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敌后暗流，无名忠骨

刘德厚归队之后，王钧花了整整两天把那本册子上的名字理清楚。

册子上记了三十七个名字。其中十个已经死了——有的被鬼子杀了，有的死在牢里，有的失踪了。还有十二个是铁杆汉奸，不用管。剩下十五个，是活着的、还藏在暗处的自己人。这十五个人里，有七个已经被赵所长那本簿子卖给了新伪警长。另外八个，暂时还安全。

“这七个人得赶紧转移。”王钧说，“三个在城里，两个在鹤立镇，一个在讷河城外，一个在德都。”

团长听完，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

“一个一个来。”他说，“先找近的。讷河城外那个是谁？”

“姓周。剃头的，在城东一间铺子干活。他媳妇是咱们的人，死了两年了。他一个人带着个闺女。”

“金国祥。”

“到。”

“你带刘德厚去一趟。把他领出来。要活的。”

金国祥应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他和刘德厚换了身破衣裳，从密营出发往讷河城走。走的是夜路，专捡没人走的小道。刘德厚虽然是个伙夫，走山路不比战士差——他在伪警察所后院蹲了两年，可这之前，他是地道的庄稼人。

“你原来在哪个屯子？”

“讷河城北，周家窝棚。”刘德厚说，“离城七八里。”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刘德厚的语气很淡，“媳妇病死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金国祥没接话。

走到半夜，两人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庙塌了半边，神像只剩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脸上落满灰。金国祥靠着墙坐下来，啃了半块苞米面饼子。

刘德厚靠着另一面墙。过了一会儿，他说：“金同志。”

“叫我老金就行。”

“老金。”刘德厚顿了顿，“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金国祥把饼子咽下去。

“不知道。”

刘德厚愣了一下。

“可咱们得打。”金国祥说。

刘德厚想了想，点点头。

天亮之前，两人到了讷河城外。城门口排着队，盘查比上次更严了。多了两个岗，每个进出的都要搜身。

“走东门。”刘德厚说，“东门小，岗少，可要过一条河沟。”

两人绕到东门外。果然只有一间小岗亭，两个伪军在里头打盹。河沟不深，是护城河的一段，水化了，泥巴没到膝盖。金国祥和刘德厚蹚过去，脚上全是泥。

进了城，两人分头走。金国祥往北去，刘德厚往东。

城东那条巷子里，剃头铺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布幌子。金国祥在巷口找了个卖烟的小摊蹲着，眼睛盯着铺子门。过了一会儿，刘德厚从巷子另一头过来，两人对了眼神。

刘德厚先进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德厚走进去，那人正拿着剃刀刮一块牛皮，动作很慢，很稳。

“老周。”刘德厚说。

那人抬起头。

“刘哥？”

“今天跟我走。”

那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刘德厚，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金国祥。

“出事了？”

“出事了。”刘德厚说，“你的名字被人卖了。新伪警长手里有你的名字。今晚就得走。”

剃头匠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剃刀。过了一会儿，他把剃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站起来。

“我闺女在外头玩。”

“带她一起走。”

剃头匠出去了一会儿，领回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瘦瘦的，脸上脏兮兮的。剃头匠把铺子门锁上，从后窗翻出去。三个人加一个孩子，沿着背街小巷往东门走。

快到东门的时候，刘德厚停住了。

“前面有人。”

金国祥探头看了一眼。东门岗亭里多了几个人，穿着伪警的制服，在盘查。刘德厚说得对——赵所长那本簿子已经传到了新伪警长手里。周剃头匠的名字，可能已经不在城里了。

“从北门走？”剃头匠说。

“北门更严。”刘德厚摇头。

“那就从城墙根翻出去。”金国祥说，“你认得城墙哪段矮吗？”

剃头匠想了想。“南面。有一段塌过，用碎砖堵着，一人多高。晚上没人守。”

三人掉头往南走。走到城墙根，金国祥先翻上去，看了看外面——外面是一片菜地，没人。他把剃头匠的闺女先接过去，再拉着剃头匠翻过墙。刘德厚最后。

四个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国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城门楼上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光外面是一片黑。

“走。”

他们往北走。剃头匠领着闺女，走得不快。那小姑娘没哭，也没问。走了半里地，她忽然说：“爹，咱们不回来了？”

剃头匠没有回头。

“不回来了。”

小姑娘没再说话。

回到密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团长还没睡，在窝棚口等着。

“人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剃头匠领着闺女上前。

团长看了看那小姑娘，然后说：“徐紫英那边还有铺位，先安置。”

剃头匠点了点头。他领着闺女跟着陈雷走了。金国祥看着他们的背影，站在那儿没动。

王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还有六个人。”

金国祥点了点头。

“一个在德都，一个在克山，四个在鹤立镇。”王钧说，“最远的是德都那个，得走三天。”

金国祥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放羊的老汉说的话——他娘在克山，他妹妹在克山。克山。德都。鹤立镇。他要去的地方，也许离他娘和妹妹不远。

可他不能去找她们。

“谁去德都？”

“我。”王钧说，“我认得那边的路。”

“我去鹤立镇。”

“行。”王钧说，“刘德厚跟你走。他熟。”

团长回过头，看了金国祥一眼。

“还有一个事。”团长说，“那本册子上，还有八个人暂时安全。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卖了。等伪警长把线索理出来，他们也跑不了。”

“我去找他们。”

“得一个一个来。”团长说，“不急。可也不能太慢。”

金国祥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白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他想起那个剃头匠的闺女，七八岁，瘦瘦的，脏兮兮的。他想起自己的妹妹，也是这样年纪。他妹妹在克山，跟着娘。他爹没消息。

他低下头。

“我先歇一会儿。”

他走进窝棚，靠着崖壁坐下来。刘德厚在另一边靠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刘德厚的呼吸声重了，睡着了。

金国祥没睡。

他怀里揣着那本簿子——赵所长那本，已经和原册子比对过了，用不上了。可他还是揣着。那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还有六个人在等着。他知道每一天都有新的危险。可他还在这座山上。还站在这片林子里。手里的枪还在。人还在。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窝棚外面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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