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征讨柔然

这原本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险局。曼陀在六合殿皇家家宴上骤然离席，便是为了一步步引诱太子拓跋晃落入圈套。此计出自马驹子之手，原本的谋划，是要让曼陀成为太子侧妃，方便后续计划推进。马驹子早已料到，曼陀中途离席，必会勾起拓跋晃的疑心。太子本就对曼陀的来历心存疑窦，正苦于没有突破口，曼陀的刻意离场，恰好给了他追查的由头。依照原定部署，曼陀便是要将他引至那处僻静之地，等候信鸽送来那封仿冒拓跋晃笔迹的字条，而后才有了方才那一连串风波。可谁也未曾料到，曼陀宁可选择嫁给南安王，也绝不肯屈就做太子侧妃，哪怕这只是计划之中的一步棋子。

“哥……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无论是太子侧妃，还是南安王侧妃，都不会妨碍我们的大计。”

曼陀情绪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自始至终，整件事皆是马驹子一手筹谋。高怀瑾为拓跋晃所做的种种未雨绸缪，胭脂前往河畔祈福，背后皆出自马驹子的手笔。曼陀，不过是他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你越是这般抗拒，越说明你心底放不下他。拓跋晃是何等人，你应当心知肚明。”

马驹子情绪激荡，声色俱厉地出言告诫。

“够了，不必再说。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曼陀陡然厉声打断，对他这番话满心反感。马驹子不愿再激化矛盾，便就此闭了嘴。

“陛下御驾亲征，太子定然会伺机报复你。眼下你唯一的护身符，便是南安王拓跋余，务必好生护好自身。我这就离去，曼陀罗的花茶，万万不可再饮。”

话音落罢，马驹子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密室，来去皆来得猝不及防。

拓跋焘大军出征前夕，曼陀接到传召，去往安昌殿冯昭仪的寝宫。要教冯昭仪烹茶，此事半点马虎不得。曼陀踏入安昌殿，抬眼便望见冯昭仪那张绝美的容颜。这位前朝公主，周身总萦绕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韵。

“奴婢叩谢昭仪娘娘当日解围之恩，多谢娘娘。”

冯昭仪此番举动，表面看似是为争宠，实则也解了曼陀的困局。旁人看不明白，曼陀心中却是通透，宫中日子安稳闲适，随军远赴边关却是苦寒凶险，这份谢意，发自肺腑。

“曼陀姑娘，快快起身。你不必谢本宫，本宫此举，亦是为陛下龙体着想。你风华绝代，一身西域舞艺，只做一名宫人实在可惜。本宫素来欣赏你的才学，实在不忍见你进退两难。军营岂是未出阁的女子该去之地？如今你得了南安王侧妃的名分，已是难得的归宿。”

冯昭仪温润的面庞上始终漾着柔和笑意。她容貌端庄秀丽，宛若精雕细琢的美玉，瓜子脸线条温婉，眉如细柳，眼眸澄澈剔透，不愧是后宫第一美人。

“多谢娘娘。”

曼陀缓缓站起身。

“若非娘娘在圣寿宴上美言，奴婢尚且还在民间颠沛求生。娘娘的大恩，奴婢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当初圣寿宴之上，冯昭仪十分赏识西域歌舞，向皇上进言举荐，曼陀才有机会入宫。这份情分，曼陀一直记在心底。

“言重了，谈不上什么大恩。宫中本就缺少西域歌舞，本宫不过据实而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冯昭仪引着曼陀走入殿内后间。这座寝宫最特别之处，便是满室墨香，没有寻常后宫的脂粉俗味。里殿正中摆着一张宽大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上还留着墨迹未干的手稿。丫鬟捧着煮茶器具过来，安置在书案之上，想来娘娘极爱这张宽阔案几。

就在冯昭仪伸手要收起那页墨迹未干的文稿时，曼陀出声问道：“娘娘，这可是燕国文字？”

望着那似识非识的字迹，曼陀心头猛地一惊，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回想不起。

“你竟认得燕文？燕人以燕子为部族图腾，故而有燕山，乃是他们世代敬奉的神山。燕地民间流传一卷祈福消灾的经文，名为《燕山经》，我抄写的便是此经。多年抄写，早已成了习惯，权当打发深宫孤寂岁月。”

