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邻镇告急，半路逢塌

清晨天刚破晓，大岭山间还浸在一层厚重的湿雾里，空气冰凉，带着大雨将至的闷沉气息。

溪口管护站的值班室里，对讲机整夜都保持着低音量待机，滋滋的电流噪声断断续续，混着远处山涧流水的轰鸣。宋砚一夜没睡踏实，凌晨四点多就起身，独自走到院内查看气象接收终端。屏幕上刷新出来的气象预警信息，让他眉头紧紧拧起——上游流域大范围持续性降雨已经拉开序幕，隔壁青石镇累计雨量预估在短时间内突破临界值，地质灾害风险等级直接上调为橙色预警。

“宋队，这么早就起来了？”赵满仓端着两大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把水杯放在研判室的木桌上，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气象数据，神色一紧，“青石镇那边亮橙警了？”

“嗯。”宋砚指尖点在电子地图上青石镇的片区，“青石镇多是破碎岩质边坡，山谷村庄密集，很多农户房屋紧贴山脚，底子比咱们溪口河谷还要脆弱。他们管护人手不足，昨夜已经有三处隐患点出现裂缝扩张，刚刚乡自然资源所打来电话，调我们三人过去支援，协助开展隐患排查、人员转移值守。”

周野抱着平板从值班室走出来，他刚把昨夜各个监测点位的自动采集数据全部核对完毕。“我刚看共享台账，青石镇西沟村是重点区域，一共有十七处在册地质隐患点，其中六处是高风险。昨夜一场暴雨过后，已经有村民反映屋后边坡掉碎石。所里通知我们尽快出发，带上全套监测仪器、警戒物资，过去增援。”

“收到。抓紧整理装备。”宋砚当即安排，“周野，把测缝计、滑坡报警仪、无人机、相机全部装箱，拷贝青石镇隐患点位台账、坐标图纸；赵满仓，清点警戒带、警示牌、扩音喇叭、应急照明、急救包，车辆加满油，检查备胎与拖车绳。我们轻装，但是监测和疏散物资一件都不能少。”

三人立刻分头忙碌。管护站小院里，背包、仪器箱、警示物料很快被搬上皮卡后斗。周野把平板、备用电源、纸质空白台账塞进随身背包，又额外拷贝了地质灾害群众转移宣讲的图文资料。赵满仓仔细检查车辆刹车、雨刮，把急救包放在副驾随手可及的位置，又多装了几卷加厚警戒带。

不到四十分钟，一切准备就绪。三人登上皮卡车，引擎低鸣，车子驶出管护站大门，沿着大岭山间主干道，朝着青石镇方向出发。

离开溪口辖区之后，沿途的山体样貌慢慢发生变化。溪口河谷以土质边坡居多，而青石镇地界的山体，岩土混杂，岩石风化破碎严重，表层覆盖着一层厚薄不均的残坡积土。昨夜持续降雨浸透土层，山路两侧排水沟里，浑浊的黄泥水不停奔涌，一路向下流淌。路边山坡上，随处可见新鲜掉落的碎石，散落在路面边缘。宋砚握紧方向盘，降低车速，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道路两侧的山体。

“青石这边的山，风化岩太多。”赵满仓坐在副驾，盯着路边崖壁，“岩石碎成小块，土层薄，雨水一泡，表层土裹挟碎石，极易发生浅层滑塌。不像溪口，大多是厚土层滑坡，前兆时间更长。这种岩屑滑塌，来得很快，留给人的反应时间很短。”

周野坐在后排，翻看平板里青石镇隐患档案：“西沟村背靠大山，村子沿着一条狭长山谷分布，几十户人家顺着山脚修建房屋。在册隐患点大多就在民房后方。昨天夜里，监测员上报，村头一处边坡新增多条裂缝，部分农户心存侥幸，不愿意转移，这也是我们过去的重点工作之一，协助做群众劝导转移。”

皮卡沿着盘山公路缓慢向前行驶，山路弯多且窄，外侧就是数十米深的山沟。雨丝渐渐变得密集，敲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不停摆动。山间能见度持续下降，远处山体隐在灰白色雨幕之中。

宋砚微微踩下刹车，放缓车速：“雨越下越大，大家盯紧两侧边坡。这种天气，任何一处山边都有突发掉块、滑塌的可能，随时做好应急准备。”

就在车辆转过一道急弯，即将抵达西沟村入口前大约一公里的位置。

轰隆——！

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从道路右侧山体骤然炸开。

声音不是远处的雷声，是土体撕裂、土石垮塌的轰鸣。

宋砚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皮卡车轮胎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身猛地顿住，停稳在弯道内侧安全位置。

