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春汛将来时，花田共守约

河谷的老排水沟，连着几天成了溪口村茶余饭后的话题。宋砚在管护队里把这事摆上台面之后，老李果然没有食言，第三天就打了电话来，说乡里水利那边的技术员老常愿意碰个头，地点就定在溪口村村委会。老李说得很实在："小宋，乡里早想动这道沟，就是一直缺个牵头跑腿的人。你既然揽了这活，我就把你算上了。水利那边的人，认实不认虚，你把情况说清楚，人家才好办事。"

宋砚挂了电话，当天下午就把赵满仓和周野叫到管护站，把河谷排水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从档案架上抽出那册《溪口河谷・水利与排水》的档案盒，一页一页翻给两人看。

"你们看，" 他指着一张手绘的沟渠示意图，"这道老排水沟，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自己挖的，当时人口少、花田也少，沟够用。可后来花田扩了几轮，村子也大了，沟还是当年那么宽、那么浅，早就不够用了。"

他又翻到一张水情记录表："这几年，河谷的雨量其实没多大变化，可问题是山上的工程修好以后，坡面的水被截住、疏导，汇到河谷的量反而更集中了。水还是那些水，可挤到一条老沟里，就非溢出不可。"

周野凑过来看那张表，眉头微微皱起："所以不是水变多了，是水变 ' 整' 了。山上的截水沟把水集中了，可河谷这边的出口没跟上。"

"就是这个理。" 宋砚道，"山上的事和山下的事，从来是连着的。苏队他们当年修山坡，等于把水从四面八方拢成几股，拢到河谷来；可河谷这几股水的出口，老排水沟接不住。这就是咱现在要补的短板。"

赵满仓在边上听得直挠头："宋队，你说的我都懂。可这事儿吧，动的是人家村民的地，咱管护队去牵这个头，人家买账吗？"

"所以咱得把话说透。" 宋砚道，"不是咱去占谁的地，是帮着把水排好，让花田不淹、村庄不涝。这事的受益人是全村人，不是哪一家。只要道理讲清楚，乡亲们会明白的。"

碰头那天上午，溪口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老李坐在上首，两边分别是水利技术员老常、宋砚、叶禾，还有蓝布衫陈叔和那中年妇人王婶。叶禾是被宋砚特意叫来的，她虽是村里的年轻后辈，却因为在花田里跑了一年多，跟各家各户都说得上话。

老常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技术员，戴一副旧眼镜，摊开一张河谷的平面图，用铅笔点了点那道老排水沟的位置："我实地看过了。这道沟的问题，一是浅，二是窄，三是帮子酥。它现在最大的毛病，是坡脚那一截，正好被积水和淤泥堵住了大半，水到了那儿就下不去。"

"那老常你说，要修，得怎么修？" 老李问。

老常摘下眼镜擦了擦："修法其实不复杂，就是清淤、加宽、加固帮子，再往下游把出水口重新疏一疏。工程量不大，主要是得占用两户人家的一小块田埂地。这才是最麻烦的 —— 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谁肯让？"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叔和王婶身上。陈叔一听 "占田埂地" 三个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正要开口，叶禾却抢先一步说了话。

"陈叔，婶子，我先说两句。" 叶禾的声音不大，却稳，"咱这道沟，堵的不是我一个人家的水，是咱这一片花田的水。我今年包了村口那十几亩洼地，最怕的就是涝。可我也知道，光我一家排水排得好，没用，水总要有个总的出口。这沟要是不修，今年淹了我家的田，明年兴许就淹到您家田里去了。"

"可占的是我的地！" 陈叔梗着脖子，"我那一小块田埂，种点豆子能收百十斤，让出去，我吃啥？"

"陈叔，" 叶禾道，"您听我说完。我算了一笔账，您那一小块田埂地，每年种豆子，收成好的时候百十来斤，满打满算，也就值个几百块。可要是咱把排水沟修好了，咱这一片花田旱涝保收，每亩的收成能稳稳地上去。您那点地让出来，换个长远的安稳，这笔账，不亏。"

陈叔张了张嘴，没接话。王婶在边上嘀咕："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修好了是不是就轮到别人占便宜……"

"婶子，" 叶禾转头看向她，"修沟不是便宜谁家，是便宜全村。我当着各位的面，把我的想法说了：沟要是真能修好，我第一个出工、出钱，把村口那段洼地的排水一起做通了。我包的地最洼，我都不怕吃亏，您怕啥？"

