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粥与焦肉

第三十八章 粥与焦肉

几日后，徐朵朵终于学会了生火。

这件事的难度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松针塞得不够多，就是松枝架得太密实，要么就是火石敲的角度不对，火星子溅得满手都是却怎么也落不到松针上。

失败了好几次之后，她终于掌握了窍门：松针要蓬松，细枝要架成空心的塔状，火石要贴近松针的边缘敲，火星溅进去之后不能急着吹，要等火苗自己舔上来再轻轻送气。

当徐朵朵第一次独立把火生起来、从头到尾没有让无名帮忙、也没有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她蹲在火堆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火虽然会生了，但厨艺这种东西，显然不是会生火就能解决的。

这天无名训练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他走到火堆边，低头看了看吊在火上的陶罐——罐子里是一锅黏黏糊糊的东西，有些米粒已经熬烂了，烂到几乎化成了米浆，贴在罐底的那一层隐隐发黑，显然已经开始焦了；有些米粒刚刚熬散，米心倒是开了，但形状还在；还有一些米粒压根就没煮透心，硬邦邦地混在这一锅黏糊糊的东西里，用筷子戳上去还带着生米的脆劲。

黏的黏，生的生，焦的焦，三种完全不同的火候同时出现在同一口锅里。

无名盯着这锅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转头看了看徐朵朵。

徐朵朵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小孩。她看见无名转头，下意识地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又迅速抿住嘴，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刚开始水多了，我就加了些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熬着熬着又熬干了，水全被米吸没了，罐底都快冒烟了……然后我又重新加了水。不小心水加多了，锅里的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全沉在罐底，上面全是清的，我就想这哪是粥啊，这就是一锅米汤嘛。然后我又放了一点米……”

她又吐了一下舌头。这次舌头吐得比刚才更短，缩回去的速度也更快，快到如果不是无名正好在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小动作。

无名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将里面那锅糊成一坨的、暂且称之为粥也好干饭也好反正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分出去了一大半到另一个罐子里，加满了水，重新架回火上。

总得把那些没煮透的米熬熟吧，要不然怎么下嘴？

无名一边用松枝缓缓搅着罐子里重新加水煮的粥，一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比较。他自认为自己厨艺平平，从影寂山庄出来这么久，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快一年，每天不是烤就是煮，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烤肉干，煮肉汤，烤鲜肉，煮鲜肉汤。

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吃，只能说是熟了、能吃、吃了不会死。但是和徐朵朵一比，他突然觉得自己还算是很不错的。

至少他煮出来的粥不会同时出现焦的、黏的、生的三种口感。至少他烤肉的时候知道要翻面。至少他不会往粥里加三次米两次水最后搞出一锅连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无名这辈子叹气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影寂山庄的十多年里一次都没有叹过，在兰渔村也只叹过一次——就是老孙头不信他的话、撑着船一个人下了河的那次。但自从这个叫做徐朵朵的女人住进荒观，他发现自己叹气的频率明显升高了。

不过叹气归叹气，徐朵朵有一个优点让无名无话可说——她真敢做。不是那种嘴上说说“我可以试试”然后躲在别人后面等结果的那种，是她根本不管自己会不会，撸起袖子就敢上手。煮粥是这样，烤肉也是这样。

她第一次烤肉的时候，无名正在外面练剑。她一个人坐在火堆边，把从陷阱里收来的兔肉穿在削尖的松枝上，架在火上烤。

徐朵朵想象中的烤肉应该是金黄色的、油滋滋的、外焦里嫩的。可现实是——松枝离火太近了，火苗舔到了肉，外面的皮瞬间焦了，里面的肉还是生的。她赶紧把松枝举高一点，焦倒是没那么焦了，可是离火太远，烤了半天连肉的颜色都没变。她又把松枝放低，然后又焦了，然后又举高，然后又烤不熟。

反复折腾了好几次之后，无名练完剑回来看见的是一串一面焦黑一面生红的兔肉，焦的那面已经黑成了炭，用指甲一刮就往下掉黑色粉末；生的那面还带着血丝，用手按上去是凉的。她举着那串兔肉，满脸愧疚地看着无名，问了一句：“还能吃吗？”