“下车！快，往左侧安全地带撤离！”宋砚高声喊道。

三人迅速推开车门，抓起随身仪器与扩音喇叭，快步冲到道路内侧靠山壁的稳固区域，目光死死盯住右侧山体。

只见上方坡面表层岩土整体向下滑动，黄褐色泥浆裹挟大量拳头大小的碎石，顺着坡面倾泻而下，土石翻滚撞击，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巨响。大量泥土碎石瞬间铺满半幅路面，浑浊泥浆顺着路面往低处流淌，道路直接被垮塌体截断。漫天尘土混合雨水雾气，在弯道位置弥漫开来。这是一处突发浅层滑塌，垮塌范围横向大约三十多米，滑塌厚度不大，但土石泥浆直接封堵了进山的唯一主干道。

“有没有人员被困？！”宋砚大声询问，雨水打湿他的额发，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野立刻掏出相机拍摄现场全貌，快速观察垮塌范围：“暂时没有看见垮塌体下方有人。但是弯道往里，刚才我们远远看见有两户农房就在滑塌体下方不远处的山谷台地上，还有几名村民，刚才好像正在路边收拾东西。”

赵满仓举起望远镜，透过雨雾仔细看向山谷下方。“没错！那边有四个人，两老两中年，还在屋前院子里，他们还没意识到边坡已经发生滑塌，现在二次垮塌风险极高！这处滑塌只是第一波，坡顶还有大量饱和松散岩土，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垮塌，一旦再次失稳，会直接冲到房屋位置！”

宋砚快速判断形势，思路飞速理清：道路被堵，他们没法开车靠近，只能徒步绕行到农户院落上方，第一时间组织人员撤离。

“分工！”宋砚声音沉稳，压过雨声与土石滴落的声响，“赵满仓，拿扩音喇叭，先喊话预警，提醒农户立刻撤离，不要回屋拿任何财物；周野，架设无人机，升空查看整个滑塌体全貌，观察坡顶有没有继续开裂、掉土，实时传回影像，监测二次垮塌风险；我徒步从侧边平缓小路绕下去，近距离对接村民，组织转移，把人带到道路内侧这片高地避险。所有人保持通讯，时刻汇报坡面变化，一旦发现坡体继续掉石开裂，立刻撤离！”

三人立刻行动。赵满仓打开扩音喇叭，调大音量，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朝着山谷下方院落反复呼喊：“山下农户注意！后方山体发生滑塌！边坡不稳定，存在二次垮塌风险！立刻撤离房屋，不要回去拿东西，往道路内侧高地转移！快！”

周野快速取出无人机，在平整路面校准起飞，无人机旋翼高速转动，在雨幕中缓缓升空。屏幕实时传回高清画面，镜头俯瞰整片滑塌坡面。周野紧盯屏幕，声音急促汇报：“宋队，无人机画面看到，滑塌后缘已经出现弧形拉张裂缝，裂缝还在持续扩展，坡顶多块岩土已经松动，雨水持续顺着裂缝往里渗，二次滑塌风险高，留给我们时间不多！”

宋砚背上应急背包，抓起安全帽戴好，沿着路边一条废弃的农用小土路，小心向下绕行。小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踩实，泥土粘在鞋底，增重不少。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大声呼喊提醒农户。

院子里的四名村民听见喇叭呼喊和宋砚的声音，一时间还有些迟疑。一名年长老人站在门口，望着山上垮塌下来的黄泥碎石，脸色发白，还想转身回屋去拎柜子里的存折。

“大伯！千万别回屋！”宋砚快步赶到院落外侧安全线，伸手拦住老人，“钱财物品都不重要，二次垮塌说来就来，一旦土石冲进院子，根本来不及躲避！现在马上跟着我们撤离！”

中年男子还想争辩：“只是掉了些泥巴石头，山看着稳住了，我进去把家里的鸡鸭赶出来，几分钟就好。”

“山体已经开裂，雨水不停往缝里面灌，土体饱和，随时会再次垮塌，没有几分钟留给你！”宋砚语气坚定，目光看向后方不断滴水的边坡，“相信我们，我们就是做地质隐患监测管护的，现在立刻撤离，到高地避险，等专业人员评估边坡稳定之后，才能回来！”

两名村民互相看了一眼，看见山坡上方还在零星掉落小碎石，终于心里发慌，放弃折返屋内的想法。宋砚带着四人排成一列，沿着刚才下来的农用小路，缓慢向道路内侧高地转移。一路上反复提醒大家不要停留，不要靠近边坡脚。

