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浪漫青春 >> 油菜花之恋人 [书号3679868]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 17 章 暗涌的反扑

《油菜花之恋人》 梨香水韵/著, 本章共8436字, 更新于: 2026-10-08 21:25

一夜月色浅淡,如水的微光漫过西递村层层叠叠的黑瓦屋瓦。老屋堂屋那盏老式煤油灯,灯芯明明灭灭,一直燃到后半夜才缓缓黯淡熄灭。苏禾与顾远舟伏案,把整套人证物证反复核对、梳理归档。四份带有签字与鲜红指印的证言、那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老村委会会议抄件,全部收纳妥当。原件锁进厚重结实的樟木柜子,多套纸质复印件、存有全部口述访谈录像的硬盘与 U 盘,分两处异地存放,一处留在老屋,另一处交由顾远舟带回客栈。

等所有备份、校验工作全部做完,窗外夜色已经浓稠如墨。远处大片花田,一阵阵花穗被夜风拂动,传来连绵不绝沙沙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可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刚刚集齐完整证据链带来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很快就被无穷无尽的忧虑彻底吞噬。他们心里十分清楚,把卷宗递交给镇上权属调查组,仅仅只是这场漫长博弈的中转站,绝对不是终点。王总一伙人为了吞并这片花田,连当面威逼恐吓年迈老村支书李老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一旦得知李老已经出具签字证言,必然会不顾一切展开疯狂反扑。

躺在床上,无数种对手可能使出的阴毒手段,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盘旋推演,细碎的睡意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苏禾数次从浅眠之中骤然惊醒,闭眼睛,眼前浮现的便是李老熬得布满红血丝的憔悴面孔,还有开发商随从那一双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睛。胸口沉甸甸的压迫感挥之不去,只要一想到花田未来悬而未决的命运,心脏便会一阵阵发紧。顾远舟同样辗转反侧,作为外来者,他看得明白资本博弈的残酷,深知纸面之上再完备的证据,也未必能够稳稳挡住暗处层出不穷的算计。

天还未彻底破晓,灰蓝色的晨曦才刚刚抹亮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村子里绝大多数农户依旧酣睡在睡梦之中,老屋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清晨旷野的空气浸满露水的刺骨寒凉,薄薄的白雾像轻纱一般铺满整片田垄。苏禾将收纳全套复印件的粗布文件袋紧紧抱在怀中,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真切感受到袋子里那一叠纸张的分量。顾远舟斜挎相机背包,包里同时装好两块存有全部老人口述录像的移动硬盘。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多余交谈,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脚步沉稳地径直走向村委会。

村委会大院的铁门半掩,老李村长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这些日子,被土地权属的风波缠得日夜不得安宁,他的眼底沉淀着浓重挥之不去的青黑,脸上写满长久焦虑带来的疲惫。看见苏禾与顾远舟推门走入屋内,村长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禾怀中鼓鼓囊囊的布文件袋上,心中已经猜出大半结果,身体微微向前倾,神色带着一丝忐忑。

“看你们这样子,想必走访收集证言一事,算是有结果了?” 老李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之后的沙哑。他既期盼二人能够拿到强有力的凭据,心底也清楚,每一份证言的背后,出面作证的老人,都要承担不小的现实风险。

苏禾将布文件袋轻轻平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解开捆绑袋口的粗麻绳,将四份签好名字、按上鲜红指印的书面证言一一摊开,再小心翼翼取出用油纸层层防护的旧会议抄件。顾远舟随之把两块移动硬盘摆放在桌角。

“村长,我们拿到了四份亲历者的签字证言。” 苏禾一夜没有好好休息,嗓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但语气无比笃定,“其中最重要的一份,出自当年主持开荒集体会议的老村支书李老。两块硬盘之内,完整保存了几位老人的口述录像,每一段访谈,都是经过当事人许可之后录制。”

老李村长的目光缓缓扫过桌面铺开的一份份材料,指尖轻轻触碰那份泛黄发脆的会议抄件,又逐一浏览每一张证词末尾工整的签名与鲜红指印,长长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一声叹息之中,混杂着欣慰,也夹杂着无尽的唏嘘。

“真是太不容易了。” 老李低声感慨,“我心里清清楚楚,想要收集到这些东西,你们两个人跑断腿受冷眼是家常便饭,愿意站出来作证的老人家,更是把自家安稳都押了上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动手,把桌面上全部纸质材料小心翼翼收拢整齐,拿出档案纸袋,将两块移动硬盘妥善封装存放。

