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六合殿接风洗尘

“从实招来，或许朕可以酌情免去你们的死罪，只需如实告知朕，究竟是何人指使。”

话音落下，两名士兵当即齐齐转头，目光直直落向阶下的安乐王拓跋丕。这无声的举动，已然坐实了一切，直白道出幕后主使便是拓跋丕。

“你们看我作甚！”拓跋丕见状，顿时怒声厉喝，满面愤懑，“我何时指使你们说出此番言论？是谁教唆你们胡言乱语！”

“皇上饶命！是安乐王暗中赠予我们钱财，命我们假扮溃败逃兵，刻意散播谣言！他许诺事成之后再重金犒赏，保我们余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两名士兵的供词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世间奔波不过名利二字，这般说辞合情合理，足以让魏帝拓跋焘全然信服。唯独拓跋丕有苦难言、百口莫辩。他心中通透，自己早已深陷拓跋晃精心布下的死局。从始至终，拓跋晃的谋划，便是要置他于死地。此人心思城府、筹谋手段，实在令人心惊。此刻的他，万般情绪尽数压在心底，只剩下一抹无尽的苦涩苦笑。

“拓跋丕，你还有何话辩解？”

拓跋焘的嗓音沉劲铿锵、厚重威严，沉沉回荡在整座大殿之中，震慑满堂。

拓跋丕抬眼，先朝太子拓跋晃投去一抹冰冷的嗤笑，随即目光扫过殿中一众拓跋宗室贵族，语声带着濒死的决绝与警告：“我无话可说，今日之事，我死不足惜！拓跋晃，是本王从前小觑了你！但我今日的下场，便是你们来日的结局，我倒要看看，你们日后一个个，如何被权欲反噬、自食恶果！”

七年前，北魏权势滔天的重臣崔浩含冤陨落；七年后，宗室最具威望的安乐王拓跋丕身陷囹圄、大势已去。世事浮沉，大抵便是这般因果轮回。

“来人，将拓跋丕押下去！此二人暂且收监，交由刑部彻查审讯！”

拓跋焘不愿再听拓跋丕的垂死辩驳、任其散播妄言，当即沉声下令，命侍卫将人带离大殿。

“皇上饶命！草民知错了！求皇上开恩……”

凄厉的求饶声此起彼伏，二人越是惶恐急切、涕泗求饶，越能打消众人心中的半分疑虑，让整件事看起来天衣无缝。

一旁伫立的高怀瑾暗自冷哼一声，心底不得不叹服拓跋晃手段之精妙。事发之初，这两人被打入刑部大牢，他本想暗中了结，永绝后患，却被拓跋晃拦下，只说留着二人另有妙用。他始终不解，太子究竟用了何种法子，竟能让两个本是待死的囚徒，不惜以身犯险，当庭反咬拓跋丕一口。这二人原是刑部新收押的死刑犯，由高怀瑾亲自经手审理，知晓他们底细的人寥寥无几。当初拓跋晃特意向他讨要这两名死囚，他便满心疑惑，不解太子用意，此刻方才豁然开朗。关于二人的来历踪迹，拓跋晃早已提前叮嘱，高怀瑾亦暗中打点了经手的底层官吏，严令众人守口如瓶，无人敢深究、亦无从深究。整件事的内里玄机，唯有拓跋晃、高怀瑾与身陷囹圄的拓跋丕三人知晓。其余朝臣全然被表象蒙蔽，早已将拓跋丕蓄意谋逆的罪名钉死。高怀瑾望着眼前局面，心中对太子的缜密筹谋、雷霆手段，不由得心生敬畏。

说到底，是拓跋晃暗中拿捏、收买了两名刑部死囚，令他们一口咬定是受拓跋丕指使散播谣言；再由他暗中打点上下、遮掩痕迹，层层布局之下，拓跋丕终究落得个被构陷谋反、无从辩驳的结局。

“拓跋丕蓄意谋反一案，已然尘埃落定。此番平定宫廷祸乱、安定朝野民心，太子居功至伟，让朕得以安心坐镇前线、征战四方。今特赏太子黄金百两、白银五十两、黄宝石八颗、绫罗锦缎百匹！”

拓跋焘朗声宣判封赏，话音落定，拓跋晃当即躬身叩拜，神色恭谨：“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永昌王、东平王护驾及时，稳固朝局，护我大魏免于内乱动荡。东平王骁勇善战、胆识过人，特封‘万虎将军’。”

殿中重臣皆屏息静立，静待后续封赏，可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众人心中了然，这万虎将军不过虚名虚衔，无实权、无厚赏，最实在的金银绸缎分毫未赐。满堂寂静，拓跋焘端坐龙椅，静待东平王谢恩。

“儿臣叩谢父皇封赏。”

东平王拓跋翰神色淡然，荣辱不惊，从容叩拜领旨。

这一番薄赏，引得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一旁的南安王拓跋余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讥讽的笑意。

“永昌王顾全大局、深明大义，乃国之栋梁。今赏黄金百两、白银五十两、黄宝石八颗、绫罗绸缎百匹！”

“臣弟谢皇兄恩典！”

