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山音渡远壑，众力筑长防》

盛夏的热浪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气息笼罩西坡，山间的白昼被拉得悠长。石碑旁新立的小碑静静依偎在白皮松根部，两块青石一主一辅，一述山河灾史，一记守山故人。风吹过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张老汉还在低声和这片山谷对话。自白皮松纪念碑落成之后，前来研学参观的队伍，总会特意在这棵古松前驻足，听完两段石碑的故事，才沿着步道继续前行。管护站的工作没有因为一场纪念仪式停下脚步，汛期的压力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今年省内气象部门的预警提示比往年更早，预测主汛期降雨范围更广、短时强降水频次更高，西坡管护队不仅要守好自家这片滑坡遗址，还要参与联动周边几个山区站点，联合开展区域地质灾害联防体系的搭建工作。

苏晓在管护办公室的会议桌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圈出了十余个地质灾害隐患点，西坡正处在整片山区联防网络的核心节点。陈念扶着老花镜，指尖沿着山间水系走向慢慢滑动，仔细核对每一条山谷汇水路径。小周、阿木，还有刚刚正式入队不久的小沈围坐在桌边，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这张地形图上。桌上还堆放着厚厚的文件，是来自邻县、邻乡镇各个监测站点提交的基础资料，有坡体监测数据记录、村级监测员名单、各村撤离路线图，还有往年暴雨灾害的复盘报告。

“这次不是单一站点各自为战。” 苏晓指尖轻点地图上西坡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以往各个管护站都是管好自己辖区内的山体，遇到险情只能依靠自身力量处置。但山洪、滑坡从来不会顺着行政边界划分，一场暴雨，会顺着整条山脉、整条流域蔓延。省里自然资源厅牵头，搭建跨乡镇的山区地质灾害联防联动机制，西坡作为多年积累了监测、科普、应急实战经验的站点，要承担区域枢纽的职责，打通信息通道，共享监测预警、应急处置、防灾科普的全套经验。”

阿木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轻声开口：“队长，联防机制具体要做哪些事情？我之前只熟悉西坡范围内的巡山和科普工作，跨区域联动，我还没有太多概念。”

“联防分三块。” 小周接过话，伸手在图上划分出三个板块，“第一是预警信息实时互通，各个站点的监测数据接入共享平台，一旦某一处隐患点位数据异常，整条流域所有站点同步收到提醒，提前戒备。第二是应急力量互助，如果某个村子或者坡体出现险情，本地人手不足，临近站点可以按照预案快速支援，人员、物资联动调配。第三就是科普资源共享，把我们打磨多年的乡村防灾读本、展板模板、方言音频预警素材，共享给联防圈内所有村落，结合各村情况调整使用。”

陈念缓缓点头，补充道：“最难的不是文件方案写得多漂亮，而是落到基层，落到每一个村级监测员身上。山里村落分散，交通不便，不少年纪偏大的监测员，不熟悉线上平台操作，信号差的时候，手机消息收不到。线上系统是骨架，线下人与人之间的联络，才是血肉。线上线下两条线，缺一不可。”

方案确定之后，分工迅速落实。苏晓负责对接上级主管部门，协调联防圈内各个乡镇自然资源所，敲定联动预案、物资储备点位、应急集结路线；陈念负责梳理数十年流域灾害历史档案，从历史暴雨记录里寻找流域灾害规律，给联防研判提供历史参考；小周牵头搭建联防沟通机制，整理全套科普资源包，组织联防圈内村级监测员集中培训；阿木和小沈一组，负责实地走访联防圈内各个站点，收集各村隐患点基础信息，核对撤离路线，排查沟渠、简易挡墙等防灾工程老化破损情况。

第二日清晨，阿木和小沈背上背包，带上图纸、记录本、测距工具，驱车出发。他们的第一站，是距离西坡三十多公里外的溪口村。溪口村坐落在两条山谷交汇的位置，山洪风险突出，村内散落着几处小型滑坡隐患点，村子人口老龄化严重，留守老人居多，村级监测员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村干部，名叫老林。山路蜿蜒曲折，车子只能开到半山腰的停车场，剩下的路需要徒步走进村子。山间小路两旁长满齐腰高的野草，盛夏阳光毒辣，没过多久两人额头上就布满汗水，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