这话说得敞亮，会议室里一时静了下来。老李和老常对视一眼，老李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 "这姑娘能扛事"。

宋砚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李叔，常叔，叶禾的话，也是我们管护队的态度。这道沟，不光是水利的事，也连着山上的坡脚稳定。坡脚的水要是排不出去，长期泡着，坡脚的土会慢慢变软，这是地质灾害防治的一环。所以这活，我们管护队不袖手旁观，出人力、出技术，一起把事办了。"

老常点了点头，把铅笔往桌上一搁："好，既然牵头的人都齐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修沟的工程，我自己就能定下来，乡里水利这边出材料，管护队出人力，村里出工。就一个前提 —— 占地的事，得在座的乡亲点头，谁的地谁签字，白纸黑字，免得将来扯皮。"

陈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说得在理，我这老脑筋转不过来，可这道理，我听得进去。那块田埂地，让就让吧，只要这沟真能修好，别让咱村的花田再泡水，我就认。"

王婶也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老李一拍桌子："好！那就这么定了！老常你出方案，小宋你出人力，叶禾你帮着做乡亲的工作，咱尽快把这事办起来。春汛不等人，赶在下一场大雨之前，把沟修通。"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叶禾没有急着走，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远处那片金黄花海，出了会儿神。宋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啥呢？" 他问。

"想那笔账。" 叶禾笑了笑，"我今儿跟陈叔算账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有人先站出来，把姿态放低，把道理讲透。不然一屋子人，你等我，我等你，谁也迈不出第一步。"

"你迈出来了。" 宋砚道，"今儿这局面，要不是你先开口，陈叔那地，怕是让不了。"

"那你呢？" 叶禾转头看他，"你一个管山的，放着山上的正事不干，跑来趟这河谷的浑水，图啥？"

宋砚想了想，道："我图个心里踏实。山上的工程修得再好，要是河谷的水排不出去，淹了花田、淹了村，那这山，守得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过，水从山上下来，在咱这儿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一起过日子，不能各扫门前雪。"

叶禾听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 "嗯" 了一声："那行，咱一家人，就把这日子过好。"

从那天起，修沟的事就真正动了起来。老常很快拿出了一套方案：清淤、加宽、加固帮子，再在下游重新疏一段出水口，让水能顺畅地流进河滩的主渠。管护队的赵满仓和周野跟着跑前跑后，量尺寸、记数据、画图；叶禾则挨家挨户去做工作，把占地的、挨着沟的村民一户一户说通。

宋砚也没闲着。他白天盯着修沟的进度，晚上回到管护站，还要操心山上的事。春汛临近，大岭坡面的水情一天比一天活泛，他把几处重点监测点的数据翻来覆去地看，又带着赵满仓和周野把坡上那些容易堵截水沟的树丛清了一遍。

有天傍晚，宋砚和周野从山上下来，路过河谷的修沟现场。夕阳把油菜花染成一片暖暖的金红，工地上，赵满仓正领着几个村民，在清那道老排水沟里的淤泥。沟边的田埂上，叶禾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老常说着什么。

周野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宋队，我好像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

"水从山上下来，在咱这儿就是一家人。" 周野道，"你看，山上的树丛，你带着咱清了；河谷的沟，叶禾姐带着乡亲通了。山和谷，原来真是连在一起的。咱守山，守的其实是这一整片。"

宋砚笑了，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身影，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修沟工程进行了五六天，进展顺利。清淤、加宽、加固帮子，老常的手艺扎实，赵满仓力气足，村民们也肯出力，一条老沟渐渐有了模样。到了第七天，眼看就要完工的时候，天气却突然变了脸。

那天下午，天色先是闷热得异常，接着一片乌云从大岭背后翻涌上来，压得低低的。山风带着一股潮气，呼啦啦地掠过河谷，把油菜花吹得伏倒一片。老常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沉："不好，这是要下大雨。沟还差最后一截没固帮子，这场雨要是下来，怕是前功尽弃。"

"不行，不能让雨淋着半拉子工程。" 宋砚当机立断，"赵满仓，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赶紧把那截沟帮子用沙袋和木板先顶起来，挡一挡水。周野，你回去管护站盯着平台，一有大雨警报就通知我。叶禾，你帮着把附近几户人家门口的散水口先堵一堵，别让水冲进院子里。"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赵满仓领人扛沙袋、搬木板，把最后一截沟帮子牢牢顶住；叶禾带着几个妇女，把挨着沟的几户人家门口的散水口用土块和稻草临时堵上；宋砚自己没闲着，沿着沟道来回检查，把几处容易冲垮的薄弱点用石头压紧。

