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问诊

第四十九章 问诊

这日，陵杉城的早市刚开，主街两侧便支起了各色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从这头热闹到那头。

街尾一棵大槐树下，老怪物和贡鹤支了个简易诊摊——两张条凳架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一排粗陶药罐和几卷银针布包，旁边竖着面泛黄的布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问诊”两个字。

老怪物坐在摊后的小马扎上，正给一个老妇把脉。贡鹤在旁边收铜板、抓药、递方子，忙得有条不紊。无名蹲在摊子最边上，埋头整理两个大竹筐里的瓶瓶罐罐，把它们按大小高低排列得整整齐齐——他脑子虽然不灵光了，但做这些重复的活计却格外专注，一双大手出奇地稳，连最小的药瓶都不会碰倒。

人群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统一短褐、腰佩刀剑的汉子从街那头大步走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蹬蹬作响，行人纷纷往两侧躲闪，有个卖菜的老妪躲得慢了，被其中一人一把推开，菜篮子翻了满地。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男子，方脸短须，腰间挂着一把宽背刀，目光在诊摊前扫了一圈，落在布幡上那“问诊”二字上，又移到正在把脉的老怪物身上。

“你就是那个人称活阎王的行医？”领头的语气带着质问，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老怪物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搭着老妇的脉搏，不急不缓地报出几味药材让贡鹤抓药，然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要看病就排队。不看病，就别碍着别人。”

领头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右手一翻，噌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宽背刀，刀尖直指老怪物的脸。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我把你摊子掀了，也没人敢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旁边摊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旁边的摊贩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忙活自己的事，没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领头的往前逼近一步，刀尖离老怪物的鼻子不过一尺，“在陵杉城这片地界上，谁敢不给温老爷的面子？”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开始驱赶四周的行人，动作粗暴，连推带踹。诊摊前排着的几个病人也被吓得四散而去，那个正被把脉的老妇慌忙起身，连药方都顾不上拿就蹒跚着挤出了人群。

领头的把刀插回鞘里，大步走到老怪物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马扎上拎了起来，声音压低却更加凶狠：“跟我走！”

老怪物被他揪着领子，脸上却没有什么惧色，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种粗鲁的举动感到厌烦而非害怕。就在这时，贡鹤从旁边挤了过来，弯着腰满脸堆笑，双手在身前搓着，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这位爷，消消气，消消气。不知温老爷召我们所谓何事啊？您有所不知，这老家伙脾气怪得很，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收了摊子跟您走，这就走，这就走。”

贡鹤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挤进老怪物和领头之间，身子一侧，右手从背后拽了拽老怪物的衣袖，将他从领头的五指间拉了出来。左手则在背后朝无名打了个手势。

无名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这几个月跟着两个老人出摊，这套收摊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身体里。他默默地站起身，将木板上的瓶罐一样一样收回竹筐，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温府是陵杉城首屈一指的大户。朱门铜钉，石狮镇宅，前院铺着雕花青砖，正厅里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不知真假的古董。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些。老怪物被领头的推进了后院一间厢房，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贡鹤和无名被挡在门外，几个带刀护卫守在廊下，虎视眈眈。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老怪物推门出来。他的脸色平静，但贡鹤认识他几十年，一眼就看出他眼底压着一层阴翳——那是他遇到治不了的病时惯有的表情。

厢房里追出来一个穿着锦缎长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人，正是温老爷本人。他边走边用丝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焦灼：“大夫，大夫留步！犬子的病到底能不能治？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老怪物在廊下站定，转过身，对温老爷抱了抱拳：“温老爷，令公子身染合欢之毒甚久，此毒每日发作，一次比一次猛烈，令公子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毒侵蚀殆尽，病根已沁入骨髓。老朽实在是无能为力。”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那个领头的跨步上前，手臂一横，将廊道堵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盯着老怪物，语气森然：“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藕塘村有个人，被黑晶蛇咬了——此毒天下谁不知道无药可解？可是你却把他救回来了。难道公子的毒，比黑晶蛇的毒更厉害吗？”

“这不一样！”老怪物眉头皱起，正要解释，领头的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压过了他：“今天你是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治好了公子，你好我好大家好，赏银一分不会少你的。”

他顿了顿，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一根根收紧，“要是治不好公子——哼哼，那你也不用再去外面行医骗人了。我会当场打断你的双手双脚，以后你就爬着去要饭吧。”

他身后几个护卫配合着往前踏了一步，靴底齐齐落地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这时，贡鹤忽然从侧面冲了上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领头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里大喊：“老怪物，快跑！”

领头没料到这个干瘦老头敢扑上来，被他抱得踉跄了一步。但他终究是练家子，腰马一沉便稳住了身形，随即手肘猛地往下一砸，打在贡鹤的后背。

贡鹤闷哼一声，手松了，整个人往地上滑去。领头反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摔在地上，又补了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贡鹤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跑……跑啊……”

老怪物没有跑。他就站在廊道里，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老友，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胡须在微微发抖。他不是不想跑，他知道自己跑不掉——门口还有好几个带刀护卫，他一个只会诊脉开方的老头子，能跑到哪里去？

领头的踹完贡鹤，又跨过他的身体朝老怪物走来，一边走一边从刀鞘里抽出那把宽背刀，刀刃在廊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像被一头发狂的野牛撞上了一样，猛地朝侧面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廊柱上，然后滑落在地，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嘴里哇地喷出一口酸水。

廊道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怪物张着嘴，贡鹤从地上艰难地抬起半个头，眼睛瞪得滚圆，连疼痛都忘了。温府那几个护卫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人敢拔出来。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又都没看得太清楚——就在领头踹完贡鹤、转身走向老怪物的那一瞬间，那个一直蹲在角落里、被所有人都当成傻子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然后一步跨过丈许的距离，一拳轰在了领头的肚子上。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那一拳不像是人能打出来的，快得像是弓弦弹出去的一支箭。他什么时候动的？他怎么从角落里过来的？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无名站在廊道中央，站在贡鹤和那个蜷在地上的领头之间。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指节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依旧呆滞而空洞，但那空洞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

无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蜷在地上的那个领头，眉头困惑地皱了一下，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没有，什么念头都没有。他只知道贡鹤摔在地上了，那个领头的还要去抓老怪物，然后身体就自己动了。不是他命令身体动的，是身体越过脑子自己动的。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的脑子什么都没想，但他的身体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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