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前合伙人的挑衅

春日清晨，柔和的阳光穿过客栈木格窗棂，一缕缕斜斜洒落下来，在青石板铺就的院落地面投下长短交错、斑驳陆离的光影。院子角落几株野花迎着晨光悄悄舒展花瓣，远处万亩油菜花田随风翻涌，送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

顾远舟独自坐在院落当中一张老旧的石凳上，指尖捧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温热的玻璃杯贴着掌心，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份暖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机屏幕之上，两道眉头紧紧拧起，眉宇之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手机页面停留在前合伙人林子轩的朋友圈动态。

发布时间定格在昨夜十一点整，深夜这个时间点，本身就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挑衅意味。配文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有些人永远活在过去。**

下方附带一整组摄影作品，标题叫做《城市折叠 2.0》。

屏幕里，高楼林立的都市被拆解成锐利分明的几何块面，黄昏暮色笼罩整座城市，冰冷的钢筋楼宇切割着天空，光影明暗对比强烈，构图考究，每一处细节都尽显专业摄影师的高超水准。可顾远舟只扫了一眼，胸腔之中就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愤懑。

这一组作品的核心创意、构思逻辑，全部来自三年前他亲手整理完成，提交给合作公司，却始终没有公开发表过的完整方案。

往事如同潮水一般，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三年前的顾远舟尚且意气风发，对摄影怀揣满腔热忱。他耗费数月时间走访各大都市，观察现代城市高速发展之下人的生存处境，反复打磨构思，才完成了《城市折叠 2.0》整套创作大纲。当时他无比信任林子轩，把完整的策划文案、草图、分镜思路毫无保留地拿出来，满怀期待地和对方探讨后续落地拍摄。

那时候林子轩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口中满是夸赞：“远舟，你真是个天才，这一组作品一旦面世，一定会震动整个国内摄影圈。”

顾远舟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最后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

林子轩暗中偷走整套创意构思，稍作修改之后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原创，反过头倒打一耙，公开指责顾远舟抄袭他的想法。那一场风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舆论全部偏向拥有资源与人脉的林子轩。一夜之间，顾远舟身败名裂，过往积攒的名气尽数崩塌，铺天盖地的谩骂与质疑如潮水将他淹没，也直接迫使他逃离繁华喧嚣的大城市，躲到这座皖南的小村庄之中寻求喘息。

如今，林子轩又拿着偷来的成果公开发布，配上那句意有所指的文字，明晃晃就是专门发给自己看的挑衅。

顾远舟的手指用力攥紧手机机身，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一片青白。心底的怒火一瞬窜起，灼烧着胸腔，可多年来遭受的非议与打压早已教会他克制，那股汹涌的怒意，又被他硬生生按压下去，沉回心底深处。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有人困在过去，但有的人，是向着未来前行。”

话虽如此，心口却像是扎了一根拔不掉的细刺，隐隐作痛。三年前的那场背叛从来没有真正翻篇，只是被他刻意掩埋起来。每当看见林子轩在各大媒体平台风光无限，接受采访，拿奖拿到手软，那道旧伤口就会被再次撕开，隐隐作痛。

“顾先生，怎么眉头皱得这么紧？”

客栈阿姨端着竹制托盘从厢房走出来，看见顾远舟神色凝重地坐在石凳上，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关切，“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顾远舟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收进口袋，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阿姨，只是看到一些让人不太舒服的内容而已。”

“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发愁？” 阿姨把托盘放到石桌上，十分热心地追问。

“不过是一些陈年旧怨罢了。” 顾远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不该再反复回想，徒增烦恼。”

阿姨望着他略显憔悴的神色，眼底满是心疼，语气温和地劝慰：“心里若是憋得难受，不妨说出来，总比全部闷在肚子里面要好，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着。”

“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习惯了。” 顾远舟淡淡回应。这么多年过来，被误解、被抹黑，他早已学会把情绪独自消化。

就在这个时候，院落入口处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顾远舟抬眼望过去，看见苏禾站在院门之下。她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水杯，杯口升腾起淡淡的白色热气。少女神色平静，没有过多的表情，一双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自己，似乎已经在门口静静伫立一小段时间，默默观察了他片刻。

“苏禾，你怎么过来了？” 顾远舟有些意外，开口问道。

“刚刚听客栈阿姨说，你情绪不太好。” 苏禾缓步走进院子，声音清浅柔和，“所以我过来看一看。”

经历过湖边那个唐突的吻之后，这些天苏禾依旧对他保持着一层微妙的距离，尽量避免单独相处，可此刻，她却主动找上门来。顾远舟心中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触，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真的没什么大事，只是看到一些让人不愉快的旧事。”

“究竟是什么事？” 苏禾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眼神带着认真。

顾远舟迟疑片刻，权衡一番，从口袋重新拿出手机，解开锁屏递到苏禾面前：“你自己看一看吧。”

苏禾伸出双手接过手机，目光落在林子轩那条朋友圈内容上，一字一句慢慢读完。看着那一组窃取而来的摄影作品，再读懂那句带着嘲讽的配文，她的眉头一点点紧紧蹙起，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明显的愤懑。

