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再一次爬上山脊的时候,西坡的晨光比昨日更亮了几分。
那层薄薄的雾被风一卷就散,露出整片蓝得透亮的天。灾变后的山谷,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洗净后的清爽。只是那清爽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重——山体的伤还在,人心上的那道口子,也才刚刚开始结痂。
顾远舟天没亮就醒了。他披着那件沾了泥的外套,站在监测点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夜里北段泄压之后,渗压曲线一直稳着,没有再往上蹿。这是好兆头,但他不敢松劲。做地质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在数据刚稳住的时候提前乐观。山这种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口气会喘在哪里。
“起这么早?”方工程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两杯刚烧开的热水,杯口还冒着白气,走到顾远舟身边,递过一杯,“夜里我看了两回,北段一直稳着。你小子心里还绷着?”
顾远舟接过水,吹了吹,抿了一口:“数据稳着,才更要盯。这种时候一旦大意,前面三十五天就白熬了。”
方工程师点点头,没有多说,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半晌,他忽然道:“今天要干一件大事。我请示了局里,调了一批深孔钻机上来,在山脊南坡那几处圈定的点位,打几口深孔,把底下那条滑带彻底摸清楚。孔打下去,才知道这山的骨头伤到了哪一层、还能不能补。”
顾远舟眼睛一亮:“打深孔?”
“对。”方工程师放下杯子,指了指东南方向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那里地质条件最好,土层相对厚,适合下钻。不过——钻孔一旦开钻,会产生持续的震动,对已经松动的坡体是一种扰动。所以钻机作业期间,南北两片的所有人员必须撤到安全线以外,一根草都不能留。”
“我明白。”顾远舟沉声道,“我把监测的警戒线重新划一下,钻机震动传导的实时数据也会并进系统。一旦位移超过阈值,立刻停机撤人。”
方工程师拍了拍他的肩:“有你在,这块我放心。今天这孔,是为重建打的地基,也是给这片山做的一次彻彻底底的‘体检’。”
两人正说着,高地边缘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刘强带着几名村委,扛着一卷卷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正往坡下走。他看见顾远舟,远远喊了一声:“顾同志!方工说的那个警戒区,我让大伙儿连夜拉了线,钻机作业的地儿,一圈都圈起来了。你们看还够不够?”
顾远舟快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警戒线的走向,又站起身,往东南方向望了望:“线位基本对。就是东边那道山坳,往里再延三十米,万一钻机震动影响范围比预想的大,也好有个缓冲。”
刘强二话没说,招呼村委:“听见没有,东边山坳往里延三十米,现在就去拉。”
几名村委应了一声,扛着线往山坳方向走。刘强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顾远舟看他这副模样,问了句:“刘叔,还有事?”
刘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顾同志,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你和我说的那些话,还有方工说的,我都听进去了。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这山,往后到底还能不能住人?咱这些老百姓,祖祖辈辈都在这山脚下,要是山真彻底坏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往后去哪儿安身?”
顾远舟沉默了片刻,才道:“刘叔,这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只要把底下的水排干净、把滑带治稳,这片山不是不能救。山和人一样,伤了能养,亏了能补,就怕没人肯花那个心思去养、去补。今明两天打完孔,底下什么情况就都清楚了。到那时候,我给你一个准话。”
刘强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不瞒你说,我这两天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山往下垮的样子,后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怕的不是山塌,是怕这一村人,从此没了根。”
顾远舟看着他,认真道:“根只要还在人心里,就不会丢。刘叔,你把人心拢住,比什么都强。”
钻机还没上山之前,先出状况的是山口的道路。
昨夜那场洪水退去之后,通往山外的唯一一条土路,被冲刷得千疮百孔。路面上横着几道半人深的沟壑,两旁的护坡被掏空了地基,一些路段的泥土整块塌进山涧,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岩层。工程队的司机老周把车停在山口,跳下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路,别说重车,空车都悬。钻机那台铁家伙,怕是上不来。”
顾远舟蹲在那道最大的沟壑前,用手拨了拨松散的土,沉声道:“这里不能硬闯,底下路基全空了,车一压就得塌。得先把路基补实了,再铺一层碎石垫高,慢慢挪上来。”
刘强听了,二话没说,招呼村里几个壮劳力:“乡亲们,搭把手!咱不能光等着,得先把路修通了,钻机才能上来,山才有救!”