等四人全部安全转移到高地，和赵满仓、周野汇合，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周野继续盯着无人机回传画面，开口汇报：“坡顶裂缝还在缓慢拓宽，不时有碎石滚落，短时间内边坡不会稳定，这条公路短期内无法通行。我已经把现场影像、坐标、险情情况上报给青石镇自然资源所和镇应急办，通知他们调派人员、机械过来处置，同时通知西沟村其他点位，加强值守，加快人员转移。”

赵满仓拿出警戒带，沿着滑塌体周边布设隔离警戒线，在路口摆放警示牌，拦住想要强行穿越垮塌路段的村民。“已经有村民打算冒险从垮塌堆体上面踩过去进村，我守在这里劝阻，严禁任何人进入滑塌危险区。”

宋砚安抚转移出来的四名村民，把他们带到临时避险点，简单讲解地质灾害滑塌前兆，告知他们暂时不能返回房屋，镇里后续会安排临时安置点。几位村民坐在高地石头上，看着下方被黄泥碎石半掩埋的道路，还有上方还在滴水的山体，一阵后怕。

“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喊话，我们还以为只是小塌方，没当回事，想着回去收拾东西。”年长老人声音微微发抖，“要是晚几分钟，要是山再垮一次，我们一家人都躲不开。”

“这就是浅层滑塌最凶险的地方，第一波垮塌之后，很多人误以为山体稳定，急于回家拿财物，结果遇上二次垮塌。”宋砚轻声解释，“雨后岩土饱和，裂缝里灌满雨水，坡体处于临界状态，看着不动，实则一触即溃。”

雨依旧连绵不断，淅淅沥沥浇在山野之间。无人机持续悬在空中监测坡面，周野不停截图，记录裂缝变化，每几分钟就向镇应急指挥部同步一次现场情况。没过多久，青石镇应急队伍收到通报，两辆应急车辆沿着后方绕行道路赶到现场增援。

双方管护人员汇合，简单交接现场险情信息。宋砚把滑塌发生时间、垮塌规模、无人机监测影像、转移群众情况全部移交，同时说明坡顶后缘裂缝的高风险特征，建议暂时封闭整条进山道路，扩大危险区管控范围，加快西沟村剩余隐患户转移工作。

“辛苦溪口管护站三位同志，幸好你们路过发现险情，及时把群众转移出来，避免人员伤亡。”青石镇带队的李站长握着宋砚的手，神情凝重，“西沟村里面还有不少隐患点位，降雨还在持续，群众转移压力很大，正好需要你们过来帮忙。道路被垮塌体堵死，我们可以走山间步行便道进村排查。”

宋砚点头：“没问题，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增援。路面垮塌的处置交给你们应急队伍，我们三人现在就跟着你们，步行进入西沟村，逐户走访高风险隐患户，劝导人员转移，同步现场勘查边坡，更新隐患台账。”

赵满仓收好警戒带剩余物料，扩音喇叭充好电：“我继续负责群众劝导，挨家通知，组织人员有序撤离；周野带上无人机和测缝设备，进村后对在册隐患边坡复测，新增险情点位拍照建档；宋队对接青石镇本地监测员，研判各个边坡的实时风险等级。”

周野把无人机收回收纳箱，整理平板内的现场资料：“刚才的滑塌现场数据、影像全部归档上报。等下进村，优先排查房屋紧贴坡脚的农户，重点留意风化岩表层的岩土混合边坡，这类边坡滑塌前兆隐蔽，突发性强。”

雨势没有减弱，山间冷风裹挟雨丝打在众人脸上。道路被土石截断，车辆无法通行，一行人背上仪器、警示物资，沿着山间人行便道，向着西沟村深处前进。脚下山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需要小心落脚。两侧山体林木苍翠，雨水顺着枝叶不断滴落，耳边除了雨声，还有山坡各处不断传来的细小落石沙沙声。

宋砚边走边看向两侧连绵山体，心里清楚，这场大范围降雨，不会只有这一处突发滑塌。山谷之中，还有无数边坡正在雨水浸泡之下缓慢发生变化，潜藏的危险散布在村庄四周。他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接下来进村，还有大量农户需要劝导转移，大量边坡需要现场勘查监测。

李站长走在宋砚身侧，边走边低声说道：“西沟村有几户老人，反复劝了好几次，不愿意离开老屋，总觉得住了一辈子的山不会出事，转移工作阻力很大。”

宋砚轻轻点头：“我明白。对于地质灾害隐患，很多村民总是不见险情不避险。刚刚这次半路遭遇的滑塌，就是最好的例子。等下我们上门，结合刚才现场情况，跟村民讲清楚风险，耐心劝导。”

一行人沿着山间便道，继续向着西沟村腹地深入。雨幕笼罩整条山谷，山野之间，危险潜伏在每一处风化破碎的边坡之上。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之中，继续奔赴下一处隐患点位，守住山脚下百姓的生命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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