“这个林子轩…… 实在太过分了。” 苏禾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窃取别人的心血，还要这样公然挑衅。”

“无可奈何，他就是这样的人。” 顾远舟的语气透着一股无力，“当初偷走我的整套创作构想，反而诬陷我抄袭。如今又拿着偷来的成果，专门发动态来刺我。”

苏禾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义愤：“你应当站出来反击。不能任由他一次次这样欺负你。”

顾远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与现实的无奈：“可我现在只是一个声名扫地、人人口中的过气摄影师。没有流量，没有人脉，没有平台，就算我站出来诉说真相，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我？到头来，说不定只会再引来一轮新的谩骂。”

“但是我相信你。” 苏禾的语气无比笃定，眼神真挚而坚定，“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相信你绝对没有抄袭，我相信真相站在你这一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直直淌进顾远舟冰封已久的心底。在大城市，无数同行、网友、曾经的朋友都选择怀疑、远离自己，可在这偏僻宁静的小村庄，眼前这个相识时间并不算长久的姑娘，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他。

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顾远舟喉头微微发紧：“谢谢你，苏禾。”

“只是我在想，或许我应该试着放下这些过往，往前走。” 顾远舟缓缓说道。

“放下？” 苏禾微微歪过头，目光带着一丝担忧，“你真的可以做到全然放下吗？”

顾远舟沉默下来，目光望向院外漫无边际的金色花田，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做到。但是，我想要试着去努力。”

苏禾凝视着他，认真说道：“可若是过去的人和事一直不停来打扰你，你始终无法真正开启新的生活。逃避式的放下，并不能解决根源上的问题。”

“我明白你的意思。” 顾远舟点头，“只是我需要时间，慢慢来。”

苏禾没有继续追问逼迫他做出选择，把手中捧着的搪瓷水杯递到顾远舟的手上。杯壁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几分凉意。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顾远舟双手接过水杯，指尖感受这份实实在在的暖意，再次道谢：“谢谢你。”

清晨的微风拂过院落，吹动苏禾的发梢。少女抬眼望向顾远舟，眼神里面糅合着温柔，还有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

“顾远舟，不管往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顾远舟的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直直看向苏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

“是真的。” 苏禾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澄澈坦荡，“我相信你的人品，相信你的才华，我坚信，你总有一天可以重新站起来。”

一股滚烫的情绪涌上眼眶，顾远舟只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跌落人生低谷，逃离都市躲到这片油菜花田，竟然会遇见这样一个女孩。不掺杂功利，不看重名气地位，仅仅是发自本心的信任与支持。

“苏禾……”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苏禾望着他，声音温柔舒缓：“我清楚你此刻心里的痛苦煎熬。但是请你相信，时间会慢慢抚平所有伤痕，你也终究会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人生方向。”

顾远舟重重颔首：“我知道。”

苏禾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你还有这片花田，还有我。”

阳光落在少女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顾远舟望着她明媚的笑容，心底某处冰封许久的角落，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悄悄萌芽。那一份暖意，如同春日的朝阳，如同油菜花淡淡的馨香，干净而美好。

“谢谢你，苏禾。谢谢你愿意这样相信我。”

“不用谢。” 苏禾浅浅一笑，“我不过是做了我应当做的事。”

两人并肩坐到院中石凳之上，手中各自捧着温热的水杯，目光一同望向院外铺展向远方的万顷花海。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笼罩住两人周身。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片翻涌不息的金色海洋。

“对了。” 苏禾忽然侧过头，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什么问题？” 顾远舟转头看向她。

“对于你而言，摄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禾认真地提问。

顾远舟稍稍怔住，低头思索许久，慢慢梳理心底真实的想法。

“从前，我以为摄影是工具，是博取名气、获得世俗成功的手段。追逐奖项，追逐流量，追逐行业内的认可。经历过那些风波，来到这片花田之后，我才慢慢醒悟过来。摄影本质是记录，是留住世间转瞬即逝的美好，记录那些值得被世人看见的人与故事。”

苏禾听完，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 顾远舟反问，“这片花田，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苏禾安静下来，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漫野金黄，陷入短暂的沉思。

“最开始，我觉得花田仅仅是父亲耗尽半生心血留下的遗产，是我拼尽全力必须守护好的责任。但是日复一日守在这里，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慢慢明白，花田同样也是一份记录。它记录我父亲整整一辈子的坚持，记录我的成长，记录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平凡的生活。”

顾远舟听完这番话，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动容。

“这么看，我们其实在做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感慨道，“我们都在用属于自己的方式，记录下世间那些不该被时光磨灭的瞬间。”

苏禾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是啊，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

暖阳落在两人的脸颊，暖意融融。顾远舟望向苏禾清澈的眼眸，那双眸子明亮透亮，像极了他们一同看过的那场日出，温暖，又充满光亮。

就在这个时刻，顾远舟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院落里安静的氛围。

他拿起手机，屏幕来电备注是前助理。顾远舟滑动屏幕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远舟哥！你看见林子轩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了吗？” 电话那头，前助理的声音满是愤慨激动，压抑不住怒气。

