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玄与拓跋晃的京城相遇,狼牙之名改为晏玄,一切缘起,皆是当年拓跋晃那一场猝不及防的不辞而别。那日晏玄狩猎归来,茅草屋内空空荡荡,早已不见拓跋晃的身影。他心下慌乱,山野林间、溪谷崖边,四处奔走寻觅,一连数日杳无踪迹。寻无可寻之下,他守着空屋苦等多日,终究不肯死心。他笃定,失忆的二傻,定然去了京城。昔日二人相伴山居,闲来无事,拓跋晃总会凭着残存的零碎记忆,与他娓娓讲述京城的繁华盛景、街巷轶事、奇人百态。那些高楼广厦、十里长街、车水马龙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从未踏出过深山的晏玄心底,令他无比向往。为寻唯一的兄弟,年少的狼牙孤身一人,辞别大山,踏入了偌大的平城帝都。
天子脚下,龙盘虎踞,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就连沿街乞讨之人,亦分尊卑层级。初入京城的晏玄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连日流浪街头,三餐不继,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万般窘迫之下,他学着街边乞丐跪地乞讨,好不容易讨得一枚铜钱,却立刻引来一众乞丐围堵争抢。
年少气盛、血性凛然的狼牙凭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赤手空拳,硬生生打退了一众寻衅之人。而这一番悍不畏死的勇猛模样,恰好被端坐茶楼之上、凭窗闲坐的安乐王拓跋丕尽收眼底。拓跋丕本是沙场武人,一生偏爱勇武烈性之人,最是赏识这般血性风骨。见这少年出身落魄却傲骨铮铮、勇悍无畏,心中顿生惜才之意,当日便将他带回王府。
便是这般阴差阳错,山野少年狼牙,成了安乐王府的一名家丁。初入王府之时,狼牙本无心久留,当即婉拒了拓跋丕的抬爱。他坦诚告知王爷,自己远赴京城只为寻觅失散的结义兄弟,一旦寻得故人,便会即刻辞别离去。拓跋丕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倒越发欣赏他重情重义、赤诚坦荡的品性。他温言劝慰,告知狼牙,京城偌大,寻人渺茫,他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终日风餐露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留在王府当差,既有落脚安身之处,不愁衣食温饱,尚可领取月钱,更能借着王府之便,慢慢寻访故人踪迹。他更是当众许诺,他日狼牙若寻得兄弟,自己绝不阻拦,定然放他自由离去。彼时少年心思纯粹,只觉王爷仁厚宽和、所言有理,便就此安下心来,栖身王府,一边尽心当差,一边苦苦寻觅当年的二傻。
岁月倏忽,流年辗转,一晃便是数年。当年的山野少年早已褪去青涩,凭借忠心勇武、沉稳能干,深得拓跋丕的悉心栽培、万般信任,稳稳成为安乐王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臂膀。此番滨州桑田这般关乎兵权与朝堂博弈的要事,拓跋丕唯独遣他随行,足见器重。入府之后,拓跋丕嫌“狼牙”之名粗野不入世,便为他更名,取雅正之名——晏玄。晏玄将自己这些年的跌宕际遇、浮沉过往,尽数坦诚告知拓跋晃。
刑部密室内,烛火摇曳,二人推杯换盏,纵情畅谈多年别离的酸甜苦辣。拓跋晃终于彻底知晓,狼牙为何更名晏玄,为何会身居安乐王府,为何始终身居人下、隐忍蛰伏。正当二人叙旧情深之际,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打破了一室静谧。这间独立审讯室构造极为特殊,坐落于牢狱深处,自成一方密闭天地。屋内之人可清晰听闻外界与邻室动静,外界却半点听不见密室分毫声响,隔音绝佳、隐秘无双。
隔壁传来狱头粗沉的问话声:“大半夜的,从何处押解而来?”
随即响起一道陌生的值守应答声:“于柔然边境擒获我朝两名逃兵,特此押解回京,交由刑部审讯定罪。”
“押进去。”
听着隔壁动静,拓跋晃与晏玄对视一眼,皆是心生诧异,未曾想深夜叙旧,竟意外听闻这般边关要事。
“此处隔音隐秘,外间无从窥探听闻,你有心事尽数直言,无需隐忍避讳。”
拓跋晃轻声开口。话音未落,隔壁牢中再度响起清晰话语,拓跋晃即刻抬手,示意晏玄噤声细听。
其中一名逃兵满是不甘与绝望,低声怨叹:“当今圣上被柔然大军围困翠松谷,大营主力尽数隔绝在外。凭我们区区残兵弱卒,如何抵挡柔然铁骑?圣上已然被困,我们留守之人强行死守,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罢了!”
另一名逃兵紧跟着满腹委屈附和:“没错!我家中上有白发老母,下有垂髫稚子,一大家人全靠我支撑度日。兵役早已服满,我们本就无需再死守送死,乱世求生,我们又有何过错?”
