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暗害阴谋，杀机藏医

密营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腊八过后第三天，缴获的物资搬进深山。冻肉切块下锅，白面蒸成馒头，罐头分给伤员。整个营地像提前过了年，战士脸上难得有了笑。

***坐在火堆边，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攥着个馒头往嘴里塞。石桥伏击时他左臂挨了一枪，子弹穿肉而过，没伤骨头，可血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

“你慢点吃。”金国祥蹲在旁边，往火里添了根柴。

“饿。”***含混不清地说，“三天没正经吃顿饭。”

金国祥没再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脸，颧骨上冻裂的口子结了黑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六根冻伤，指尖发紫，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

赵德贵走过来。

他换了身干净棉袄，是从缴获物资里分的。可脸色不好，蜡黄里透着一层灰。宋德福跟在他身后，眼睛肿着，不说话。

“你俩明天动身？”金国祥问。

“嗯。”赵德贵蹲下来，把一块冻肉扔进锅里，“去海伦。你给的路线，走三天能到。”

“路上小心。”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蒸汽往上冒，在树枝上凝成白霜。

赵德贵忽然开口：“宋德福的弟弟，我想把他埋了。”

金国祥看他一眼。

“埋哪儿？”

“密营后山。找棵树底下，挖个坑。”赵德贵声音很低，“他活着的时候没脸回家，死了……死了总得有个地方躺着。”

宋德福在旁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指缝里往外渗水。

金国祥站起来。

“后山有一片柞树林。第二棵歪脖子树下面，土软，好挖。”

赵德贵点头。

“谢谢。”

金国祥转身往营帐走。走了几步，赵德贵在身后叫他。

“金队长。”

“嗯？”

“你那个药铺的韩掌柜……他弟弟，昨天让人捎了句话。”

金国祥停住。

“说什么？”

“说……最近县城里多了两个生人。”赵德贵的声音忽然压低，“一男一女，说是从哈尔滨来的大夫。男的姓陈，女的姓方。住在宪兵队旁边的客栈里。”

金国祥转过身。

“大夫？”

“嗯。说是给驻军看病，可成天往药铺跑。韩掌柜的弟弟觉得不对劲，让我转告你——小心点。”

金国祥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他回到营帐，王钧正坐在木墩上翻看缴获的文件。油灯昏黄，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赵德贵说什么？”

“县城来了两个生人。一男一女，大夫。”

王钧抬起头。

“大夫？”

“嗯。”

王钧把文件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腊月里来大夫，还是哈尔滨来的。正常吗？”

“不正常。”金国祥坐到他对面，“哈尔滨到讷河，三百多里，大雪封路。什么人会在年根底下跑这么远来看病？”

王钧推了推眼镜。

“三种可能。第一，真是大夫，给驻军看病。第二，是特高课的眼线。第三——”

他顿了一下。

“是冲着咱们来的。”

金国祥没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战士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队长，山下屯子老李头送来的。说是在路边捡的，看着像药。”

金国祥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三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纸上写着字：“专治跌打损伤、冻疮溃烂。日服两次，温水送下。”

字迹工整，不是屯子里的人写的。

“老李头人呢？”

“走了。他说天黑了，怕下山不方便。”

金国祥把药包凑到油灯下。纸包表面没有异常，可纸的折痕很新，像是刚包的。他打开一包，里面的草药碾得很细，有一股刺鼻的苦味。

王钧也凑过来闻了闻。

“味道不对。”

“嗯。”

“正常治冻伤的药，应该是当归、红花、川芎。这个——”王钧把药粉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颜色发暗。掺了别的东西。”

金国祥把药包重新包好，放到一边。

“先别扔。明天找只兔子试试。”

当夜，金国祥没睡。

他坐在营帐门口，裹着缴获的日军大衣，看着外面飘雪。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赵德贵的话——两个大夫，一男一女。

男的姓陈。女的姓方。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医者投毒案。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密营，说是抗日救国会派来的。待了七天，走的时候，休养的骨干开始掉头发、恶心、四肢无力。后来才查出来——药里掺了砒霜。

那次死了三个人。

金国祥把大衣裹紧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后山有动静。是赵德贵和宋德福在挖坑。铁锹铲冻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骨头上。

他站起来，往山林深处走。

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他停住。树根处有个积雪覆盖的土包，上面插着一根木棍，绑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那是他娘和妹妹的衣冠冢。

二克浅村被烧那天，他回去找过。房子没了，人没了。只在灶台底下刨出半块没烧完的围裙。

他把围裙埋在这棵松树下。

金国祥蹲下来，把土包上的积雪扫了扫。

“娘。”他声音很轻，“我打了几场胜仗。缴了枪，炸了粮库。赵德贵说，县城里的鬼子最近老实了，不敢出城。”

风从林梢刮过。

“妹妹的红头绳，我还留着。缝在棉袄里头。就是那根褪了色的。”

他顿了一下。

“有人说我该入党。我没入。我觉得我还没想明白。可我知道一件事——只要雪原上还有枪声，我就不能停。”

天边露出鱼肚白。

金国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面一棵桦树底下，蹲着个人影。

“谁？”

人影站起来。是昨晚那个送药的战士。

“队长……那包药，出事了。”

“怎么回事？”

“我拿给兔子吃了。不到一炷香，兔子就开始抽搐。现在……现在不动了。”

金国祥脸色沉下来。

他大步走回营帐。那包药还放在原处，三包黄纸，静静躺在木墩上。他拿起来，拆开第二包。

里面除了草药，还有几粒白色晶体。碾碎了掺在药粉里，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砒霜。”王钧走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很冷，“混在草药里，分量不大，死不了人。但吃上七八天，身体就垮了。头晕、呕吐、四肢无力。跟冻伤复发的症状一模一样。”

金国祥把药包放下。

“送药的老李头呢？”

“走了。天没亮就下山了。”

“追。”

***已经站起来，左胳膊还吊着布条，右手把枪别在腰上。

“我去。”

“你胳膊不行。”

“一只手也能追。”***看了他一眼，“老李头我认识。他儿子在伪警里当差。上个月还来过密营，送过一筐土豆。”

金国祥沉默了几秒。

“带两个人。追到就抓，别伤他。”

***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子里又剩下金国祥和王钧。

“这是中村雪子的手笔。”王钧忽然说。

金国祥看他。

“三年前的医者投毒案，也是先送药，再害人。手法一模一样。”王钧把药包重新包好，“那个女特务，又回来了。”

金国祥走到营帐门口。天色大亮，雪停了。远处的山头覆着银白，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他闻到了血腥味。在山风里，在晨雾里，在那些看似平静的雪层底下。

他转身对王钧说：“让赵德贵今晚就走。改路线，不走海伦方向。绕道去甘南。”

“为什么？”

“县城来的那两个大夫，如果真是特务，赵德贵的脸已经暴露了。他留在附近越久，越危险。”

王钧点头，起身出去安排。

金国祥一个人站在营帐里。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又摸了摸爹留下的旱烟袋。

然后他走到木墩前，把那包毒药拿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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