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田初遇

西递村的巷子很窄，白墙黛瓦的老房子挨在一起，墙根下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还有柴火燃烧的味道。

顾远舟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手里还捏着那台徕卡相机。

他本来打算直接去村口的小旅馆住下，但是刚才那个叫苏禾的女孩说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这里的花田是我父亲种的。他花了二十年，把这片荒地开垦成花田" ，二十年。

顾远舟今年二十九岁。从九岁开始，他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摆弄那台老式胶片相机。那时候父亲是报社摄影记者，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各地的明信片。顾远舟最喜欢那些明信片上的风景——西藏的雪山，草原的牧群，江南的水乡。"等你长大，爸爸带你去拍这些风景"吗，父亲总是这么说。但是父亲没有等到顾远舟长大。

顾远舟十五岁那年，父亲在拍摄洪灾现场时，为了救一个被困在洪水中的孩子，被冲走了。三天后，救援队在下游找到了他的尸体，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台相机。

相机泡过水，已经坏了，但底片还在。顾远舟把那些底片洗出来，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只伸向洪水中孩子的手，还有远处模糊的救援人员。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从那以后，顾远舟开始疯狂地拍照。他觉得，如果能把每一个瞬间都拍下来，就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他拍城市的日出，拍街头的老人，拍流浪猫的眼睛，拍雨中的路灯。

二十四岁那年，他提交了《城市折叠》系列作品，获得了国际摄影大奖。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他："你的作品里总是带着一种孤独感，这种孤独感从哪里来"？顾远舟没有回答，孤独感从哪里来？

父亲离开的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客栈，木质的门楣上挂着"归去来"的牌匾。顾远舟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织毛衣。"阿姨，还有空房吗？"顾远舟问。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老花镜："有，二楼最里面那间，带独立卫浴，一晚八十"。"行"，顾远舟掏出身份证登记，阿姨看了一眼名字，动作顿了一下，"顾远舟？"她问，"你是那个...那个...那个抄袭摄影师，对吧。"顾远舟把身份证递过去，语气平淡。

阿姨没有接身份证，而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看过你的照片，拿奖的那次。拍得真好"，顾远舟愣了一下。"那个《城市折叠》系列，我孙女特别喜欢。"阿姨笑着说，"她说你的照片里有故事。后来网上说你是抄袭，她还哭了"。

顾远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我相信你不是抄袭的人。"阿姨接过身份证，开始登记信息，"看人的眼神不对，抄不出来。"顾远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谢谢。"他说。"不用谢，我就看人准。"阿姨递还身份证，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二楼左手边到底，钥匙给你。热水二十四小时有，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顾远舟接过钥匙，上楼。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木地板，白墙，一张双人床，靠窗放着一张书桌。窗外正对着远处的花海，金黄的颜色在夕阳下变得更加温暖。

顾远舟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拿出相机。取景框里，花海正在慢慢变暗，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升起，被风吹散在暮色中。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远舟想了想，终于想起来——，父亲给他带过的明信片里，有一张就是这样的画面。金黄的油菜花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明信片背面写着： "江南三月，花海如梦。等我带你去看"。那是父亲去安徽采访时拍的照片。

顾远舟突然想起，父亲的朋友圈里有一条最后的状态，发布于他去拍摄洪灾的前一天： "下一站，皖南西递村。据说那里的油菜花开得最美"。父亲没有去成。或者说，他去成了，但没有拍照片。

顾远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相机的机身，眼眶有点发涩。

这时候，楼下传来敲门声。"顾先生，您的电话。"阿姨喊道。

顾远舟放下相机，下楼。

电话是前助理打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远舟哥，你看微博了吗？""没看"。顾远舟说，"不想看，不是骂你的"。助理说，"是...是林子轩发了条微博，说他的《城市折叠》系列有'意外灵感来源'，然后@了你"。顾远舟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吧"。顾远舟挂断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林子轩道歉##林子轩道歉#：关于《城市折叠》系列作品，我要向顾远舟先生道歉。三年前，由于我的疏忽和误判，使用了他提交给我公司的未发表创意作为参考，这造成了对他名誉的损害。我愿意承担所有法律责任，并撤回所有奖项申请。@顾远舟

顾远舟看着那条微博，手指慢慢握紧。三年了。整整三年，全网谩骂，品牌解约，朋友断交，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抄袭者。现在，林子轩发了一条微博，说一句"道歉"，就想把这一切翻篇？ "顾先生？"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事吧？"顾远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有点累，累了就早点休息"。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远舟点点头，上楼，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林子轩道歉"。

铺天盖地的评论涌出来： "什么意思？道歉？那顾远舟不是被冤枉了？""三年了才道歉，也太晚了吧？""顾远舟当年为什么不反驳？""你看林子轩的微博，说'由于疏忽和误判'，这不是承认他抄袭了吗？""顾远舟在哪？还在摄影圈吗？"顾远舟关掉电脑。他不想看这些。道歉又怎么样？

失去的三年，回不来了。名誉，回不来了。那些曾经相信他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山谷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玩耍的笑声。

这里很安静，和城市的喧嚣完全不一样。

顾远舟拿起相机，打开闪光灯。"咔嚓"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的取景框——夜晚的村庄，远处的花海，金黄色的月光。