几名村民抄起铁锹、洋镐,跟着工程队一起干起来。有人从山涧边搬来碎石,有人填土,有人夯地,一锹一锹,硬是在晌午前,把那段塌了的路基重新垫了起来。工程队的司机老周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村民,感慨道:“还是大伙儿心齐。这路要是光靠我们几个工程队的人修,得修到明天去。”
一个村民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为了救咱自己的山,流点汗算啥?总不能光看着,让山毁了咱的家。”
一锹一镐之间,那条通往山外的路,又慢慢接续上了。钻机便是顺着这条刚修通的路,一路颠簸着,被送到了山口。
钻机上山,是当天上午的事。
那台履带式深孔钻机,是半挂车从县城拉来的,一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山口,因为路基被洪水冲坏,车再也进不去了。工程队想尽办法,最后用滑轮、钢索,加上一队人的力气,硬是把那台两吨多重的钻机,一点点拖上了山。
这过程看得高地上一众村民心惊肉跳。钻机每挪一步,履带碾过松软的泥土,都像是要陷下去。几名工程队员前呼后拥,有人垫木板,有人扶钢索,有人喊号子,嗓子都喊哑了。
“一二三,起!”
“稳住稳住,别让它往左边偏!”
“后面的人把垫板铺上,这段地软,走快了要陷!”
那台铁家伙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它终于在东南那片相对平缓的坡面上停稳时,围观的村民里,不知谁先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起初稀稀拉拉,后来渐渐连成一片,混着钻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里荡开来。
方工程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身边的勘测员道:“通知全体,钻机作业期间,南北两片警戒区外的人全部撤离,一个不留。钻头一下,震动就起来了,安全第一。”
勘测员领命,抓起对讲机,一条条传达下去。
钻机开钻的那一刻,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台铁家伙上,看着钻杆缓缓旋转,一寸一寸往地下沉。那钻头破开岩层的声响,闷闷的、沉沉的,像在一座沉睡的巨人身上,打一道细细的探针,想知道它沉睡的深处,到底埋着怎样的伤势。
“第一孔,目标深度八十米。”方工程师盯着仪表,声音平稳,“缓缓进尺,不要急。我们不是跟山比快,是跟山比耐心。”
顾远舟站在监测点,把钻机震动传导的数据实时接进系统。屏幕上,那条代表坡体位移的曲线,随着钻机的运转,出现极其轻微的波动,随即又恢复平稳。他盯着那曲线,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震动传导可控,位移在安全范围内。”
方工程师听见,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好!那就放开手打!”
钻机运转的轰鸣,在山谷里响了整整一个上午。警戒线外,村民们三三两两站着,或蹲或坐,静静地看着那台铁家伙工作。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钻,钻的是这座山的病根,也是全村人往后的盼头。
临近正午,钻杆忽然卡住了。
仪表盘上,进尺的读数纹丝不动,钻头像是咬住了一块极硬的石头,发出一种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震颤。负责操作的师傅脸色一变,当即停了钻,探过身去听底下的动静:“卡杆了。底下应该是个岩性变化的断层带,钻头钻进了硬夹层。”
方工程师快步走过来,蹲在孔口听了听,眉头微微皱起:“这种断层带,硬质夹层很常见。硬闯容易伤钻头,也容易把孔壁带松。先提钻,换加强型钻头,放慢进尺,一段一段磨过去。”
钻机缓缓提起钻杆,工人们麻利地换上新的钻头,重新下钻。这一回,进尺明显慢了许多,钻头破岩的声响也变得有节奏起来,像一匹倔强的老马,不肯松口,也不肯退让。
警戒线外,有个村民忍不住问:“师傅,这钻得动吗?”