“看见了。” 顾远舟语气平静。

“实在太过分了！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你！你要不要站出来回应他？”

“回应？我要怎么回应。” 顾远舟轻声反问。

“你可以发一条公开动态，把真相讲出来！你手上还保留当年的策划文档草稿，这些全部都是证据！” 前助理急切地劝说，“把真相摊开，让大家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顾远舟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念头。不可否认，助理说的路径，确实可以宣泄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可随之而来的，会是新一轮无休止的撕扯，网罗之上的口水混战，他好不容易在这片乡野之间寻得的平静，将会彻底化为泡影。

短暂沉默过后，顾远舟给出答复：“我不打算回应。”

“为什么啊远舟哥！” 电话那头的助理难以理解，声音拔高几分，“他窃取你的创意，反咬你抄袭，现在还这样公开嘲讽你，难道你就要这样忍气吞声吗？”

顾远舟抬眼，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苏禾，少女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担忧，静静望着自己。

“我明白你是真心想要帮我。” 顾远舟语气诚恳，“但是我想要放下这些过往，向前走。我不想再无休止纠缠在这些旧恩怨里面。”

“可是……” 助理还想要继续劝说。

“不必多说了。” 顾远舟轻轻打断对方，“我已经做好决定。”

话音落下，他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收回到手边石桌上，顾远舟抬眼对上苏禾的视线。

“你真的完全不打算站出来澄清？” 苏禾轻声问道。

“不打算。” 顾远舟缓缓摇头。

“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想要放下过去的纠葛。” 顾远舟目光望向窗外盛大的油菜花田，“我想留在这里，和你一道，好好记录这片花田全部的故事。”

听到这句话，苏禾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

“你是真心想要长久留在这里？” 她小声确认。

“嗯。” 顾远舟的眼神无比认真，“我慢慢意识到，这里才是我真正该停留的地方。这里有盛大温柔的花田，有淳朴善良的乡亲，还有你。”

苏禾耳尖发烫，下意识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顾远舟心底涌上一股汹涌的冲动，几乎想要脱口说出心底深藏的喜欢，想要告诉她自己想要永远留在这里，陪她守护这片花海。可脑海当中，又浮现湖边那个唐突的吻，记起苏禾这些天刻意的回避。

不行，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告白，重新咽回心底。

“对了。” 苏禾忽然抬起头，打破这份略显暧昧的沉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顾远舟有些好奇。

苏禾伸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封面小本子，递到顾远舟的手上。

顾远舟接过本子，缓缓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工整娟秀的字迹，穿插着不少手绘的油菜花、草木植株简笔画。一页页读下去，全是苏禾长年以来对于花田的观察笔记，记录花种培育、开花、结籽，一年四季花田的细微变化。

“这些都是你写的？” 顾远舟问道。

“嗯。” 苏禾轻轻点头，“每一日来到田里，我都会随手记下几笔。这么多年，也慢慢积攒下很多关于植物的知识。”

顾远舟继续向后翻阅，笔记后半部分，夹杂着一篇篇短小的散文随笔。文字没有华丽堆砌辞藻，行文朴素淡然，字里行间流淌着温柔治愈的力量，读起来能够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这些随笔，也是你的手笔？”

苏禾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捻了捻衣角：“就是闲暇的时候随手写写，写得并不好。”

“并不是。” 顾远舟的态度十分郑重，“你的文字自带一种独有的温度，喧嚣浮躁的世界之中，读你的文字，人的心会自然而然沉静下来。”

被这样直白夸奖，苏禾脸上红晕更浓。

“这些文章，就是网络上‘花野小姐’发布出来的那些，对不对？” 顾远舟忽然问道。

苏禾猛地一怔，抬眼看向顾远舟，眼中满是惊讶。片刻之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我就是花野小姐。”

顾远舟心底满是动容。网络上那个以田园随笔治愈无数人的博主，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你的文字，治愈过许许多多的读者。” 顾远舟轻声说道，“包括深陷低谷时期的我。那段日子我被漫天非议包围，内心压抑痛苦，无数个深夜，我都是读着你的文字，才稍稍得到一点慰藉。”

苏禾的心跳骤然变快，眸光闪闪的，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

“千真万确。” 顾远舟眼神真诚，“在我最黑暗难熬的阶段，是你的文字给过我力量。”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苏禾轻声回应。

“不是，是你笔下的故事，治愈了困顿的我。”

春日和煦的阳光依旧笼罩整个院落，石桌上的水杯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两人并肩坐着，目光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花香随着微风悠悠飘来。

这个上午，他们在客栈院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互相倾诉埋藏心底的过往，聊当下的生活，畅想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如同心意相通的老友，品茶闲谈，偶尔走到院外花田漫步，任由春风拂过肩头。

顾远舟牢牢记住这个春日的早晨。在这座皖南小村庄的客栈小院，他们卸下内心层层的防备，袒露心底真实的伤痛与期盼，彼此寻找到精神上的共鸣。

过往的伤害尚未完全消散，可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一份难得的理解与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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