“按照镇权属调查组的办事流程,纸质物证、人证笔录,再加上影像录像,整套卷宗需要一并上交。今天上午我就亲自驱车前往镇政府,亲手递交全部材料。” 村长神色郑重,“除此之外,我会单独撰写一份附加情况说明,把你们挨家走访取证的完整经过,还有开发商多次上门利诱、威逼几位老人的客观事实,全部如实写进去,一并提交。让调查组充分掌握整件事完整的前因后果。”

话说到此,老李眉头再度紧紧蹙起,现实的重重顾虑重新压上心头。

“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如实跟你们讲明白。” 老李抬眼望向苏禾和顾远舟,神情格外沉重,“就算证据链看上去十分完备,也不代表最终结果就会偏向我们。开发商在镇上人脉盘根错节,一旦卷宗递交上去,他们必然会动用各式各样的资源斡旋搅局。权属核查的周期会比较漫长,在正式官方结论下达之前,变数依旧无处不在。”

这番现实,苏禾与顾远舟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无数次。拼尽全力寻找到真相,并不等同于现实就会给出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些风险,我们都已经有所心理准备。” 顾远舟缓缓开口,“我们并不奢求一蹴而就,只期盼调查组能够客观公正审阅全部证据。还有一件事,李老向我们吐露过内心最大的担忧,他害怕出具证言之后,家人会遭到开发商的报复打压。这件事,希望村里面可以多一份关照。”

“这点你们大可放心。” 老李重重地点头,语气掷地有声,“敢于站出来吐露真相的村民,村集体理当给予庇护。我会私下叮嘱村里的治保委员,平日里多留意李老全家周边的动向。一旦出现上门骚扰、寻衅滋事的苗头,村委会会第一时间出面介入处置。”

得到村长的这份承诺,苏禾悬在胸口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几分。李老鼓起莫大的勇气挺身而出,绝不能让他和他的家人,为此承受无妄的灾祸。

三人又对着整套卷宗逐处复核细节,确认没有出现内容遗漏。交代完所有相关事宜,苏禾与顾远舟向村长道别,迈步走出村委会办公楼。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晨雾,洋洋洒洒铺满村落的街巷。可再明媚的日光,也驱散不了两人心底潜藏的重重隐忧。递交卷宗只是博弈的中场休息,属于他们的真正反扑,已经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酝酿发酵。

“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候镇上调查组的核查推进。” 顾远舟抬眼望向远方铺展到天际的金色花田,轻声说道,“可我们绝对不能彻底被动等待。花田虫害的收尾管护一刻都不能松懈;除此以外,我们还要多留心村子里的风吹草动,重点留意李老宅院附近,提防有陌生人员徘徊出没。”

苏禾把空空的布文件袋抱在怀里,轻轻颔首。连日无休止的奔波、对峙、精神内耗,几乎抽干了她大半精力,可只要一想到整片花田的命运悬于一线,她便强迫自己,万万不可有半分松懈。只要权属调查的最终结论没有白纸黑字下达,这片承载两代人心血的花海,就谈不上真正的安稳。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表面之上,迎来了一段异乎寻常的短暂平静。

村长如约去往镇政府,亲手递交整套卷宗,这件事没有大肆对外宣扬,只有少数核心知情人士知道证据已经正式移交调查组。开发商那边,往日在村里来回穿梭的黑色轿车销声匿迹,王总和他手下的随从,不再频繁出现在街巷之间,仿佛凭空从西递村彻底消失。

可这份平静,却让苏禾和顾远舟愈发惴惴不安。暴风雨降临之前,往往就是这般死寂。

二人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作息,天刚蒙蒙亮,便奔赴花田开展巡查管护。经过前期抢险,绝大多数健康花田的虫害已经得到有效控制。但北侧那一大片受灾地块已经无力回天,大片花秆枯黄垂败,再也无法孕育出盛放的油菜花。每次踩过这片土地,视线落向满目衰败枯黄,苏禾心底便会传来一阵阵尖锐刺痛。这些花苗,都是父亲当年亲手筛选花种、一点点培育出来的,却沦为这场利益纷争无辜的牺牲品。

顾远舟继续推进三十天守护计划的拍摄任务。镜头不止记录日出日落的花海风光,也悄悄捕捉乡村世间百态。路过李老的家附近,二人总会刻意多停留片刻,仔细观察宅院周边,留意有没有陌生面孔徘徊逗留。

表面看去一切波澜不惊:李老的小院安安静静,没有出现上门寻衅闹事的状况;村内的流言虽依旧零星流转,却没有出现进一步大肆发酵扩散的迹象。

可这份假象,仅仅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手会把全部战场转移到镇上行政层面斡旋博弈之时,藏在暗处的阴招,猝不及防轰然爆发。