操作师傅擦了把汗,瓮声瓮气地道:“钻得动。这山的骨头再硬,也没有人想救它的心硬。慢是慢点,磨也能磨穿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随着一声闷响,钻杆终于又往下沉去。仪表上的进尺读数,重新开始跳动。操作师傅长舒一口气,对围观的村民喊了一句:“钻穿了!又往下走了!”
警戒线外,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随即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叫好声。那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混着钻机重新轰鸣起来的声响,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提气。
方工程师站在钻机旁,看着重新顺利下钻的钻杆,转头对顾远舟道:“这一关,磨过去了。底下那层岩性,也探出个大概。往后打孔,都按这个节奏来,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午后,第一口深孔钻到了预定深度。
方工程师蹲在孔口,看着工人们取出的一段段岩芯,目光格外专注。那岩芯有的完整、有的碎裂,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枚枚记录着山体漫长历史的书签。他用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段布满裂隙的岩芯,沉声道:“这一段,含水量很高,岩层已经软化了。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没错,底下这条滑带,确实是被水泡透的。”
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勘测员道:“把岩芯编号封存,一段段拍照存档。这些,都是往后重建评估的第一手依据。这山的病根到底在哪、多重,全都藏在这些石头里了。”
一名年轻勘测员小心翼翼地把岩芯装进密封盒,一边贴标签一边道:“方工,我以前总听您说,山是有记忆的。看这些岩芯,一层一层的,还真像是一页一页写满字的书。”
方工程师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没错。山不说话,但它把每一次风雨、每一场变迁,都记在这些石头里了。读懂它,才能治它。”
傍晚时分,第二口深孔也顺利钻进。两孔岩芯取出来,方工程师连夜召集工程队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顾远舟被邀请列席。
“初步判断,主滑带在地下约六十五米处,宽约三米,沿北东方向延伸,与地表裂缝走向完全吻合。”方工程师在临时铺开的一张图纸上,用红笔细细标注,“好消息是,滑带虽然软化,但底下还有一层相对完整的基岩托着,没有彻底切断。只要把水排干、把滑带加固,这片山的主体是能守住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众人:“也就是说——这片西坡,不是没救。是能救回来的。只是得花时间、花力气、花耐心,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急不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那太好了,山还能救!”
“要是山保住了,咱就不用背井离乡了!”
“三年就三年,咱等得起!”
刘强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喉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良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能救……就好。能救就好。”
顾远舟看着这一幕,没有作声。他转身走出帐篷,站在夜色里,望着东南方向那台静静停驻的钻机,又望着更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心底那块压了三十多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一丝。
第二天清晨,第二批转移的人开始下山。
这一批,是村里的青壮年和几户拖家带口的。山路经过一夜的踩踏,比昨天好走了些,但依旧泥泞湿滑。应急队在前面引路,村民们在后面跟着,队伍拉得老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苏禾没走。她和高地上的几名志愿者一起,负责照看那些暂时无法下山的老人和孩子,还有那几户不愿先走的农户。
“我不走,我得看着我们家那几棵果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自家废墟前,死活不肯挪地方,“那几棵树,是我爹年轻时候栽的,六十多年了。我走了,谁照看它们?”
苏禾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耐心道:“大伯,果树栽在地里,是它们守着这山。您人先下去安置好,等山稳了,路通了,您再回来看它们,它们还在这等着您。您要是这会儿硬留在这,万一山再动一下,您有个闪失,那几棵树可就真没人照看了。”
老汉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丫头,你说的对。是我老糊涂了。树要紧,人更要紧。树没了能再栽,人没了,就真啥都没了。”
他颤巍巍站起身,任由苏禾扶着,一步一步挪进下山的队伍里。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望着那片废墟和那几棵还倔强立着的果树,喃喃道:“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照看你们。”
队伍缓缓往山下移动。山风送来一阵阵细微的嘈杂,有孩子的哭声,有大人的叮嘱,也有车轮碾过泥地的闷响。
苏禾站在高地边缘,目送着那条长龙一点点消失在山道尽头。山下的临时安置点,会在今天迎来这批新的村民。那是他们暂时的落脚处,也是他们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山下的临时安置点,设在镇上一所空置的学校里。
几间教室被改成了临时宿舍,地面铺着干净的被褥,窗户上贴着新糊的纸。操场上支起了几顶更大的帐篷,帐篷下摆着长条桌,桌上堆着分好的餐食和饮水。负责安置的干部们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的、分发物资的、协调床位的,进进出出,一刻不停。
胖婶是第二批下山的。她扶着老伴,一步一挪地走进安置点,看着眼前干净敞亮的教室,忽然有些发怔:“这……这就是咱的落脚地?”