走到村口，老林早已等候在老槐树下。他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穿着沾着泥土的胶鞋。见到两人，老林笑着迎上来：“早就接到通知，知道西坡管护站的年轻人过来，欢迎欢迎。村里这几处隐患点，我日常都在巡查，但是很多专业判断我拿不准，正好想请你们帮忙看一看。”

阿木拿出地形图铺开在石头上，小沈拿出平板，调出这个村子的基础档案。老林带着两人沿着山边小路，逐处查看隐患坡体。坡脚居住着四户老人，屋后山坡土体松散，坡面遍布细小的冲沟，每到暴雨时节，冲沟里就会流淌浑水。老林指着坡面：“每逢下大雨，我夜里睡不踏实，总要爬上山边看一看。但是我分不清，哪些渗水是正常的，哪些代表土体要滑动，只能凭经验判断，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小沈蹲下身，仔细观察坡面土体，记录冲沟走向、土体裂隙，采集少量土样，一边记录一边给老林讲解识别要点：“林叔，您记住几个简单判断信号。第一，原本干燥的坡面突然持续渗出浑水，这是土体内部发生扰动的信号；第二，坡上树木、竹子突然歪斜，地面出现新开裂缝；第三，屋后挡墙鼓起来、开裂，泥土从缝隙挤出来。只要出现任意一种，不用等滑坡发生，立刻上报，组织人员撤离。”

阿木拿出便携音箱，播放方言版防灾预警音频给老林试听：“这是我们西坡制作的方言提示录音，您可以拷贝到村里的广播喇叭。一旦收到暴雨预警，村里大喇叭循环播放，不识字的老人也能听懂避险通知。另外我们带来了科普展板初稿，您看看内容，哪些地方不符合溪口村的情况，我们现场修改，展板要贴合你们村子的险情特点。”

老林听完音频，反复播放两遍，连连称赞：“这个好！村里不少老人听不懂普通话，这个本地话播报，一听就明白。展板上的撤离路线，我看标注的集合点没问题，但是有一段小路雨天容易打滑，能不能再加一条备选路线，绕开那段陡坡？”

阿木立刻拿出笔，在图纸上增补备选撤离路线，认真记下老林提出的修改意见。三人继续沿着山坡排查排水沟，一段沟渠被山洪冲垮，碎石泥沙堵塞了排水通道。老林说这段沟渠去年汛期就出过问题，雨水漫流直接冲刷坡脚。阿木和小沈现场记录险情位置、损毁长度，拍照存档，把这个隐患点录入联防共享平台，同步上报给乡镇自然资源所，申请安排人员尽快修缮截排水工程。

临近傍晚，走访结束。老林把两人送到村口，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以前我们村守山防灾，就我一个人盯着，消息闭塞，遇到大事不知道找谁求助。现在加入联防网络，有西坡和各个站点一起帮忙，心里踏实多了。”

告别溪口村，阿木和小沈继续走访其余村落。一连十几天，两人奔波在各个山谷之间，日晒雨淋。白天进山踏勘，记录隐患，和村干部、村级监测员沟通；夜晚回到管护站，整理白天采集的照片、文字记录，把各村信息录入联防平台，修改科普展板草图。有时候回到办公室已经深夜，管护站依旧灯火通明，苏晓和陈念还在核对联防应急物资清单，小周在整理监测员培训课件。

村级监测员集中培训班定在乡镇文化礼堂举办，联防圈内十几个村子的监测员都会到场。小周负责筹备整场培训，他没有照搬教科书式的专业授课模式，结合西坡多年科普经验，把课程拆成理论讲解、案例复盘、现场实操三个部分。课件大量使用实拍照片、短视频，文字精简，重点口诀放大，还打印了便携口袋防灾卡片，每一位监测员人手一份，方便随身携带。

培训开班当日，文化礼堂坐满了来自各个山村的监测员，大多是中年、老年村民。小周站在台前，没有一上来就讲复杂地质术语，先用西坡当年暴雨避险的真实案例开场，再结合联防圈内溪口村、大岭村等村落的险情实例讲解。