永昌王拓跋健即刻躬身谢恩。

拓跋焘此番封赏，处处暗藏深意。东平王千里迢迢从漠北赶回护驾，劳苦功高，最终却只得了一个空洞虚衔，足见这位皇子在帝王心中的分量淡薄，父子情分寥寥无几。

反观太子拓跋晃，不仅得重金锦缎厚赏，更获八颗黄宝石。古来帝王尊九，九为至尊，拓跋焘赐太子八颗，已然是默许认可太子的储君权柄与正统地位。更耐人寻味的是，永昌王拓跋健所得封赏，规格、数量竟与太子分毫不差，同样是八颗黄宝石。这是朝堂权位的无声昭示——纵使拓跋丕倒台、鲜卑宗室势力遭受重创，纵使天下良田逐步分封汉民、汉臣势力日渐崛起，拓跋宗室贵族的核心权柄，依旧不容撼动。帝王从未打算让汉臣势力凌驾宗室之上，更不会让依附汉臣的太子独大。打压一派、制衡一派，扶持鲜卑宗室、平衡朝野势力，才是拓跋焘的真正用意。

“刘洁私造伪诏、擅自矫旨，勾结拓跋丕同谋逆乱！竟敢私用朕的玉玺，摹仿朕的笔迹，真假难辨、胆大妄为，罪无可赦！着即秋后处斩、株连九族，悉数问罪！”

刘洁才华卓绝，冠绝大魏，素来深得拓跋焘赏识信任。帝王将草拟诏书、执掌诏令的重任托付于他，近身重用、委以心腹。谁料此人野心暗藏，竟敢勾结逆党，涉足矫诏谋逆大案。

玉玺由他执掌，伪诏方能成型生效；那一手摹仿帝王的字迹更是惟妙惟肖，曾让拓跋焘由衷赞叹。拓跋焘惜其才，心中尚存一丝不忍，可念及此人敢私摹御笔、伪造圣旨，今日敢悖逆作乱，来日未必不会滋生更大祸端。为绝后患、肃正朝纲，终究是狠下心肠，决意将其处死。

“父皇，刘洁狼子野心、不忠不义，死有余辜。只是他摹仿父皇笔迹已然炉火纯青、真假难辨，儿臣恳请父皇，暂缓处决，容儿臣细细审讯，查清所有隐情，再做定夺不迟。”

拓跋晃尚有诸多隐秘要从刘洁口中拷问，绝不能让此人就此赴死，拖延处决，便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话音刚落，东平王拓跋翰终于按捺不住，再度开口，重提一桩尘封多年、最是令帝王不悦的旧案：“父皇！既然刘洁可完美摹仿父皇笔迹，那当年崔浩获罪的罪证书信，未必便是其亲笔所写！儿臣始终坚信，白马公崔浩实属蒙冤受屈，恳请父皇重新彻查崔浩旧案！”

“够了！”拓跋焘面色骤沉，怒意翻涌，“崔浩一案早已盖棺定论，永世不得再提旧事！刘洁一案，继续审讯，审毕再行处决！”

言罢，拓跋焘满心愠怒，拂袖退朝。

拓跋丕伏法本就让他心绪郁结，拓跋翰却偏在此时重提旧案、触碰逆鳞。拓跋焘心中清楚，经刘洁一事，拓跋晃必然已然察觉，当年崔浩的罪证或许是他人伪造摹写。可即便真相如此，他也绝不会为崔浩翻案，绝不承认自己当年的决断有误、错杀重臣。

朝堂风波暂歇，可帝王回宫之后，后宫之中，新一轮的暗流汹涌已然悄然酝酿。六合殿内，保太后早已备好满桌珍馐佳肴，只为迎接拓跋焘凯旋归宫、为他接风洗尘。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终于盼得爱子和爱孙平安归来。

今日的六合殿格外热闹祥和，东平王夫妇携幼子、太子夫妇携子嗣尽数到场，归来的拓跋焘、伴驾随行的冯昭仪亦齐聚殿中，皆是保太后特意宣召，阖家相聚。

保太后望着风尘初定的帝王，眉眼满是慈爱喜色：“哀家今日当真欢喜，难得一家人齐聚一堂、阖家团圆。数月未见，皇帝清瘦不少，哀家日日悬心、寝食难安，如今你平安归来，哀家这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了。”

“让母后日日挂忧，是儿臣之过。”拓跋焘温声回话，随即问道，“儿臣将曼陀留在宫中侍奉母后，这段时日，她可还得力贴心？”

自拓跋焘回宫，曼陀便重回太和殿当差侍奉，今日帝驾赴宴，也随侍身侧一同前来。

“这丫头聪慧伶俐、性子讨喜，侍奉得极为周到。”保太后笑着颔首，随即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哀家素来喝不惯汉人茶饮，往后便不必让她时常过来折腾奔波了。”

见保太后对身边侍女颇为满意，拓跋焘面露温和笑意，并未多言。立在帝王身后的曼陀垂眸浅笑，神色温顺恬淡。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拓跋晃骤然侧目，淡淡扫了曼陀一眼。曼陀敏锐察觉，迅速敛眸错开了他的目光，不露分毫异样。

“冯昭仪一路伴驾随行，辛劳有功，哀家该好好谢谢你。一路辛苦了。”

保太后转头看向冯昭仪，神色温和赞许。

“母后言重了。”冯昭仪身姿端雅、谦逊躬身，举止落落大方，“能侍奉皇上左右，是臣妾的福分，何来辛苦之说，臣妾万万不敢领受。”

这般温婉通透、端庄动人的女子，也难怪帝王倾心偏爱。

保太后随即笑着招呼道：“皇帝，你许久未归，想必还未曾见过这孩子，这是东平王夫妇的孩儿拓跋烈。”

她抬手示意，让拓跋烈上前见驾。

年幼的拓跋烈依言缓步走到拓跋焘身前，小小年纪尚不深谙君臣尊卑，只睁着懵懂双眼，静静打量着眼前威严的帝王。初见陌生之人，他心底隐隐生出怯意，身姿却挺拔端正，不见半分慌乱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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