一位年轻的安置干部迎上来,热情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婶子,您跟大爷先在这间住。床铺都铺好了,被子是干净的。食堂在操场那边,一日三餐管够。您二老安心住着,等山那边稳了,政府会安排大家回去的。”
胖婶眼圈一红,连忙点头:“好,好,谢谢你同志。住这儿挺好,比在山上淋雨强多了。”
安置干部笑道:“婶子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先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到登记处找我。”
老伴在一旁坐下,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长长吐了口气:“这一路颠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说实话,心里反倒踏实了。有政府管着,有吃有住,咱不是没根的浮萍。”
胖婶抹了把眼角,破涕为笑:“死老头子,你倒想得开。行,人平安比啥都强。”
教室里,几个先到的老人已经凑在一起唠开了家常。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头正跟人讲他上山时听来的消息:“听说是地质队的,把山底下的病根都探出来了。咱这片山,能治!政府说了,等治好了,还能回去住。”
“真的假的?那太好了!”
“我就说嘛,咱西坡人祖祖辈辈住这,山不会真不要咱们的。”
“就是得等,得花时间。等就等呗,总比没根强。”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安定。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干净的被褥上,也落在这些劫后余生的人脸上,给那满布风霜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安置点的另一头,几个从山上跟着下来的年轻人在操场边凑成了一堆。为首的正是那个前几日在山上排队时向顾远舟认错的青年,他叫阿禾。阿禾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低声跟同伴们说着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阿禾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圈,“山要是真能治回来,咱不能光等着吃救济。咱得想想,往后靠什么吃饭。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日子都不打算过了。”
一个同伴接话:“可咱还能干啥?那花海是不能再搞了,山要养,不能再去挖它。”
“所以我说,得换条路。”阿禾抬起头,“我在镇上读过几年书,听人讲,现在兴‘生态种养’——咱不破坏山,就在山下那片冲积地上,种些不打药的作物,养些家禽,慢慢把日子过起来。山养好了,咱的收成也稳了,这才是长久之计。”
“这个主意好!”另一个少年眼睛一亮,“我家有块冲积地,地势低,水淹不着,种啥都行。”
“算我一个,我力气大,翻地的事我包了。”
阿禾环视一圈,郑重道:“那咱就先把这事儿琢磨透了,等回去跟刘叔商量。记住,这回咱不图快、不图赚大钱,就图个稳稳当当,把根扎牢。”
几个年轻人齐声应和,眼睛里重又燃起了光。
操场另一侧,两间教室被临时腾了出来,改成了给安置点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几位年轻的志愿者老师带着孩子们认字、画画,把那些灾变后的惊惶,一点点化进书声和笑声里。
那个曾经发着烧的孩子,这会儿正跟着老师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格外认真。他抬起头,看见苏禾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苏禾姐,老师说我字写得好,等山治好了,我要把它拿回去,贴在新房子墙上。”
苏禾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写的字,笑着点头:“写得好。字如其人,人稳稳当当,字也稳稳当当。咱新房子,往后一定贴满你写的字。”
孩子听了,笑得更开心了,低头又认认真真写起来。那一笔一画,写的不只是字,也是一个孩子对往后的、重新燃起的盼头。
傍晚,刘强也到了安置点。
他没有先去休息,而是找到安置干部,把那本皱巴巴的登记簿郑重地递了过去:“同志,这是全村各家的人口、去向和联系方式,我昨晚上连夜重新誊了一份,您核对核对,看有没有遗漏。”
安置干部接过登记簿,翻了几页,惊讶道:“刘书记,您这份名单做得很细啊,连各家老人身体情况、有无慢性病都写上了。这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刘强摇了摇头:“该做的。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做村务的,总得把每一个人的下落都记清楚了。少记一个人,我心里都过不去。”
安置干部郑重道:“您放心,我们一定挨个核对,确保一个不落。”
刘强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他在操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那些在帐篷间进进出出的村民,目光复杂。他这一坐,就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安置点,直到帐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直到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成均匀的鼾息,他才缓缓站起身,往自己的铺位走去。
他刚躺下没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刘强撑起身,见阿禾站在门口,搓着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刘叔,您还没睡呢?”
