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周末上午。

生鲜超市。

冷白光的灯管铺满货架，零星顾客推着车慢慢走动。

苏见知推着购物车，停在蔬果区挑青菜。

“苏见知？”

身后传来声音。

苏见知手上动作一顿，回头。

陆砚辞手里拎着浅灰色购物篮，指尖搭在篮沿，站在两排货架的过道口。

“过来买东西。”陆砚辞先说。

“嗯。”苏见知转回身子，继续挑选。

陆砚辞缓步走近，停在相邻货架，没有贴过来。他抬手翻了翻塑料盒里的菌菇，又轻轻放回原位。

“很少见你周末出来采购。”

“平时没空。”苏见知把青菜放进购物车。

“我也是，难得抽空。”陆砚辞伸手拿起一盒蓝莓，看了眼保质期。

“画展之后，没再遇上。”陆砚辞开口。

“嗯。”苏见知伸手拿了一盒番茄。

“你是刻意错开时间了？”

苏见知侧头看他。

“没有。只是作息本来就固定。”

陆砚辞点头，指尖摩挲着蓝莓盒边缘。

“也好。”

苏见知推着购物车，准备往前走。

陆砚辞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通道，手臂微抬示意她先行。

“我往收银台走。”苏见知说。

“我还得再买点东西。”陆砚辞。

苏见知微微颔首，推着车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

“苏见知。”

她停下，回头。

陆砚辞站在原地，购物篮垂在身侧。

“上次步道上，你说不想维持拉扯。我记着。”

苏见知：“嗯。”

“之后碰到，我不会主动搭话。除非你先开口。”陆砚辞，“选择权交给你。”

苏见知看着他。

“没必要做到这样。”

“是我想这么做。”陆砚辞，“不想再让你觉得有压力。”

苏见知沉默片刻。

“好。”

说完，她转身继续走向收银区。

陆砚辞站在货架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蓝莓，随手放进篮中。

收银台。

苏见知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车子停在门口露天车位。

她放好袋子，刚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关上车门。

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

一周后的周三。

城郊茶空间。

木格窗滤进柔和的光线，室内灯光偏暗，几张原木矮桌错落摆放，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茶香。到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

苏见知签到，接过一杯温水，找了靠窗位置坐下。

目光扫过房间。

视线顿住。

陆砚辞坐在斜对面角落。

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肘搭在桌沿，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正安静听旁边人说话。

察觉到目光，他抬眼。

对上苏见知的视线。

陆砚辞没有起身，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看了一秒，便微微移开目光，继续听身边人交谈。恪守之前的约定，绝不主动搭话。

沙龙过半。

有人起身去茶水间添水。

苏见知也起身。

茶水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陶瓷水壶搁在台面上，细细的热水流入杯中，发出轻响。

陆砚辞正握着水壶接热水，指节分明。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一眼，随即转回，目光落在流动的水上。

没有说话。

苏见知走到另一侧，拿起杯子接温水。

水声滴滴答答。

接完水，苏见知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

陆砚辞微微偏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我没有刻意来这里。”

苏见知脚步没停。

“我知道。”

说完，她走出茶水间。

陆砚辞握着温热的水杯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蹭过杯壁。

沙龙散场。

外面下起细雨，细密雨丝飘落在青石板地面，晕开深色水痕。宾客陆续撑伞离开。

苏见知走到屋檐下，掏出车钥匙解锁车子。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陆砚辞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捏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尖轻抵地面。

“我送你离开这片区域，雨有点大。”

“不用。”苏见知拉开车门，“我开车了。”

“我知道。”陆砚辞。

苏见知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那你还站在这里。”

“只是想跟你说一句。”陆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刚茶水间，那句话是我这段时间最后一次主动开口。之后无论在哪碰到，我都不会再和你搭话。”

苏见知：“想通了？”

“没有。”陆砚辞轻轻摇头，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只是不想继续耗着你。”

苏见知看着他。雨丝飘过来，沾湿他额前一点碎发。

“你本来就可以随时停下。”

“难。”陆砚辞说。

他往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仅剩一步距离。

“苏见知，我一直都在克制。画展，便利店，超市，每一次偶遇，我都逼着自己守住边界。”

“我以为只要足够体面，慢慢就能接受只能远远看着你的状态。”

苏见知：“你可以做到。”

“做不到。”陆砚辞打断她。

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目光沉沉锁着她，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在平稳的语调之下。

“每次看见你，我都在忍。忍住想靠近，忍住想追问，忍住想要打破所有你划下的线。”

“我以为我能一直维持这种体面。可刚刚茶水间擦肩而过那一秒，我差点伸手拉住你。”

苏见知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停下来。”陆砚辞。

“不是放下。是不再打扰你。”

“不再制造偶遇，不再主动搭话，不再守在边界外等一个不可能的机会。”

苏见知安静看着他。

“想清楚了？”

“嗯。”陆砚辞唇角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伞柄在掌心微微转动。

“六年，够久了。”

“不是突然死心。是我不想再用这种持续的拉扯，困住你，也困住我自己。”

雨还在下，落在车顶，沙沙作响。

“我只是来跟你道别。”陆砚辞。

苏见知沉默几秒。

“陆砚辞，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陆砚辞。

“继续耗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会越界。到时候，连这点体面都剩不下。”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退回原先的位置。伞沿微微低垂。

“以后不会再刻意出现在你附近。”

“如果机缘巧合碰到，就当陌生人。”

苏见知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收紧。

“好。”

简单一个字。

陆砚辞轻轻点头。伞往身侧一抬。

“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停着的车。没有回头。

苏见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启动，驶入雨幕，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厢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

良久，她抬手，按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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