无名接过她手里的松枝，把焦的那面转过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生血丝的那面，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判断：这个肉，焦的那面已经碳化到刮都刮不动了，生血丝的那面还带着冷鲜肉的韧劲，整串肉唯一可以吃的部分大概就是夹在焦和生之间那一小截约一指宽的不焦不生的过渡带。这已经超出了厨艺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连他都没见过的境界。

第二次烤肉的时候，她终于学会了控制距离——松枝不能离火太近，也不能太远，要放在火焰的侧面而不是正上方，让热气烘烤而不是让火苗直接舔肉。兔肉烤得焦黄焦黄的，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满了整个荒观。

但问题出在另一件事上——她没放盐。不是忘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她拿着一小撮盐站在火堆边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在烤之前抹上去，还是烤到一半撒上去，还是烤好了再蘸着吃。

最后她决定烤到一半撒，结果撒的时候手一抖，一整撮盐全掉进了火堆里，在炭火上炸出一连串细小的噼啪声，然后化成一缕白烟消失了。

徐朵朵又去抓了一撮，这回成功撒在了肉上，但撒得极其不均匀——有的地方盐多，咬一口咸得发苦；有的地方没盐，咬一口寡淡无味。

无名吃着这串咸淡不均的兔肉，面无表情地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好粥——不是他煮的，也不是徐朵朵一个人煮的，是在他的监督下徐朵朵煮的。

经过几天的实践，在煮粥这件事上徐朵朵总算是勉强合格了，虽然和“好吃”两个字还有相当的距离，但至少不会再同时出现焦黏生三种状态，至少米粒都能煮透，至少不用他回来再加水重熬一遍。

徐朵朵还去山里采过野菜。她凭着小时候跟着奶娘去城外踏青时模糊的印象，在荒观后面的松林里逛了一大圈，掐回来一把翠绿翠绿的野菜叶子。

她说这个叫马齿苋，奶娘说过能吃，能清热解毒，还能消肿。她兴冲冲地把野菜洗干净切碎扔进粥锅里，搅了搅，盛了一碗给无名。

无名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个泛着诡异绿光的野菜粥，又抬头看了看徐朵朵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他没说实话，只是“嗯”了一声，把一碗粥全喝完了。

但无名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还是他去采野菜比较稳妥。他精通追踪，能从一枚脚印判断猎物的种类，也能从一株植物的气味判断它有没有毒，但他不确定徐朵朵下次采回来的会是什么——也许是野菜，也许是某种长得像野菜的观赏植物，也许是毒草。她显然分不清。

这天无名坐在道观门口那块青石上，手里端着半碗粥——合格的粥——碗里还搁了两块烤兔肉。兔肉今天烤得不错，焦得恰到好处，盐也撒匀了，咬一口外焦里嫩。

无名嚼着兔肉，看着远处峡谷里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那个山洞里没有粥，没有烤肉，没有野菜汤。

吃食是从洞顶扔下来的粗饼和冷水，有时候是硬的，有时候是馊的，有时候是从别的孩子手里抢过来的，上面还沾着那个孩子的血。

但不管是什么，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东西难吃过。因为饿。饿到连墙根的土都啃过，饿到喝自己的尿都觉得是热的，饿到从别的孩子嘴里抠出来的碎饼渣都觉得香。那时候吃饭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活。那时候吃饭是一天中唯一重要的事，也是唯一需要拼命的事。

无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和兔肉。徐朵朵煮的粥已经越来越像粥了，米粒透心，汤汁浓白，没有糊底也没有夹生。

徐朵朵烤的肉也越来越能吃了，焦是焦了点，但至少焦得均匀。他甚至开始习惯那碗颜色诡异的野菜汤，虽然味道依然莫名，但喝下去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无名突然觉得自己离开影寂之后，有些东西变了。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在兰渔村喝了老孙头端来的鱼汤的时候，也许是在穴野村收了周林生那包红糖的时候，也许是在这条山道上把这个女人扛回荒观的时候。

以前吃饭就是为了活，现在吃饭——他看着碗里那几块烤兔肉，左边那块稍微焦了一点，右边那块盐撒得多了些，中间那块是徐朵朵专门挑出来放在他碗里的，说是今天烤得最好的一块——他意识到，现在吃饭好像不只是为了活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