这张照片，很有意思。不是因为他拍得好，而是因为，他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悄悄发芽了。

第二天早上，顾远舟醒得很早。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一群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顾远舟起床，洗漱，下楼。阿姨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茶叶蛋。"起这么早？"阿姨笑着说，"趁热吃，茶叶蛋是我自己煮的"。

"谢谢阿姨"。顾远舟坐下，拿起一个茶叶蛋。"你要去花田？"阿姨问。"嗯"。顾远舟剥着茶叶蛋，"想去拍几张照片。"

"小心点，别踩花。"阿姨说，"苏禾姑娘在那片花田里守了三年，谁要是敢破坏她的花，她能跟人拼命"。

"苏禾？"顾远舟愣了一下，"就是...那个穿浅粉色开衫的女孩？""对。"阿姨点点头，"她爸三年前去世了，她一个人守着那片花田。村里人都说，她固执得很，谁的话都不听"。

顾远舟沉默了。昨天，苏禾说："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从来都只在乎镜头里的画面，不在乎画面以外的东西"。画面以外的东西...是什么？

吃完早餐，顾远舟带着相机出门。沿着石板路走到村口，然后向左拐，沿着一条小路向花田走去。

早上八点，花海已经完全醒了。金黄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远处有几只蝴蝶翩翩起舞。

顾远舟站在田埂上，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金黄色的花海，远处的村庄，蓝天白云。一切都很好，但是，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他又想起了昨天苏禾的话："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从来都只在乎镜头里的画面，不在乎画面以外的东西"。画面以外的东西...他放下相机，闭上眼睛。

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柔和。

顾远舟睁开眼睛。然后，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花田里，一个女孩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什么。是苏禾。她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显得利落而干练。她蹲在花丛中，一只手托着小本子，另一只手拿着笔，专注地记录着什么。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远舟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蹲在花丛中的女孩。取景框里，苏禾正在专心地写笔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这个画面...很好。"你在干什么？"苏禾突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顾远舟。顾远舟的手指僵在快门上，没有按下。"我...我在拍照"，顾远舟说。

"我昨天说过，这里不是你的摄影棚"。苏禾站起来，小本子紧紧攥在手里，"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住在这里"。顾远舟说，"我想拍一些照片"。"拍什么？"苏禾问，"拍这些花？然后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然后开发商就会来，把这里变成度假村，把这些花全部铲掉？"顾远舟愣住了。"我...我只是想拍几张照片。"他说，"不会发到网上，也不会让开发商知道"。"你怎么保证？"苏禾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戒备，"摄影师的话，能信吗？"

顾远舟被她的这句话刺了一下。"如果你不信任我，我可以发誓。"他说。"发誓？"苏禾冷笑一声，"发誓值多少钱？"顾远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摄影师的吗？"苏禾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三年前，有个摄影师来到这里，说想拍花海，说要帮我宣传这片花田。我相信了他，让他拍了。结果呢？他拍的照片发到网上，被一个开发商看到了，然后他们就来征地，说要建度假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爸为了阻止他们，跟他们吵，跟他们闹，最后气得心脏病发作，走了"。

顾远舟的心脏猛地一紧。"那个摄影师呢？"他问。"拿着照片去参加摄影比赛，拿了个奖，然后在采访里说，这片花田是他发现的，是他拍摄的。"苏禾说，"他没有给我一分钱，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顾远舟的手指紧紧握着相机的机身。"所以，"苏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我不想再相信任何摄影师"。

顾远舟站在田埂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花海上吹过来，金黄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这个画面，很美。在苏禾眼里这片花海，不是风景，是父亲的心血，是她要守护的东西。"我理解你的感受。"顾远舟说，"但是，我不是那个人"。

"你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苏禾看着他，"你们这些搞摄影的人，嘴里说'不是'，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些画面变成钱"。

顾远舟被她的话刺得心里发疼。"如果我说，我拍的照片，不会给任何人看呢？"他说，"我只是在记录，记录什么？"苏禾问。"记录这片花海，记录这里的人，记录...这里的故事"。顾远舟说，"我不会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也不会给任何人看，我只是...只是想留下一些东西"。

苏禾看着他，眼神里的敌意慢慢松动了一些。"留下什么？留下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顾远舟说，"比如这片花海，比如你父亲的心血，比如...你守护的东西"。苏禾愣住了。看着顾远舟，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傲慢，不是算计，是一种...孤独。和她的孤独，很像。"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顾远舟。"他说。

"顾远舟..."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记录，我可以让你拍。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第一，照片不能公开，不能发到网上，不能给任何人看，好"。"第二，你不能商业化这些照片，不能用来赚钱，好"，

"第三，苏禾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将来这片花田面临危险，你要用这些照片来帮助我们"。顾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苏禾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信任。"那"她指了指远处的一条田埂，"你可以去那边拍，那里有一片老油菜花，开得特别好"。

顾远舟点点头，沿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

苏禾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顾远舟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快门的声音在花海上响起。

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是，在顾远舟的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发芽了。

他走到苏禾说的那片老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鸟叫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这个画面，很好。但是，在顾远舟眼里，这片花海，不再是风景，而是故事。是苏禾守护的故事，是她父亲的心血，是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他举起相机，开始拍摄。这一次，他拍的不是风景，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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