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不用竿

颜盼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那张名片，把手抽了出来，空的。

想让她打电话？行啊。等她哪天闲得慌，打过去问问温经理，新胶鞋磨合脚了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四下午，她抱着鳜鱼栽进水里的那一下。鳜鱼收进背包，怀里一空，她在水底睁着眼，看见乱石缝里有一道黑影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比那条鳜鱼，大一倍。

当时她只顾着憋气演戏，没顾上多想。现在想起来，心口那把算盘，啪地拨响了一颗珠子。

钱得干净。当着人钓，当场登记，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当着几十个人拉上一条三星……周四那条鳜鱼，她就是怕这个才藏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就别“钓”。拿拖把杆敲上来的鱼，谁会往天赋上想？他们只会当她疯了，或者走了狗屎运。

中级饵，加上“引”，够得着四星。乱石底下那道黑影，吃得下。

一个小时零八分，跑去后山再跑回来，能用的只有四十分钟。

够了。

“刘老师，”她把手按在窗台上，“这三万二，您先替我收着，审完了再还我。”

刘老师一愣：“那今天的学费……”

“我另外交一份。”

身后，周婷“噗”地笑出了声：“另外交一份？你上哪儿再变三万二出来？回黑市？”

颜盼转过身，看着她。

“后山，练习水域。”她说，“四十分钟。我给你们拿一份来路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的三万二回来。拿不回来，不劳谁举报，我自己去教务处办退学。”

走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她疯了吧？”

“练习水域？那里最大的是二星鲈鱼！”

“一区十几年没见过三星了，四十分钟钓三万二？拿嘴钓啊？”

周婷笑得直不起腰：“行啊，你要是真拿回来了，我当着大伙儿的面，叫你一声姐。”

“成交。”颜盼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我不用竿。”

这回连笑声都卡住了。

〔系统备注〕本系统开始为持有者的学籍默哀。

话放出去，颜盼才觉出腿肚子有点软。鱼还没见着一片鳞，大话先说了三万二。

许知夏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脸都白了：“盼盼，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颜盼拍拍她的手，“我在算账。”

一直没出声的沈栀，这时抬起了手腕。那块表一看就很贵，表盘在走廊的灯底下闪了一下。

“三点五十四。”沈栀淡淡地说，“四十分钟，从你到水边算起。我替你计时。”

颜盼没去器材室。

她拐进一楼的保洁间，跟正在拧抹布的阿姨借了一把拖把。借到手，当着阿姨的面，“咔咔”两下把拖把头拧了下来，双手递回去。

“头留给您。”她说，“杆借我。”

阿姨捧着拖把头，愣在原地，像捧着一颗刚被退回来的心。

【当前钓具：拖把杆】

〔备注〕拖把头已离职。

四点零五分，后山练习水域。

岸上跟来了二三十号人，乌泱泱站了一排。有人举着面板录像，有人顺手支起了自己的竿，打算看完热闹再钓两条。

沈栀站在钓台边，看了一眼表：“开始。”

颜盼扛着拖把杆，没去钓台，径直走到对岸的乱石堆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开始吃。

岸上一片哗然。

“她干嘛呢？”

“野餐？”

“五分钟了！”周婷扯着嗓子喊，“吃饱了吗，姐？哦不对，还不是。”

颜盼没理她。她心里只有一个猜想：小鱼不敢待的地方，就有大鱼。

她一边嚼，一边把包子皮撕成碎渣，一小撮一小撮撒进水里。

一撮撒下去，小鲫鱼小白条呼啦啦聚过来，抢完就散。

第二处，一样。第三处，一样。

她撒了七处。

第七处，乱石堆底下那片暗水，碎渣落下去，小鱼远远地探个头，一条都不敢靠过去。

对上了。

颜盼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

“十五分钟了！”周婷还在报时。

〔倒计时〕剩余 25 分钟。〔备注〕持有者已用掉 37.5% 的时间吃包子。

颜盼把拖把杆横在膝盖上，心里默念：中级饵，指定饵体：拖把杆尖。

光秃秃的杆尖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除了她，谁也看不见。

不拴线，不挂钩，什么都没有。

“她要干嘛？拿拖把杆戳鱼？”有人小声问。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岸上又是一阵笑。

颜盼握着杆子，蹲到乱石堆旁边那片浅滩上。水只有一拃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她把杆尖往暗水边上一探，贴着水面，轻轻点了一下，又提起来。

再点一下，再提起来。

像逗猫。

一下，两下，三下。

第十一下的时候，暗水里浮起了一道影子。

又宽又长，青黑色的脊背像一截泡在水里的老树干，慢吞吞地贴着石头游出来，盯着那截杆尖，却不靠近。

岸上的人一下子全闭了嘴。

颜盼不急。她把杆尖往浅滩这边挪了半尺，停住。老鱼跟了半尺，也停住。

她又拖半尺。

老鱼的嘴上，层层叠叠全是旧伤疤，白一道，灰一道，不知道吐过多少个钩子。这是一条被人钓了十几年都没钓上来的鱼。它什么钩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一根会发光的拖把杆。

杆尖退进了浅滩。

老鱼犹豫了一下，猛地一摆尾巴，追着冲了进来。

一拃深的水，盖不住它的背。半截脊背露出水面，水花溅了颜盼一脸。

她手腕一翻。

拖把杆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整个后山都听见了。

那条老青鱼在浅滩里扭了一下，就不动了，白肚皮慢慢翻了上来。

颜盼把杆子往肩上一扛，弯腰揪住鱼鳃，把它拖出了水。

“【叮！三星鱼类·青鱼，已入库。】”

提示音清清楚楚，响遍了半片水域。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表：“三十八分钟。”

颜盼眼前，面板悄悄弹出一行只有她看得见的小字：

【获取方式：非常规】

〔备注〕本系统建库以来首例。已存档，请勿模仿。

她差点笑出声。

“这、这不算钓吧？！”岸上终于有个男生回过神来，“她是拿棍子打的！”

颜盼扛着拖把杆，回过头。

“规则写的是渔获，没写必须用竿。”她说，“你们没想到，是你们的事。”

【鱼获估价·三星鱼类·青鱼】

品质：野生

重量：18.2斤（比拖把杆重）

存在时间：★★★☆☆

系统商城收购价：34,200

【上架登记】

来源水域：帝国钓鱼海洋大学·未觉醒部后山练习水域

时间：今日16:43

捕获人：颜盼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填完，点了提交。

哪片水、哪天、谁钓的，三十个人亲眼看着。这一回，她什么都不用藏。

【交易完成｜到账 34,200】

四点五十五分，颜盼冲进行政楼的时候，财务处的灯还亮着。

刘老师正把保温杯往包里塞，看见她，手停在了半空。

“刘老师，”颜盼喘着气，把面板转过去，“一年级，颜盼。首期，三万二。系统转账。”

刘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盯着那条到账记录看了很久。来源那一栏，写着学院后山练习水域，时间是十二分钟前。

她没说话，在面板上点了几下，然后拿起桌上那枚收费章，蘸了蘸印泥。

“按规定，”刘老师说，“这钱，我收。”

章落下去。

墙上的钟，四点五十七分。

颜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

走廊里，跟回来的人挤了一地。周婷站在最前面，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颜盼冲她歪了歪头，笑眯眯的。

“周同学，”她说，“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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