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安昌殿的宫女

“殿下，曼陀她当真是别国细作？”

太子妃胭脂满眼疑惑，抬眸望向身侧的夫君。拓跋晃并未答话，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臣妾怎么看都觉得不像。世间哪有细作，会将身份直白摆在脸上？”

胭脂轻轻摇头，满心疑虑。她的话语陡然点醒了拓跋晃。真正暗藏身份的细作，向来善于隐匿踪迹，绝不会轻易暴露分毫。那夜，正是曼陀刻意引他撞见信鸽。若她并非他国细作，那她究竟是何人？为何屡屡针对自己？莫非二人之间藏有不为人知的宿怨？一念至此，拓跋晃只觉心绪纷乱。眼下诸多棘手难题堆叠眼前：崔浩蒙冤的真相已然清晰，潜藏大魏朝堂的真正细作至今下落不明；自己扶持汉臣势力、打压拓跋贵族的布局，会不会引得父皇心生猜忌？

桩桩件件皆是悬而未决的隐患，让他无暇深究曼陀的来历。于他而言，曼陀翻不起太大风浪，暂时无法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尚且不足为惧。

另一边，曼陀强忍一身倔强转身离去，两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滑落。倘若此刻她还是崔灼灼，满心委屈尚且有理可依。可如今她是曼陀，只是孤身流落西域、跻身御前的一介侍女，何来委屈可言？道理她尽数明白，泪水却终究克制不住。

回到独居小院，她刚落座歇息，屋内骤然响起细微动静。马驹子的出现永远这般猝不及防，次次都恰逢她最狼狈、最渴望独处沉静的时刻。

“这巴掌印通红刺眼，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这般打你。从前我多说你一句，爹便会训斥我十句，谁敢碰你一根分毫，便要受他家法处置。如今这般狼狈，可是受了委屈？”

马驹子在她身前来回踱步，目光死死锁着她脸颊清晰的掌印。他心中早已了然，敢在宫中动手责罚御前宫女的，除却疼惜曼陀的保太后和皇帝拓跋焘，便只有太子拓跋晃。这一记响亮耳光，落在曼陀脸上，却狠狠疼在了她心底。

“你务必认清自己的身份。崔灼灼早已身死魂消，从今往后，你只是曼陀，也永远只能是曼陀。”

马驹子神色焦灼地叮嘱，唯恐她沉溺过往私情、感情用事，坏了二人筹谋已久的大计。

“我知晓自己是谁，你不必忧心。”

曼陀即刻抬手拭去泪痕，快速收敛心绪，稳住心神。

“好生紧盯宫中宗爱的动向。此次伴驾随行之人本是你，只因保太后一番劝谏，才换成了冯昭仪。宗爱自此对你心存嫉恨、耿耿于怀，你务必处处提防、多加谨慎。余下诸事，皆按原定计划推进即可。”

自上次与曼陀一别，马驹子当夜返回崂山，便饮酒大醉一场，直至今夜才再度现身。他早已不愿纠缠过往恩怨，那场酩酊大醉，便是与昔日的自己彻底决裂。

“拓跋丕已然倒台，八部大臣之位悬空。皇上极有可能将拓跋翰留在京城，让他接手权位。拓跋晃与拓跋翰兄弟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此次逼宫一事足以证明，拓跋翰从未真正弃拓跋晃于不顾。再加上滨州改牧为桑的新政普惠汉民，司马氏庶族地主凭借姻亲关系，倾力拥护高氏世家大族，层层交错的利益羁绊，只会愈发稳固太子的势力。待到太子的根基日渐雄厚，那高位上的帝王必会心生忌惮，到时候他们父子二人的矛盾，终将彻底摆上台面。”

马驹子沉浸在周密完善的谋划之中，眉眼间满是笃定，反观曼陀，却始终心事沉沉。

“若是拓跋翰就此留京，尔柔姐与烈儿小殿下也会一同留下。哥，尔柔姐绝非趋炎附势、朝令夕改之人。当年种种，或许另有隐情、身不由己。还有那个孩子……”

曼陀话音未落，便被马驹子厉声打断。

“往事已然尘埃落定，纵有万般苦衷，也早已无力回天。你我身不由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与其沉溺过往伤痛无法自拔，不如彻底放下，让活着的人奔赴安稳新生。”

马驹子所言句句在理，曼陀心中尽数知晓，可真正释怀放下，又谈何容易。对于尔柔当年的抉择，马驹子早已选择释怀原谅。纵然当年难以理解，可得知她如今阖家安稳幸福，他便不愿再深究过往。人皆有求生的权利，尔柔如今岁月静好、阖家圆满，又何必前去惊扰，执着于陈年旧事？

时序流转，转瞬入秋。

秋日行刑的死囚名单之中，拓跋丕赫然在列。御笔朱批落下，帝王毫无迟疑，一笔红圈，敲定了这位亲王的最终结局。纵使他战功赫赫、曾权倾朝野，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依旧无从豁免，终究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而刘洁因太子从中周旋阻拦，暂且依旧囚于天牢，暂缓行刑。

事态果如曼陀所料，东平王拓跋翰最终留居京城，全盘接手了拓跋丕遗留的三镇兵权，手握实打实的军政大权。拓跋翰性情执拗，始终不肯主动向帝王低头服软，全靠保太后从中斡旋求情，才得以留在京中、承袭权柄。一时之间，拓跋翰成为朝堂之中手握重权、举足轻重的宗室亲王。

