,远远便瞧见,绿油油的田垄间,几点嫩黄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心里一颤,快步走过去,蹲下一看 —— 果然,最早的一批花苞,已经绽开了。
金黄的花瓣舒展着,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微微颤动,鲜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苏晚蹲在那一朵花前,看了好久,眼睛竟有些发热。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从奶奶那一辈种下这片油菜,到灾害连年毁田毁花,到她自己一个人守着留种、年年播种、年年失望,再到如今山河安稳、满田花苞待放 —— 这条路上,她走了太长太长,受了太多太多。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声音有些发哑:“开了…… 终于开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乡亲们三三两两涌到田头,看着那最早开放的几朵金黄,一个个高兴得不行。有人蹲在花前看了又看,有人招呼着远些的人:“快来看,开花了!开花了!”
连陈老根都拄着拐杖,特意走到田头,颤巍巍地蹲下,看着那几朵在风里轻颤的黄花,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他看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开了…… 真的开了。我等这花,等了一辈子啊。”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是啊,这花,咱们盼了多少年。前些年,年年到这时候,不是怕雨、就是怕溜坡,连看花的胆子都没有。如今总算盼到了,山稳稳当当,花也好好开着,我这心里啊,头一回这么熨帖。”
她说着,又看向那几朵黄花,像是生怕它们会突然消失似的,看了又看:“苏晚那丫头,为了这片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啊。年年留种、年年播种、年年被灾害糟蹋,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要放弃的话。这孩子,心比谁都硬气,也比谁都盼着这片花。”
众人听着,都纷纷望向田垄那头还在查看花苞的苏晚,眼里满是疼惜与敬意。这几年,苏晚守着这片油菜田的事,村里人谁不知道?她受的那些难、那些委屈,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如今花终于开了,这份圆满,是她应得的。
林保国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满田即将盛放的油菜,又望向远处沉静安稳的后山,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那些年守山的日日夜夜,想起一次次雨夜值守、一次次隐患排查、一次次抢险救灾,想起为了治住这座山,村里人、技术员、干部们一起熬过的那些岁月。
如今,这一切的苦,都化成了眼前这第一朵金黄。
“这花,是咱们大家伙一起守出来的。” 林保国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沉,“山守稳了,花才开得起来。往后,这片花海年年都会有,只要咱们不忘本、不松劲,青石坳的日子,就会像这花一样,一年比一年好。”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都热热的。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有人望着那满田金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牢牢地记进心里。
那一夜,又下了一场小雨。
苏晚站在窗边听雨,却不再有半分忐忑。她听着那雨声落进田里,滋润着万千待放的花苞,心里只觉踏实。她知道,这一夜过去,满田的油菜,就该真正盛放了。
天未亮透,她便披衣出了门。
晨雾还没有散尽,淡白如纱,笼着整片河谷。苏晚走到田埂边,刚要抬手拂开眼前的雾气,忽然怔住了。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整片河谷之上 —— 满田的油菜,一夜之间,竞相绽开。
成千上万朵金黄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铺天盖地,漫向远处的山脚,像是一夜之间,大地铺开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金色绒毯。晨露挂在花瓣上,被朝阳一照,整片花海都在闪闪发亮,金灿灿、亮堂堂,一眼望不到尽头。
苏晚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她盼了半辈子的金黄花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抬手指着那漫山遍野的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身后,江屿不知何时也到了。
他背着相机,望着眼前这片盛放的花海,同样怔住了。晨光里,金黄的油菜花铺满整片河谷,那姑娘站在花海前,肩头披着金色的光,脸上挂着泪,却笑得那样好看。
江屿缓缓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到这一幕 —— 满谷金黄,一人立于花海中央,眉眼带泪却满含笑意,身后是安稳沉静的青山。
他按下快门,把这一个瞬间,永远地定格下来。
放下相机,江屿走到苏晚身边,轻声说:“你看,我说过,花一定会开的。”
苏晚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望着眼前这片满谷金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笑:“是啊,开了。我奶奶说,花开得好,日子就有盼头。这一回,是真的盼到了。”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片花海,是青石坳用几年安稳守出来的;而这个站在花海里、笑着流泪的姑娘,是他往后余生,最想好好守护的春天。
王贵和老周也起了个大早,巡完山下来,远远看见那片盛放的花海,两人都愣住了。老周站住脚,看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开了…… 真开了。咱们守了这么多年山,值了。”
王贵没说话,只望着那片金黄花海,眼眶有些发热。他从这头望到那头,又从山头望到山脚,看了许久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花开的信儿,扶老携幼,三三两两涌到田头。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花海边,看着那满眼金黄,一个个红了眼眶;孩子们在花田里钻来钻去,惊起一蓬蓬花浪,笑声清脆;年轻人们举着手机,把这满谷金黄拍下来,兴奋地喊着要发到网上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青石坳的花开了。
“快看快看,这边开得最好!”“那边更好,金灿灿的,望不到边!”“这花真好看,比画上还好看!”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林保国站在田埂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百感交集。他想,多少年了,青石坳的春天,从没有这样热闹过、这样欢腾过、这样满心欢喜过。这片花海,不只是好看,更是全村人苦尽甘来的见证,是日子有了奔头的盼头。
他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高声说:“乡亲们,咱们盼了这么多年的花,开了!这花,是山稳了才开得起来的,是大家伙一起守出来的!往后,只要咱们接着把山守好、把地种好,这花海年年都会有,咱们的好日子,也会一年比一年旺!”
话音落下,田头响起一片叫好声。众人望着那片金黄花海,心里都热乎乎的。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整片河谷。
青石坳的油菜花,开了。
满谷金黄,漫山遍野,这一季迟到了许多年的花海盛景,终于在这个春天,轰轰烈烈地,铺满了青石坳的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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