“没。怎么了,阿禾,有事?”
阿禾挠了挠头,把那套“生态种养”的想法,磕磕绊绊地跟刘强说了。末了,他道:“我们几个年轻人琢磨了好几天了,就是怕您觉得我们不务正业。您看,这事儿靠谱吗?”
刘强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阿禾的肩:“靠谱。你小子,有出息了。这回咱不碰那花海的歪路,咱就踏踏实实,把根扎回土里。你这想法,等山治好了,咱再细细合计。记住,慢不怕,就怕走错路。你们年轻人能往这上头想,我这个做村务的,心里有底了。”
阿禾咧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行,刘叔,那我们就把这事儿琢磨透了,再正经来找您。”
这一夜,他终于睡了灾变以来头一个安稳觉。
山上的钻孔作业,在第三天全部完成。
三孔岩芯取齐,方工程师连夜整理出一份初步的地质评估报告。顾远舟把监测数据一并汇总,两人在帐篷里对了一份又一份,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片山的主体,能守。”方工程师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滑带虽然严重,但底下有基岩托底,排水和加固的方案,我初步拟了个框架,回去就报局里审批。只要批下来,第一步就是打泄水孔、建排水沟,把地下的水引出来,给滑带减压。这一步做好了,山就稳了一半。”
顾远舟盯着那份报告,沉声道:“排水沟的走向,得避开钻探出来的几条渗水通道,别把水往同一个方向赶,反而激化了局部滑移。”
方工程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正是我想说的。做地质,最怕想当然。你在山里盯了三十五天,对这山的脾性,比我都熟。往后重建这块,我想请你留下来,一起把这片山治回来。”
顾远舟微微一怔,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要这片山需要,我就留着。”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从帐篷的门缝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图纸上,也落在两个已经熬红了眼、却依旧精神矍铄的人脸上。
消息传到安置点的时候,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山能治!地质队说了,咱这片山能治回来!”
“不用搬走了,咱还能回西坡!”
“太好了,太好了……”
有人欢呼,有人抹泪,有人抱着相拥。那些积压了好几天的担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化作滚烫的眼泪和嘶哑的欢呼,一起倾泻出来。
刘强站在人群中间,被周围的村民围着,眼圈红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乡亲们……山,咱保住了。往后,咱一定好好待它,再也不能干那些挖空它的事了。”
“对,再也不干了!”
“咱以后就守好这片山,守好咱的根!”
“把日子过实在了,才是正经!”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在暮色里汇成一片,往四面散去。苏禾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淡淡的、安心的笑意。
人群最外围,那个戴着旧毡帽的老头,拄着拐,慢慢地、一步步走到操场边的一棵老树下,扶着树干,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没有说话。有年轻村民凑过来,问他怎么了。老头缓了缓,才哑着嗓子道:“我这把年纪,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回不去那片山了。没想到,山还能救,家还能回。我这心里,一下像落下一块大石头,轻快了。”
他说着,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擦了擦眼角。
旁边一个妇人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大伯,您喝口水,缓一缓。往后日子长着呢,您身子骨硬朗,还能回去住好些年。”
老头接过水,端在手里,望着那杯水,忽然又重复了一遍:“能回去就好,能回去就好。”
暮色渐深,安置点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操场上的欢腾慢慢平息,化成一处处围坐在一起唠嗑的身影、一声声孩子睡前的轻语、一阵阵从食堂飘来的饭香。那些劫后余生的人,终于在这一刻,从心底最深处,透出一口长长的、踏实的气。
顾远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片沸腾的人群,轻声道:“看见了没?这三十五天,值了。”
苏禾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值了。”
夜深了,安置点的灯还亮着几盏。
顾远舟没有睡,他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墨黑的山脊线出神。手里那杯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这座他盯了三十五天、如今又决定留下来继续治的山,在他心里,早就不只是一份工作了。它像一位相识已久的故人,脾气倔、性子硬,却也重情重义——只要你肯用心待它,它终会还你一片生机。
他想起刚接到这份监测任务时,局里的老前辈把资料递给他,只叮嘱了一句话:“西坡这片山,性子烈,你要是真拿它当回事,就别只盯着数据,得读懂它。”那时候他还年轻,总觉得山不过是一堆岩石和土层,数据到了、判断对了,就算尽了本分。如今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山是有脾气的,你敷衍它一分,它便回敬你十分;你诚心待它一分,它便把根、把家、把这一整片生机,都托付给你。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苏禾,一回头,却见方工程师披着外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望着远处那座山:“睡不着?”