“村级监测员，是山脚下第一道预警哨。” 小周声音平和，“大家不用学会复杂的岩土计算，但是要学会看懂山体给我们的信号。巡山不是随便上山走一圈，要固定巡查点位，固定巡查路线，每次记录看到的变化。暴雨期间，优先保障自身安全，不要强行冒险进山查看，遇到险情第一时间上报，组织群众转移。联防网络建好之后，一旦一处报警，整条流域所有站点联动响应，大家不再是独自守着一座山。”

培训后半段是实操课程，小周、阿木、小沈分组教学，教大家使用简易位移观测桩、水位记录工具，演示如何在共享平台上传现场照片、填写巡护记录，针对山区信号差的情况，还专门讲解离线记录、后续补传的操作方法。不少年纪偏大的监测员对智能手机操作不熟练，阿木耐心蹲在他们身边，一步一步演示，反复练习，直到大家能够独立完成信息填报。

培训休息间隙，各个村子的监测员互相交流巡山遇到的难题。大岭村的监测员说，村里避险集合点缺少防雨棚，暴雨天村民转移过去没有地方躲避；另一个村子的监测员提出应急铜锣数量不足，预警的时候声音覆盖不到半山腰住户。大家提出的每一条困难，小周全部逐条记录，会后汇总整理，上报给乡镇，协调补充应急物资。

培训结束之后，联防联动机制正式进入试运行阶段。各个站点监测数据实时接入共享平台，预警信息按照流域分级推送。苏晓定下规矩，管护队每日早晚两次查看联防平台，一旦收到任何点位异常预警，第一时间研判，同步联系对应站点负责人。

夏末，一次区域性强降雨过程如期而至。气象部门提前三天发布暴雨预警，联防网络立刻启动前置戒备。苏晓坐镇管护办公室调度，大屏上同时显示联防圈内十多个隐患点的实时监测数据，对讲机、手机保持全天畅通。小周留在站内负责平台信息汇总，阿木和小沈作为机动支援小队，随时待命，准备支援险情村落。

雨水从傍晚开始落下，雨势持续增大，山谷间风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到深夜十一点，联防平台弹出红色预警：大岭村后山隐患点位孔隙水压快速上涨，坡脚出现少量浑水渗出，村级监测员老王第一时间上报险情。

苏晓迅速做出调度：“立刻联系大岭村村委会，马上组织坡下住户转移。通知邻村监测员协助人员疏散，阿木、小沈，带上应急物资，驱车赶往大岭村支援。同步把险情信息上报县地质灾害中心。”

阿木和小沈抓起应急背包、应急灯、铜锣、雨衣，连夜驱车奔赴大岭村。山路在大雨之中湿滑难行，雨幕遮挡视线，车辆只能低速前行。与此同时，村里的应急预警启动，大喇叭循环播放方言避险提示，村干部和老王挨家挨户敲门通知坡下住户转移。年纪大的老人行动不便，村干部和年轻村民互相帮扶，搀扶老人、转移重要物品，沿着预设撤离路线往避险集合点移动。

等阿木、小沈赶到大岭村，大部分住户已经安全转移到集合点。雨还在下，两人和村干部简单沟通情况，在确保安全距离前提下查看后山坡面，观察渗水情况，每隔一段时间，把现场情况拍照上传联防平台，同步给苏晓。集合点内，村干部清点人数，确认全部人员撤离到位，没有人员滞留。阿木打开应急灯，安抚村民情绪，讲解避险注意事项，告诉大家联防网络内多个站点都在同步监测山体情况，实时共享数据。

暴雨持续到凌晨三点才慢慢减弱。所有人依旧不敢放松，按照规范等候土体稳定。天亮之后雨彻底停下，阿木、小沈陪同老王开展雨后坡面排查，查看渗水是否停止，有没有新增裂缝。经过仔细勘察，确认坡体没有进一步失稳迹象，险情解除消息同步上传联防平台。这场险情，依靠联防联动体系，提前预警、多方协同，全员安全转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险情处置完毕，联防圈内所有站点开展暴雨复盘会。大家线上线下结合，齐聚西坡管护站，复盘大岭村险情处置全过程，梳理联防机制运行当中暴露出来的短板。有人提出山区部分区域手机信号弱，线上消息延迟；有人建议增加应急对讲机储备；还有人提议，要针对偏远村落，再多开展几次简易应急演练。一条条问题、一条条改进方案被记录下来，纳入联防机制优化清单。