这天午后,烈日高悬中天,暑气滚滚蒸腾,田野之间没有半缕凉风。苏禾正蹲在田垄边上,拿笔在牛皮笔记本上面,一丝不苟记录剩余健康花株的生长、土壤湿度各项观测数据。顾远舟站在几步开外,调试相机参数,准备拍下午后花田的光影。

就在这个时候,居住在村子东头的一位中年大婶,神色万分慌张,踩着满脚泥土,一路气喘吁吁朝着花田狂奔过来。额头上大汗淋漓,头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苏禾!顾先生!大事不好,出事了!” 大婶隔着很远的距离,就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里面满是焦灼。

听见呼喊的那一刹那,苏禾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的五脏六腑。她立刻停下手中书写的笔,站起身,快步迎着大婶走过去。

“婶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大婶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说话断断续续,气息久久平复不下来。

“刚刚来了好几个人,堵在李老爷子家院墙外面大吵大闹!到处散播谣言,说李老收了好处,故意作伪证!还到处对外宣扬,当年开荒整件事另有隐情,是被你们收买哄骗,才写下那份签字证词!现在一大堆村民围过去看热闹,消息传得飞快,整个村子都快要传遍了!”

听完这番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苏禾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顾远舟当即放下手中的相机,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王总一伙人,并没有选择直接上门暴力报复李老,他们换了一套更为阴毒迂回的计策:避开硬碰硬的证据对峙,动用舆论造谣污蔑的手段,企图从根源之上,彻底消解李老这份关键证词的可信度。

“他们动手打人了没有?” 顾远舟压着嗓音沉声追问。

“倒是没有动手伤人。” 大婶连连摇头,“就站在院墙外面故意拔高音量叫嚷,专门吸引村民围观。那些话讲得无比难听,一口咬定老人家贪图好处,昧着良心写假证词。李老爷子一把年纪,一辈子看重脸面,哪里经受得住这样当众羞辱,现在把自己锁在堂屋里面,闭门不肯见外人。围观的村民里面,有人明白事理,也有不少人听得半信半疑,村子里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我们立刻过去。” 苏禾的心紧紧揪作一团。李老明明冒着家人被报复的风险才敢于站出来吐露真相,如今反倒凭空被扣上一顶收好处作伪证的污名。对于一位一辈子爱惜声誉的年迈老人而言,流言蜚语带来的精神伤害,很多时候,远比肢体冲突更加残酷伤人。

二人来不及再多询问细节,辞别报信的大婶,快步朝着村子西侧李老的小院疾步赶过去。脚下土路被烈日晒得干硬,奔跑的时候扬起一阵阵薄薄尘土,胸腔之中,担忧与怒火互相交织缠绕。

距离宅院尚还有一段距离,就远远看见小院外围已经围拢了一大圈村民,人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几名身着普通便装的陌生男子,刻意站在院门前开阔处,说话的声调抬得很高,确保周围所有围观乡邻都可以清清楚楚听见每一句话。

“什么老村支书,还不是拿了人情好处就随便签字!” “就为了旧日情分就歪曲旧事,这份证言根本就做不得半点凭据!” “谁知道苏禾究竟许诺了什么样的好处,才哄得老人家写下这样一份东西。”

颠倒黑白的话语肆无忌惮在人群之中传播开来。围观村民的神情各不相同:一部分人面露愤愤不平,明白这是刻意的构陷;一部分村民满脸犹疑,被这番说辞搅乱内心的判断;还有少数人抱着纯粹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站在一旁旁观事态发展。

小院的木门紧紧闭合,院内鸦雀无声,听不到李老半点声响。不难想象,老人独自待在屋子里面,正在承受何等难堪的煎熬。

顾远舟快步上前,伸手分开围拢的围观人群。苏禾紧随其后,脸色发白,却强迫自己维持住内心的冷静。

“你们公然在此造谣污蔑一位年迈老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顾远舟站在几名男子的面前,声调并不算高亢,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势。

几名男子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二人,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不安,反而浮起一抹无赖式的冷笑。

“我们不过是说出大伙心中存有的疑问罢了。” 为首的男人摊开双手,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年代隔得那么久远,谁又能够百分百断定当年全部内情?谁又能保证这份证词,不是受人收买之后写出来的?”