乌云越压越低，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风里的潮气越来越重。就在赵满仓刚把最后一块木板顶好，起身抹了一把汗的当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短短几分钟，河谷里就腾起一层水雾，油菜花在风雨里伏倒又起来，起来又伏倒。宋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弯着腰，沿着新修的沟道，一步一步往前走，查看水是不是顺畅地往下流。

雨水顺着山坡、田埂、沟道，汇成一道道细流，涌进新修的排水沟里。那道沟，经过清淤加宽，果然比从前顺畅了许多，水哗哗地流着，虽然急，却没有再漫出来。赵满仓蹲在沟边，看着水顺畅地淌过去，咧开嘴笑了："成了！宋队，成了！水排下去了，没淹！"

宋砚站在雨中，看着新沟里翻滚的水流，看着花田在风雨里虽然伏倒却依旧倔强地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他掏出手机，想给叶禾报个平安，却发现手机已经进了水，屏幕暗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时，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河谷上。宋砚一早就赶到修沟现场，看见沟道完好，水已经排干，只有沟帮子上留着昨晚被水冲刷的痕迹。老常比他到得还早，正蹲在沟边查看，见他来了，抬起头，难得地笑了笑。

"小宋，昨晚那场雨，算是替咱这新沟做了一次检验。" 老常道，"你看，水顺畅地排下去了，花田没淹，沟帮子也扛住了。这沟，修成了。"

宋砚蹲下来，看了看沟道，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的油菜花田。晨光里，花田像是镀了一层金，格外好看。他点了点头，道："成了。这回，咱这河谷，算是添了一道真的防线。"

"不过，" 老常话锋一转，"昨晚那雨，也提醒我一件事。咱这新沟，接的是大岭坡面下来的水。坡面上的水要是没管好，再宽的沟也白搭。你跟乡里说说，山上的截水沟，也得跟上，别让水漫过山坡，直接冲到沟里来。那是你们管护队的活。"

"我知道。" 宋砚道，"山上的事，我一直盯着呢。昨晚那雨，坡面上的截水沟我也看过了，没堵。不过你说的对，这活儿，一天都不能松。"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叶禾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菜，沿着田埂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她走到宋砚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一塞："昨晚那么大雨，你肯定没好好吃饭。拿着，自家地里的，新鲜。"

宋砚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篮子沾着水珠的青菜，心里一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道了一声："谢了。"

"一家人，客气啥。" 叶禾笑着，转身走了，马尾辫在晨光里一甩一甩的。

周野站在边上，看看宋砚，又看看远去的叶禾，嘴角弯了弯，没说话。赵满仓倒是实诚，一拍宋砚的肩膀："宋队，叶禾这姑娘，人实在，跟你是一条道上的。你俩，合适。"

"胡说什么。" 宋砚脸一热，把篮子往他怀里一推，"干活去。"

春汛前，河谷的老排水沟终于赶在大雨之前修通了。这是新一届管护队牵头办成的第一件实事，也是溪口村这些年少见的一件让全村都叫好的事。宋砚把修沟的全过程 —— 老常的方案、叶禾做工作的记录、昨晚大雨的检验 —— 一条一条记进 "山河记忆档案库"，又在那册《溪口河谷・水利与排水》的档案末尾，接着陈念的批注，补了一行字：

"河谷排水沟，已清淤加宽加固，春汛前竣工，经一夜大雨检验，排水顺畅，花田无淹。后续须与山坡截水沟联动，长期维护。此桩已了，留后来人续看。"

写完之后，他合上档案盒，把它放回架子上。窗外，春汛前最后的宁静里，河谷的油菜花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是这片山谷，向新守护人点了一下头。

这天傍晚，宋砚一个人又走到了大岭半山的平台。他站在那儿，看着山下灯火初上的村庄，看着那片在暮色里安静下来的花海，忽然想起上一代管护队离开时说过的话。苏晓说，守山守到底，守的是人；陈念说，山野不语，山河留纪；张老汉说过，人这一辈子，能守着一片山，守着山下的人家，就是顶大的福分。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完全沉下去，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亮成一片星子，才转身下山。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岭。月光下，大岭的轮廓安静而沉实，像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他在心里轻轻道：你们交到我手里的这片山，我接住了。往后，我守着它，也守着山下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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