陈念在复盘会上缓缓开口：“我们搭建这套联防网络，不是为了应付一次暴雨，而是为了往后年年汛期。山的风险不会消失，但是人的力量可以汇聚起来。一座山难以抵挡暴雨，千千万万守山人联合在一起，就能筑起一道长长的防线，护住山谷里一户户人家。”

进入初秋，暑气慢慢褪去，山林换上深浅不一的青黄。联防体系持续优化完善，新增了应急物资共享台账，跨村应急演练按季度安排。西坡管护队多次到联防圈内各个村落，协助开展避险演练，组织村民模拟暴雨预警、人员疏散、临时安置全流程。很多村民第一次参加演练，起初觉得只是走个过场，直到演练当中，村干部模拟险情紧急敲门转移，大家才真切体会到灾害来临的紧迫感。演练结束之后，不少村民主动询问防灾知识，主动熟悉家门口撤离路线。

山河记忆数字档案库，专门开辟了 “联防守山” 新板块，收录联防机制建设全过程资料、大岭村险情处置记录、各村监测员口述故事、演练影像。小周负责整理板块内容，阿木和小沈收集各个站点提交的文字、照片与视频素材。来自不同山谷的守山故事，汇聚在同一个数字空间，供全省防灾工作人员学习参考。

展厅访客越来越多，除研学学生之外，省内各地基层防灾工作人员也常常组团前来学习联防建设经验。阿木如今已经能够独立接待参观团队，站在两块石碑前，完整讲述西坡灾变历史、张老汉种树的故事，再延伸讲解区域联防的理念。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新人，眼神沉稳，讲解从容。每当讲到大岭村暴雨联动避险的故事，参观者都会驻足倾听，感慨联防力量的意义。

一日午后，苏晓、陈念、小周、阿木、小沈一行人，再次走到白皮松与石碑之下。山风轻轻吹动松枝，远处山谷安宁，溪水缓缓流淌。

“联防体系落地运行，不是终点。” 苏晓望着连绵群山，轻声说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山的风险会随气候变迁不断变化，我们的守护方式，也要持续更新。守山从来不是孤军奋战，千山相连，人心相连，众人携手，才能筑起绵长的防线。”

陈念抬手轻轻触摸白皮松粗糙的树干，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张老汉当年种下这棵树，是希望一棵树替他守这片山。如今不再是一棵树，不再是一队人，许许多多山村的守山人连成一片，声音跨越一道道山谷，互相传递预警，彼此扶持。山音渡过远壑，守护绵延不绝。”

小周看向身边的阿木与小沈，年轻一代守山人静静望着群山，眼神坚定。一代代人接续，从单人巡山，到一队人守坡，再到跨区域联防，守护的边界一直在向外延伸，但是初心始终没变：守山，归根到底是守护山中百姓平安。

阿木抬眼望向重重远山，心底明白，他们脚下的路还很长。未来还会遇到暴雨，还会遇到新的考验，但是不再只有西坡管护站独自面对。山音能够穿过幽深山谷，无数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筑起一道守护万家的长防。

风掠过青石石碑，穿过松枝，向着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传去。监测设备日夜不停捕捉山体细微变化；联防平台的数据不停流转，在各个站点之间传递；山间巡护人的脚步依旧不停，踏遍一处处隐患坡体、一条条乡村小路。山音渡远壑，众力筑长防。只要人心相连，守望相助，这道守护山河、守护百姓的长防，就会永远屹立在千山之间，岁岁不倒。

秋阳缓缓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碑前的草地上。远处山间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安宁祥和。这便是守山人毕生追寻的景象：山河安稳，百姓平安。守山之路，依旧向前延伸，向着一重又一重远山，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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