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别离

第五十九章 别离

剑魔将无名带到山洞最深处那面插满剑的石壁前。几十把剑密密麻麻地插在石缝中，有的锈迹斑斑，有的依旧锋利如新，有的剑鞘上镶着宝石，有的简陋得连剑格都没有。

夜明珠的冷光洒在剑身上，每一把剑都泛着幽幽的寒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各自的历史。这些剑的主人，每一个都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每一把剑都是由不同的铸剑大师精心打造，比无名以前用过的所有剑都要上乘。

“选一把。”

剑魔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而平淡。

无名站在石壁前，目光从每一把剑上缓缓扫过。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镶金嵌玉、锋芒毕露的名剑上多做停留，而是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把看起来最不惹眼的剑。

剑鞘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宝石，没有铭文，甚至连剑格上的纹路都是最简单朴素的素面。剑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无名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剑身无声地滑出剑鞘，窄而薄，暗沉无光，像是把一段夜色锻进了铁里。没有一丝反光，却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凛冽。

这是一把真正用来杀人的剑，不是用来炫耀的。他插剑入鞘，转身对剑魔点了点头。

剑魔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无名面前，轻轻的拍了一下对方的肩。

“今后的路就靠你自己去走了。去吧。”

无名对着剑魔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朝洞口走去。

无名没有回头。

五年前他来到这座山洞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现在他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手里握着一把剑，丹田里有一股气，心里有一个名字。

他走到洞口，洞外的毒瘴依旧在月光下翻涌，浓得像一堵永远推不倒的墙。他拔出那把深灰色的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了出去。

在身体即将触碰到毒瘴的瞬间，他手中的剑动了。剑光如练，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那剑舞得快到了极致，快到了看不清剑身的形状，只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光幕将他从头到脚笼罩得严严实实。

剑气如一层无形的护罩，将墨绿色的毒瘴死死地阻隔在剑光之外。瘴气在剑气护罩外翻涌着、嘶咬着、冲撞着，却始终无法穿透那道薄而锐利的屏障。

无名就这样一边舞着剑，一边朝远处走去。剑光在毒瘴中劈开一条通道，像利刃划过腐肉，毒瘴在剑气两侧翻涌着后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骨上，每一步都离这座囚了他五年的山沟更远一步。

剑魔站在洞口，双手负在身后，灰白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着那道剑光渐行渐远，在墨绿色的毒瘴中劈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翻涌的瘴气深处。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道别，是认可。他转过身，走回山洞。暗河的水声依旧在洞壁之间回荡，石壁上那些旧剑依旧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洞顶的裂隙中依旧有月光漏下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走回青石边，盘膝坐下，将剑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许，像是放下了什么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当无名出现在木屋前时，老怪物和贡鹤正坐在门口的木墩上喝茶。老怪物端着碗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裤子。贡鹤呛了一口茶，咳得脸红脖子粗。

两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从毒瘴中走出来的那个人——浑身被一层薄薄的剑光包裹，墨绿色的瘴气在他身周三尺外自动退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了一道无形的墙。

然后剑光骤然消散，那人还剑入鞘，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虽然脸色还是那么平淡，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以前是空洞的、呆滞的，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现在是沉稳的、内敛的，像一把被重新锻造过的剑。

老怪物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贡鹤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捅了捅老怪物的腰：“我没看错吧？那小子活着走出来了？”

老怪物没有回答他，只是放下茶碗，慢慢站起身来，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花白的胡须都在跟着笑声抖动，眼角挤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靠着一把剑就能将那么浓重的毒瘴隔离开——那毒瘴他研究了半辈子，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有，腐泥的沼气、千年淤积的尸毒、从崖壁上渗透下来的矿物毒素。

没有他的药丸，任何活物在里面撑不过一炷香。可这个年轻人，用一把剑就走了出来。剑气的屏障比他的药丸更纯粹、更彻底——药丸是用毒性去中和毒性，剑气是将所有毒瘴直接逼退在三尺之外。

贡鹤也在笑，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老怪物的肩膀。两个老人笑得像两个捡到宝的孩子——不，他们比捡到宝还高兴。

他们为自己当初的抉择感到欣慰。

五年前他们用唯一一次见剑魔的机会把无名送进了那个山洞，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不知道剑魔会不会收下他，不知道这个呆傻的年轻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换了一个人的无名，他们知道自己赌对了。

两人邀请无名暂住一晚，算是临别前的最后聚会。无名没有意见，留了下来。

木屋里，老怪物翻出了珍藏多年的好酒，贡鹤炒了几个拿手菜，三人围坐在火堆边。老怪物的话比平时还多了几分，从当年他怎么在毒瘴里迷路一直讲到剑魔的内伤用了哪几味药，又从剑魔的内伤讲到无名从悬崖上摔下来时胸口那两个剑孔有多吓人，然后再从剑孔讲到他那碗新药差点把无名吃死。

讲到一半被贡鹤拆台说当时自己也在场明明是你先给人家灌了药才想起来把脉的。老怪物恼羞成怒地拿筷子扔他，贡鹤灵巧地一偏头躲了过去，筷子打在墙上弹回来又差点落进菜碗里。

无名坐在火堆边，听着两个老人拌嘴，安静地喝着碗里的酒。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照出了一丝暖意。

无名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轮到他敬酒时，他端起了碗，看着老怪物和贡鹤，说了一句“多谢两位前辈的救命之恩”，然后一饮而尽。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没有多余的修辞，没有夸张的感激涕零。但老怪物和贡鹤都听得出来，这句话是真的。他们不需要这个人涕泪横流地跪下来磕头，他们只需要知道他领了这份情。

第二天一早，无名背上行囊，带上那把深灰色的剑，站在木屋门口向两个老人告别。朝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将百毒谷的晨雾染成了淡金色。

无名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阔别了五年，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山风从谷口灌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吹过木屋前两个白发老人花白的头发。他们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晨雾尽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