二人随后放下满心惶恐,卸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家常。念着故土饭菜的温热,盼着山间山茶花开,想着离家时尚且牙 牙学语的幼子,不知如今是否已然开口唤一声爹爹。
听闻这番言语,拓跋晃神色骤变,满目震愕,心头重重一沉。
“父皇被柔然围困翠松谷?如此重大军情,我竟半点未曾收到线报!这两名逃兵绝境坦言,绝无虚假。”
晏玄亦是面色焦灼,忧心忡忡:“或许明日朝堂便会传来边关急报、圣上求援的消息,既然提前知晓,殿下需早做筹谋。”
耳畔声声皆是乱世疾苦、兵士悲歌,晏玄心中百感交集。战火无情,倾覆的从来都是寻常百姓的安稳岁月,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拓跋晃眉头紧锁,眸光深沉,字字凝重:“如今大魏内忧外患,北有柔然大举进犯,南有南朝政权虎视眈眈。一旦朝中生乱、朝野动荡,便是灭顶之灾。国若不宁,万民遭殃,届时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必将重演。父皇被困边关,生死未卜。此事一旦落入心怀叵测之人耳中,必会借机生事、搅动内乱,动摇大魏根基。我绝不能让这般局面发生。”
“殿下所言心怀叵测之人,究竟是谁?”
晏玄疑惑抬眸。
“拓跋余虽对我积怨深重、一心构陷,却根基浅薄、难成大器,不足以撼动皇权。如今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京畿、足以威胁朝局与皇权之人,唯有安乐王——拓跋丕。”
拓跋晃目光沉沉,直言道破要害。
晏玄神色骤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殿下是在疑心我家王爷?”
“并非疑心。”拓跋晃目光坦荡,冷静通透,“我是要你将今夜听闻的一切如实带回王府,暗中试探。若他忠心不二,便是大魏之幸;若他暗藏异心,我亦可提前防备,不至于猝不及防、被他朝堂逼宫、束手被动。”
晏玄当即蹙眉,态度坚决:“殿下恕难从命。王爷于我有再造之恩,落魄之时收留我、栽培我、信我用我,恩重如山。我晏玄此生,绝无背叛王爷、出卖主上的可能。”
这些年他始终铭记,若无拓跋丕,他至今仍是京城街头漂泊乞儿,早已冻饿殒命、尸骨无存。这份知遇之恩,重逾千斤,他绝无半分背弃之心。
拓跋晃望着他,语气沉而恳切,步步诘问:“所以你便要眼睁睁看着结义兄弟身陷险境、置之不顾?我从未让你构陷、欺瞒、背叛于他,我只让你如实转述你亲耳听闻的真相。此事千真万确,并非我捏造杜撰。你若不信,我即刻让人打开牢门,你可亲自前去对质查证。若拓跋丕忠心耿耿、一心为国,那是朝野之幸、万民之福;可若他果真暗藏野心、伺机谋逆,这般不忠不义之人,又是否值得你倾尽性命、誓死效忠?”
晏玄低声喃喃,心底百般挣扎,终究不愿直面这个答案。此番滨州对峙、王府相争,阴差阳错让分隔多年的兄弟重逢,他万般珍惜这失而复得的手足情分。可一边是救命再造之恩的主君,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半点不愿看见二人彻底对立、兵戎相见。孰是孰非,他无心分辨,亦谁都不愿伤害。
拓跋晃心绪清明,眼底一片寒凉,酒意褪去,只剩极致的清醒:“滨州之事,你亲眼所见。他心中早已无储君礼法、无君臣尊卑。即便此刻他忠心为国,可他日若你我立场相悖、水火不容,你又该如何抉择?”
晏玄抬眸,神色郑重决绝,字字赤诚:“若无王爷,我早已饿死街头、葬身乱世;若无殿下当年舍命挡狼、拼死相救,我早已命丧兽口、尸骨无存。你我无血缘之亲,却胜似骨肉血亲;王爷于我有再造之恩、立身之德。二者皆是我此生最重之人,我谁都弃不得、谁都负不起。他日若真有兵戎相向、不得不决之日,我别无选择,唯以一命抵两恩,了结此间纠葛。”
拓跋晃望着他执拗坦荡的模样,无奈轻叹:“你这话,等同于未曾作答。”
他缓缓起身,身形微晃,酒意未散,心智却无比澄澈:“罢了,我不逼你。你我年少过往、山野旧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包括拓跋丕。唯有如此,方能护你周全。只是这场牢狱责罚、皮肉之苦,你必须受下。唯有你当众受过、受尽刑罚,回去之后,拓跋丕才不会对你心生猜忌,你才能保住他的信任。”
晏玄连忙起身:“殿下要走了?”
“不然?你可愿随我回东宫?”