“李老的书面证言,有留存下来的村集体会议抄件互相印证。” 苏禾强压下胸腔之中翻涌上来的怒火,提高音量,让周围围观的村民都能够清晰听见,“当年开荒的完整经过,除李老之外,我们手上还有另外三位亲历老人的签字证言,以及全套录制完成的口述录像。所谓收买作伪证,完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话。”

“空口白话谁都会讲。” 男人嗤的一声冷笑,继续煽动周遭围观的乡邻,“人证物证难道就不能动手脚?谁清楚你们私下开出了怎样的条件。”

人群之中,细碎的议论声再度响起。一部分本来立场就摇摆不定的村民,被这番言语蛊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将信将疑。

顾远舟心里十分清楚,和这几个拿钱办事专门过来搅局的人争辩口舌,很难分出胜负。他们来到此地,本意就不是讲道理辩是非,唯一的目的就是当众制造流言,搅浑整个村子的舆论环境。

“你们拿不出半点实质凭据,就当众肆意造谣、损毁老人名誉。” 顾远舟眼神冷冽,“如果继续在这里寻衅生事,我们会立刻通知村委会与治保委员前来处置。肆意散播虚假谣言,同样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听见要通知村干部到场,几名男子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他们奉命过来只需要制造舆论混乱,并不想真正和村集体爆发正面冲突。

“行,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多做口舌之争。是非曲直,镇上的调查组自然会给出评判。” 为首男人丢下一句场面话,挥了挥手,带领其余几个人,拨开围观人群扬长而去。

闹事的人走了,围观的村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依旧站在原地不停交头接耳。苏禾心中万分焦急,顾不上再向围观的众人耗费唇舌解释,伸手推开小院紧闭的木门,快步走入院中。

院落之内一片死寂。竹躺椅孤零零摆放在院子正中的位置,石桌上的搪瓷茶杯还摆在原处,杯中茶水已经彻底凉透,杯沿凝上一圈淡淡的茶渍。堂屋的房门紧紧关合,隔绝了内外。

“李爷爷?” 苏禾放轻自己的声音,朝着屋内轻声呼唤。

隔了许久漫长的等待,堂屋的木门才缓缓向内拉开。李老慢慢从屋子里面走出来。仅仅短短片刻,老人看上去又苍老憔悴了数分。脊背佝偻着,脸色灰白黯淡,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角还残留着没有擦拭干净的泪痕。方才墙外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已经将这位爱惜名节的老人折磨得心力交瘁。

看见苏禾与顾远舟走入院中,李老缓缓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叹息声里面,盛满了屈辱、疲惫与深深的无力。

“你们来了。” 老人的嗓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仿佛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苏禾放缓脚步,语气竭力柔和,不给老人增添额外压力:“李爷爷,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看见了。那些全部都是对方刻意编造的假话,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无比为难,我们心里完全能够理解。”

李老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揉了揉酸胀发疼的太阳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那片铺展向天际的金色油菜花田,长久陷入沉默。

“这两天,我几乎夜夜都不能合眼。” 李老缓缓开口,话语断断续续,“一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就会浮现几十年之前的画面:苏伯父扛着沉重锄头,一趟趟跑到村委会,申请接手那片乱石遍地的荒坡。可转瞬之间,今天墙外那些伤人的话语又会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一边是埋藏心底的良心与旧日情分,另一边,是我儿孙往后在村子生活的处境。我翻来覆去权衡掂量,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身上都要背负一份沉甸甸的枷锁。”

他顿了顿,苍老的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石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刚刚他们又找上门来。一边许诺加倍的补偿条件作为诱饵,一旦我不肯改口,就放出狠话威胁我的家人。我活了这么大一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步步紧逼。”

苏禾静静站在一旁认真聆听,心中五味杂陈。她完全可以体会老人进退维谷的煎熬,心底生不出半分埋怨。倘若换成自己身处在这样的处境之下,也未必能够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顾远舟没有随意插嘴,留出充足空间,让老人把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尽数倾诉宣泄出来。

眺望过远方花海之后,李老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面前的二人,眼神之中沉淀下挣扎过后做出的抉择。

“我已经想得清清楚楚。” 老人一字一顿,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带着历经万般拉扯之后的笃定,“我不能够昧掉自己的良心。当年村集体把荒坡交由苏伯父开垦管护,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往事。就算要承担接踵而至的各类风险,我也不能让这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被流言彻底掩埋。”

听见这句话,苏禾胸口猛地震颤,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温热水汽。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动开来。

李老伸手拿起身侧那张早已书写完毕的纸质证言,纸张上面,是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完整证词,末尾工工整整签下姓名,还按下一枚鲜红清晰的指印。他双手捧着纸张,递到苏禾的面前。

“这份书面证言,我已经写妥。我愿意配合相机录像,完整口述当年的经过。只是有一桩心事,我希望你们能够应允。”

苏禾连忙上前,双手郑重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证词,指尖触碰薄纸,心中百感交集:“李爷爷,您尽管讲,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必然尽力办到。”