顾远舟摇了摇头:“想事儿。方工,您在这一行干了几十年,见过多少座这样的山?”
方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道:“多到记不清了。有的治好了,绿回来了,成了子孙后代的靠山;有的没来得及,垮了,连根带人一起埋了。我干这行的规矩,只有一条——宁可让人骂我多事,也不能看着山在自己手里出事。你这三十五天,做得对。不是人人都能顶住这份‘没人听’的委屈,把这活干下去的。”
顾远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杯凉透的水,久久地望着远处。
“方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座山治好了之后呢?”
“治好了,山还是山。可山脚下的人,会换个活法。”方工程师道,“他们学会了敬畏,学会了留根。往后这片山养出来的,不光是草木,还有人心里那份踏实。你信不信,等山绿了,这村子会比从前更有人气,更有根。”
顾远舟望着那沉默的山影,低声道:“我信。”
夜深了,安置点的灯一盏盏熄灭,整个操场沉入均匀的鼾息里。只有操场边那两个身影,还并肩坐着,望着远处那座正在被一寸寸摸透、一寸寸读懂的山,久久没有起身。
月光下,那座沉睡的山,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它身上还带着伤,但它知道,有人正为它彻夜守着、看着、等着。终有一日,它会重新绿起来,而这片土地上的人心,也会像这座山一样,在历经磨难之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清明。
深孔探到了山骨,也探清了人心。浊水终会被引走、排干,而山与人的这份相互守望,才刚刚有了一个新的更安稳长久的开端。。
第二天清晨,安置点的操场上,又重新响起了人声。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操场边摆开架势,慢悠悠地打起了太极;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在帐篷间跑来跑去,笑闹声像一串串亮晶晶的珠子,滚过晨曦。食堂那边飘来粥香,安置干部们已经开始张罗今天的早饭。
胖婶端着一碗粥,坐在台阶上,看着这热腾腾的烟火气,忽然对身边的老伴道:“老头子,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又慢慢回来了?”
老伴咧嘴一笑,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道:“回来了。人活着,饭吃得上,觉睡得着,心又齐了,日子就回来了。往后啊,咱就守着那山,好好过。”
操场一角,阿禾和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又围着一块泥地比画起来。阿禾用树枝画出一道道田垄的线,边画边道:“等回去,咱先在这片冲积地试种。不上化肥,不打药,养上两年,土就缓过来了。山养好了,咱的收成也差不了。”
“那咱要不要养几只鸡,散养的,卖土鸡蛋?”
“行啊,这个主意好,成本低,见效快。”
“再在边上种几排果树,等果子挂枝头,还能给山遮遮荫。”
阿禾抬起头,看着这些越说越亮的同伴,忽然笑了:“得嘞,那咱就算把往后的路,一条条铺开了。不急,一步一步来,把根扎牢。”
晨光洒满整个操场,洒在那些重又鲜活的面孔上,也洒在那条被重新接续起来的、通往远方的路上。远处的山,在朝阳里泛起一层淡金,像一位刚刚苏醒的故人,静静等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再一次走近它。
西坡的重建,就这样,在一个人心聚拢、根基重生的清晨,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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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63章 深孔探山骨,浊水洗人心》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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