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徐朵朵

第三十六章 徐朵朵

无名推开荒观的门，将女人放在神台旁那堆干松针铺成的铺上。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松枝，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脸侧了过去，贴在松针上，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苍白如纸，嘴唇上的血口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无名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转身走到道观外面，抱了一捆干松枝回来，在正殿中央那尊空荡荡的神台前熟练地生起了火。

火苗先从最细的松针开始舔起，然后蔓延到小指粗的枯枝，最后在几根手腕粗的松木上稳稳地扎下了根。火光照亮了正殿的四面石墙，把神台上那几枝早已干枯的松枝投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米。这米是他在很远的一处集市里用两张兔皮顺便换来的，来回路程整整走了三天。

无名平时不怎么吃米，嫌煮起来麻烦，更习惯把猎物烤熟了直接吃。但他还是换了这袋米，放在行囊里，一直没动过。

他把米倒进那只从溪边捡来的破口陶罐里，淘了两遍水，然后倒进吊起来的一口瓦罐里，火舌舔着罐底，罐子里的水慢慢翻起了细密的水泡，然后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膨胀、绽开，渐渐地把一罐清水染成了乳白色。大米的香味在荒观里蔓延开来，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把这座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道观填得满满当当。

无名用一根剥了皮的松枝在罐子里缓缓搅动，动作不急不慢，和他在溪边削木楔、在松林里练剑时一模一样。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煮过粥。

在兰渔村是老孙头给他端鱼汤，在穴野村是周林生给他带红糖。他从来没有主动照顾过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他照顾。现在他把粥煮好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该把她叫醒，还是等粥凉一些再说？

就在无名犹豫的时候，铺上的女人鼻子动了动。不是醒了，是身体的本能，是饿了太久太久的身体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在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空间——四面石墙，一个塌了半边的屋顶，一尊空荡荡的神台，神台上搁着几枝枯萎的松枝。火堆的光映在墙上，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清香，有大米粥的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干净的、干燥的气味——是这个空间的主人气味。

她顺着火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正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松枝在吊着的陶罐里来回搅动。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秀，但表情很少，少到几乎没有。

不是冷漠，是平静——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脸上见过的平静，像是深山里结了冰的湖面，无论外面风多大，底下都是纹丝不动的。

无名知道她醒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松枝从罐子里抽出来，在罐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磕掉沾着的米粒。然后他拿起那只从溪边捡来的破口陶碗，用衣角垫着罐子两侧的凹槽，小心地将粥倒进碗里。

粥很稀，米粒煮得烂开了花，汤汁白得像米浆。他端着碗走到铺边，弯腰，将碗放在女人旁边的石板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粥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先把粥喝了。不够，锅里还有。”

无名的声音不高，和往常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差不多无关紧要的事。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照顾”的表达。然后他转身走回火堆边，重新坐下，将松枝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舔着罐底。

女人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背靠在神台冰冷的石壁上，双手捧起那只破口的陶碗。碗很烫，她的手很冷，烫和冷撞在一起，激得她手指微微发抖。她把碗端到嘴边，吹了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粥很稀，几乎不用嚼，米粒已经在罐子里煮得酥烂，入口即化。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有人在冰冷的胸腔里点亮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不是没喝过粥，她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什么好东西都吃过。但这碗粥不一样。这碗粥是她从生下来到现在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她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她没有停，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继续喝。

无名没有看她。他只是起身，走到她旁边，把碗拿过去，走到火堆边又盛了一碗，端回来放在石板上。这次粥比刚才那碗稠一些，是罐底沉淀的米粒。

他什么话都没说，做完这些就重新坐回火堆边，往火里添了两根松枝。火苗窜高了一些，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尊空神台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

女人喝了几碗粥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靠在神台边上，用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火堆边的无名。她的体力还没有恢复，说话的声音还带着虚弱，但比起在山道上跪着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我……”她开口了，只是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粥的热气。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力气和勇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本是桃竹县徐家徐锦和之女，徐朵朵。”

无名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打断她。火苗噼啪地响了一声，溅出几颗火星，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父亲是个商人，做些买卖。他看县里的百姓生活不易，就把货物降了一部分价出售。布匹降三成，米面降两成，油盐酱醋都是成本价。”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把她的眼神照得忽明忽暗。

“桃竹县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百姓的日子过得很苦，父亲说他从小也是穷过来的，如今有了点家业，不能眼睁睁看着街坊邻居饿死。就这样，他得罪了其他的商贾。刘明山就是其中之首——他在县里开了好几家铺子，仗着和县令的关系囤积居奇，把价钱抬得很高。父亲一降价，他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她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那件旧外衣的衣角。

“他找父亲谈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那套说辞——你这样做坏了规矩，损害了大家的利益，必须把价钱恢复原样。父亲不愿意，说现在是灾年，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利益？他说刘明山他们是趁火打劫，为富不仁。刘明山临走的时候摔了我家一只茶杯，说你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接下来的话。

“上次在山道上抓我，就是为了逼父亲妥协。他们想把我绑走，父亲肯定会让步的。”

她的手指从衣角上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那上面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青痕，“后来父亲和他们越闹越僵，去了衙门告刘明山雇凶绑人。可县令收了刘明山的银子，反倒说是父亲诬告良民。再后来……再后来……”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低着头，火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们买凶杀了我全家。那天夜里来了好多人，都蒙着脸，见人就砍。我爹拼了命把我从后门送出去，他自己堵在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人的刀。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爹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血，还在对我喊……快跑……”

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一片断断续续的哽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手背上，滚烫的，把手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又打湿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泪，擦完又流下来，她再擦，像是觉得哭是一种很丢人的事，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我没有去远房亲戚家，我怕那些蒙面人会跟过来继续伤害无辜。我去衙门击鼓，衙役把我轰了出来，说案子已经结了，是匪盗所为，再闹就以诬告罪抓我入狱。”

她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被眼泪浇灭，反而烧得更亮了。

“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只有你能帮我报这灭门之仇。”

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废墟里翻找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唯一一块还能握住的石头。

“我……我现在身无分文。家里被洗劫一空，值钱的东西都被刘明山的人搬走了，我一个铜板都没有。但是我发誓——只要你能帮我报仇，你要多少报酬，你说。我一定想办法去筹、去借，我用后半辈子去挣了还你，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半辈子——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承诺的分量。她能做什么呢？她从未做过工，不知道一个女人要花多长时间、做什么样的活计才能攒够复仇的银子。也许一辈子都不够。可她还是说出来了，因为她除了这个已经一无所有。

无名坐在火堆边，膝盖上搁着那根搅粥的松枝。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她哭了那么久，看着她跪在地上求他，看着她喝粥时被呛得咳出眼泪还舍不得放下碗，看着她拼命用袖子擦脸想要体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样子。

无名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样——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还在想着怎么还债。明明连碗粥都喝得那么狼狈，还在说什么“我用后半辈子去挣了还你”。明明只要开口说一句“我没钱”，就可以把所有的希望和责任都推得干干净净，可她偏要说“我一定想办法去筹”。这个女人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不肯认命。

他把手里的松枝搁在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神台边，从铺上扯过那件旧外衣，叠了两叠，放在徐朵朵的枕头边。然后走到火堆的另一侧，背对着她躺下，拉过另一件旧袍子盖在身上。他的声音从火光后面传过来，平淡如常，和这几个月来他每次自言自语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先睡觉吧，其他的事天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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