帝王班师回朝后，大肆扩充禁卫军规模，皇宫内外守卫森严、岗哨林立，宫道之间，随处可见巡逻值守的禁卫军身影。深秋时节，秋风萧瑟，簌簌落风摇得枝桠轻颤。夜间巡逻的禁卫军听闻树丛深处传来异动，并未贸然出声，待异响再度响起，禁军副将即刻带人上前探查，竟撞见一男一女衣衫不整、仓促穿衣的暧昧场面。深宫禁地，私相苟合，乃是触犯宫规的大忌。

“大人饶命！求大人开恩！”

那侍卫慌忙穿戴好衣物，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饶。

“竟是你？你怎会在此处……”

禁军副统领一眼便认出了跪地求饶的低阶侍卫，唯独身旁的宫女身份不明。后宫私通侍卫乃是重罪，无可徇私，二人当即被禁军尽数拿下，等候发落。

西宫太和殿灯火彻夜通明，夜深未熄。帝王离京征战数月，积压了诸多朝堂政务。即便太子监国打理周全，拓跋焘依旧放心不下，深夜独坐殿中批阅奏折。衣衫凌乱的二人被禁军押至殿外，恰逢宗爱立在殿中值守。

“这般深夜，喧哗何事？”

宗爱面色不耐，沉声发问。

“回中常侍大人，此二人在深宫之内私相苟合，触犯宫规，被属下当场抓获。”

禁军副将据实禀报，交割完毕便躬身退下。

男女二人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那宫女更是发丝散乱、衣襟未系，荒唐场面一目了然。

恰在此时，曼陀快步走来，一眼便认出这名宫女是冯昭仪安昌殿的侍女，心中顿时生出疑惑，不解她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处禁地。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深宫做出此等伤风败俗、触犯禁忌之事！”

宗爱刻意拔高声调，厉声呵斥，意图惊动殿内帝王。

“你是哪一宫当差的宫女？”

曼陀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宫女，出声询问。

“奴婢、奴婢是安昌殿冯昭仪娘娘的侍女。”

宫女惶恐回话，脖颈间悬挂的香囊赫然暴露在外。

“宗公公，此女乃是安昌殿宫人，不如交由冯昭仪自行处置，也好不必惊扰圣上歇息。”

曼陀心中了然，察觉宗爱刻意小题大做、借机生事，定然暗藏算计，当即开口阻拦。

“曼陀姑娘有所不知，宫女私通侍卫乃是宫中大忌、铁律禁忌，万万不能姑息。”

宗爱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随即转头厉声吩咐身旁小太监：“给我仔细搜身，查一查二人身上是否藏有秽物私件！”

一众小太监立刻上前搜查，遍寻之下并无异常，唯独遗漏了宫女贴身佩戴的香囊。

不多时，香囊被一把扯下，呈至宗爱面前。宗爱打开香囊，除去几片寻常香草，内里还藏着一张折叠的字条。

“此是何物？”

宗爱审视着惶恐垂首的宫女，满心疑惑地展开字条。纸上字迹歪扭奇特、晦涩难懂，他全然不识，却又生怕错过关键线索。

“速速从实招来！这字条从何而来？上面究竟是何种文字！”

宫女早已吓得浑身战栗、噤若寒蝉，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殿内的拓跋焘听闻门外喧哗吵闹，当即遣人传召众人入殿回话。

“曼陀，方才你去往何处？朕唤你许久无人应答，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曼陀闻声连忙入殿，上前为帝王重新续上热茶。方才拓跋焘批阅奏折倦极小憩，她恰好听见殿外求饶喧哗之声，便出门查看，未曾想还是被大嗓门的宗爱惊扰了圣驾。

“宗爱，究竟出了何事？”

拓跋焘眼底尚带着几分睡意，嗓音微哑，饮下一盏热茶，才渐渐褪去倦意、神色清明。曼陀静立帝王身后，默默注视着殿中狼狈跪地的二人。

“启禀皇上，此宫人与宫中侍卫私通苟合、秽乱深宫，被禁卫军当场擒获。老奴在这宫女的香囊之中，搜出这张古怪字条，字迹诡异难懂，特此呈请圣览。”

宗爱即刻将字条呈上。

拓跋焘垂眸望去，眼底神色瞬间剧变，原本清亮的眼眸骤然沉暗，先是猛地圆睁，随即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朕问你！这字条究竟从何而来！”

帝王声线凛冽，裹挟着雷霆怒意，仿佛顷刻便能将人吞噬殆尽。宫女浑身剧烈颤抖，吓得魂不附体，半晌说不出只言片语。

“速速据实招来！”

拓跋焘怒拍案几，目光锐利如锋、慑人心魄。曼陀心头骤紧，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她心知，这些宗爱看不懂的诡异文字，绝非寻常祈福字迹那般简单。

“是……是冯昭仪赏赐给奴婢的！这些都是祈福符文。奴婢去年身染重病、缠绵病榻，娘娘怜悯，将这枚符文香囊赐予奴婢，保奴婢平安康健，奴婢便日日佩戴，从未离身！”

宫女惊恐万分，磕磕绊绊，终于据实交代了字条与香囊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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