“我敢于站出来吐露真相,并不代表我内心毫不畏惧报复。” 老人脸上浮现出现实的忧虑,“我年事已高,个人荣辱得失早已看淡。可我的子孙,依旧要长久生活在这座村子。倘若开发商怀恨在心,刻意迁怒我的家人,盼望你们可以出手帮衬一把。”

这是一位老人鼓起莫大勇气之后,唯一的恳求。

苏禾重重点头,神情无比郑重:“您大可放心。今天您愿意挺身而出,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这份情义,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一旦您的家人遭遇任何刁难,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站出来。”

“我们也会把您的这份顾虑,如实向村长说明,村集体本就有义务保护敢于讲出实情的村民。” 顾远舟紧跟着补充说道。

听完二人给出的答复,李老长长呼出一口郁结在胸腔之中的浊气,仿佛卸下压在肩头千钧重的负担。

随后,顾远舟架设好相机,在取得老人明确许可之后,完整录制下李老的口述证词。镜头之下,老人平静地复述当年村委会开会的全部细节,讲述苏伯父开荒拓土的万般艰辛,讲述那个物资匮乏、重口头人情、轻书面手续的年代。每一句口述,都成为一份无法磨灭的影像记录。

录像全部录制完成之时,落日已经下坠得很低,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小院。

苏禾小心翼翼将李老签字的证言收进文件袋。至此,三份普通亲历老人的证词,加上当年主持会议的老村支书李老的证言,再搭配老屋找到的会议抄件,整套证据链终于实现完整闭环。

“谢谢您,李爷爷。” 苏禾对着老人微微躬身,发自内心地道谢,“谢谢您愿意守住真相。”

“不必谢我。” 李老轻轻摆了摆手,眼底布满深深的疲惫,“我只是不愿意,让苏伯父一辈子的血汗,被人轻易抹杀。”

不便过多打扰身心俱疲的老人,二人向李老道别,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在向西归去的石板路上,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拂过来。怀里的布文件袋沉甸甸,装载着他们耗费无数日夜奔波、历经闭门回绝、当面威逼恐吓才集齐的全部证据。挨家走访遭遇的冷眼、王婆婆含糊其辞的回避、院墙之外亲耳听闻的恶意威胁,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之中回放。一路走到此刻,其中的曲折煎熬,只有苏禾与顾远舟二人心里心知肚明。

“拿到李老的证言,我们手里的证据终于完整闭环。” 顾远舟放缓脚步,看向身侧的苏禾,“接下来,就可以把全套材料,正式递交给镇上的权属调查组。”

苏禾低头,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袋,眼底虽有释然,内心却依旧不敢彻底放松。

“证据集齐,绝不代表事情就此尘埃落定。” 苏禾的声音依旧带着审慎,“王总他们连威逼年迈老人的手段都毫无顾忌地使用出来,绝不会就此轻易认输。递交材料,仅仅又一轮全新较量的开端。”

顾远舟明白她这份顾虑。手握完备证据是他们最重要的武器,却不等于稳稳锁定胜利。对方资本雄厚,诡计层出不穷,后续必然还会想方设法制造出新的事端搅乱局面。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心理打算。” 顾远舟说道,“今晚我们把全部纸质材料再次逐字复核一遍,影像素材再多完成一轮备份。明天一早,就去找村长,把全套证据上交,交由村长代为递交给镇上调查组。”

苏禾轻轻颔首。

二人踏着暮色,一步步回到老屋。推开院门,夜色已经缓缓笼罩整片花田。屋内光线昏暗,苏禾点亮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慢慢铺展开。四份签字按手印的证言,连同那份珍贵的会议抄件,全部摊开放置在木桌之上。他们逐字逐句复核每一处细节,确认签字、指印齐全,反复测试所有录像素材,保证视频音频都可以正常播放。

全部工作结束之后,浓重的疲惫如同汹涌潮水席卷全身。接连数日精神高度紧绷,此刻稍稍松懈,一阵阵头昏脑涨便不断袭来。苏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闭起双眼浅浅喘息。就算集齐证据本该是值得宽慰的时刻,可她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依旧没有落地。打赢收集证言这一仗,真正的博弈战场,是镇上的权属调查。

顾远舟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倒来两杯温水,把一杯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至少,我们已经做完所有力所能及的事。真相,终于拥有了实实在在的载体。” 顾远舟轻声宽慰。

苏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大片花田隐在黑暗之中,远方只有零星几点农家灯火微微闪烁。

“只盼望,这些证据,可以得到公正的看待。” 苏禾低声说道,心底却依旧无法笃定最终的结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油菜花之恋人》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 17 章 暗涌的反扑》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