拓跋晃明知答案,却依旧忍不住心存一丝微弱期许。
晏玄默然不语,无从作答。这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明确的答复。拓跋晃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转瞬释然。
良久,晏玄终于抬眸,妥协一笑:“我应你。我会将今日狱中实情,如实禀报王爷,替殿下试探一二。”
拓跋晃心头一暖,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抹欣慰笑意,转身便要离去。
脚步堪堪转过门前,他骤然回首,望着晏玄轻声道:“放心,我会让人下手轻点。”
言罢,转身离去。晏玄静静伫立原地,心绪纷乱繁杂。他心中从未偏袒任何一方。此番答应拓跋晃,并非背弃主君、依附太子。他所转述的皆是亲耳听闻的实情,无半分虚假、无半分构陷。在他心中,拓跋丕一生征战、为国戍边,乃是忠君爱国的栋梁良将,绝无谋逆乱政之心。他愿意如实禀报,一来遵从事实,二来亦是想借此机会证明王爷清白,消解太子心中的猜忌与顾虑,让两位对自己最重要之人,免去无谓的对立纷争。他所求的,不过是两全安好。
翌日,刑部依令行刑,当庭杖责晏玄***板。一夜密室密谈无人知晓,朝野上下、刑部众人皆不明所以,无人懂得太子昨夜尚且私下密见,今日却执意重罚王府心腹。***板落下,纵使行刑之人奉太子口谕手下留情、刻意放水,力道已然减轻大半,可依旧打得晏玄皮开肉绽、浑身浴血。他浑身是伤,血染囚衣,被人抬回牢房,稍后便由王府来人接回安乐府静养。
归府之后,晏玄卧榻休养,足不出户。拓跋丕感念他此次为府受过、替自己担下祸事,心中怜惜,特意传召王府太医日日问诊,每日补品汤药不断,悉心照料,只盼他早日痊愈。
这日,拓跋丕独自推门走入寝房。晏玄见王爷亲临,心头一暖,当即想要挣扎起身行礼,奈何伤势过重,浑身剧痛,根本无力起身,只能伏卧床榻。
“王爷……”
“别动。”拓跋丕快步上前,抬手制止,温声道,“你伤势沉重,行动不便,这些俗礼尽数免了。”
他径直在床沿落座,望着榻上重伤静养的晏玄,眼底满是疼惜与赏识。这些年,晏玄忠心耿耿、遇事敢拼敢挡,事事以王府为先、以他为先,此番滨州获罪入狱、身受重刑,亦是替他挡去风波、承受罪责。他心中尽数明白,亦感念这份赤诚忠心。
“身子恢复得如何?”
拓跋丕轻声问询。
“劳王爷挂心,已然好转许多,无大碍了。”
晏玄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拓跋丕看着他年轻硬朗的模样,微微感慨:“年轻真好,身强力壮、复原极快。看见你,本王便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你可知,当年本王为何执意,要将街头流浪的你带回王府?”
晏玄微微一怔,茫然摇头。此事他心中好奇多年,却始终无缘问询。他始终不解,当年高高在上的当朝王爷,为何会独独看中一个街头乞讨、无依无靠的落魄少年。
“那日我在茶楼闲坐,偶然看见街头一个小小乞儿,孤身一人,被一众地痞乞丐团团围堵,却毫无惧色、悍勇无畏,凭着一身蛮劲硬生生打退所有人。”
拓跋丕眸光悠远,忆起往昔浮沉,语气带着几分沧桑:“那一刻,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年少的自己。我年少之时,遭人构陷构害,无端被贬黜塞外苦寒之地,褫夺封号、贬为庶民,受尽冷眼欺凌,屡屡被人围堵刁难,数次险些殒命。亦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血性,拼死抗争,方才活下命来。那日见你,往事翻涌,心生共鸣,便决意将你带在身边。”
听闻此番过往,晏玄心中恍然,终于知晓当年王爷施救收留的缘由,原来二人年少落魄的境遇,竟是如此相似。
拓跋丕望着他,温声追问:“当年我许诺于你,何时寻得故人,何时便可自由离去。多年过去,你心心念念寻觅之人,寻到了吗?”
晏玄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起拓跋晃昨夜叮嘱——二人年少过往,绝不可外泄,更不可让拓跋丕知晓他与太子的隐秘渊源。
他压下心绪,微微摇头:“未曾寻到。”
“那便安心留在本王身边。”拓跋丕拍拍他的手臂,语气温和笃定,“本王此生,定然不会负你。”
说罢,拓跋丕起身便要离去。
晏玄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对拓跋晃的承诺,当即开口唤住他:“王爷且留步,奴才有机密要事,特此禀报。”
拓跋丕闻言,即刻俯身靠近榻前。晏玄屏气凝神,将昨夜狱中听闻的逃兵供词、边关实情,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尽数禀报。话音落尽的刹那,拓跋丕脸色骤然剧变,眉眼狠狠蹙起,周身气场瞬间沉冷肃穆,再无半分温和。
“你所言,句句属实?”
“回王爷,千真万确,是奴才深夜在狱中亲耳听闻两名边境逃兵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晏玄据实回禀。
拓跋丕沉默良久,面色阴鸷沉沉,一语不发,转身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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