冯昭仪神色淡然地收好手稿，随即把茶具移到面前。曼陀心中十分好奇这经文的来历，可也明白自己话说得已经太多，余下之事，便专心教娘娘煮茶便是。

曼陀轻挽罗袖，露出一截莹白皓腕。先将玉泉运来的清冽泉水倾入鎏金茶釜，铜炉炭火明暗交错。她以茶夹夹起烘焙妥当的团茶，敲下一角，用银碾细细碾成茶粉。待釜中泉水泛起蟹眼般细密的水泡，撒入少许细盐提味，银勺轻轻搅动，乳白的茶沫缓缓浮起，混着殿外飘来的木槿花香，漫过回廊。

冯昭仪出身高贵，天资聪慧，很快便掌握了煮茶的要领。曼陀知道自己的差事已然完成。离开安昌殿之时，冯昭仪赏赐了不少珍宝物件，可曼陀心中始终惦念着那卷燕文《燕山经》，说不清哪里不妥，只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一时却又理不出头绪。

平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尚浸着微凉潮气。太极宫前铜漏敲响寅时三刻，整座都城已然被铁甲旌旗的肃杀之气笼罩。自宫城端门一直延伸至南门外的御道两侧，文武百官依照品阶肃立，绯、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晨风里汇成整齐的色块。三公九卿立于最前排，白发苍苍的老臣手捧朝笏，目光越过层层甲士，望向宫城深处的御道。太常寺乐工早已等候在阶下，钟磬悬架，笙箫分列两旁，只待吉时到来，奏响《皇矣》乐章。

忽然，宫城正门缓缓敞开。三千羽林郎身披黑铁重铠，持戈列队而出，戈刃映着初升朝阳，光芒刺目。紧随其后的是天子仪仗，五色旌旗迎风猎猎作响，日月龙凤旗猎猎翻飞。拓跋焘一身银白鎏金铠甲，外罩猩红披风，跨上通体乌黑的战马“踏雪”，缓步走出宫门。他身形较之寻常鲜卑男子更为高大雄健，腰间悬着从赫连国缴获的龙渊宝剑，眉宇间刻满常年征战磨砺出的凌厉锐气。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旌旗猎猎的风声。

“父皇！”

太子拓跋晃率先躬身行礼，身后百官齐齐跪倒，朝笏叩地之声连成一片。

拓跋焘抬手示意众人免礼，洪亮的嗓音穿透漫天晨雾：“朕此番北征柔然，荡清漠北。太子留守平城，安抚黎民百姓。待朕破敌凯旋，再与诸位卿家共饮庆功酒！”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应和。

奚蒙身为大魏武将之首，寸步不离护卫在拓跋焘身侧，此番亦是随军出征。大魏每一场战事，皆留有奚将军的血汗，除去帝王，奚蒙便是大魏军队的大元帅。拓跋焘另一侧，中常侍宗爱紧随左右。帝王早已习惯宗爱的侍奉，无论去往何处，几乎都将他带在身旁。

说起宗爱，其人经历颇为传奇。他本是汉人，沦落为柔然贵族的奴隶。后来闾夫人回柔然省亲，恰逢宗爱出逃，便将他救下带回魏宫，做了一名太监。至于他如何从普通小太监一路爬到帝王近侧，说来也算机缘巧合。昔日保太后出宫上香祈福，宗爱恰在随行太监之中。礼毕走出佛堂，一名疯癫小沙弥持刀劫持太后，危急关头，众人皆不敢妄动。宗爱眼疾手快，寻得时机，拼死将保太后从歹徒手中救下。自那以后，他便成了太后的救命恩人，深得皇帝与保太后器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太常寺官员挥动旌幡，雄浑雅乐骤然奏响。宫门外三万轻骑齐声振臂高呼，“陛下万岁”的呐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拓跋焘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一眼平城宫阙，随即调转马头，马鞭直指南方君子津方向。猩红披风迎风舒展，如同一团跃动的烈火。身后万千铁骑缓缓开动，马蹄声由缓转急，踏碎清晨薄雾，向着千里大漠浩荡而去。太子拓跋晃与百官伫立原地，遥望渐渐远去的旌旗烟尘，直至最后一名骑士消失在道路尽头，依旧久久不曾起身。

太子监国理政，后宫事务交由赫连皇后统管，诸事井然有序。天子离朝，大魏朝堂依旧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皇帝降旨之后，曼陀便留在六合殿侍奉保太后起居。曼陀心里清楚，侍奉太后这份差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懈怠，这是替陛下尽孝。她日日为保太后烹制果茶，起初太后尚有些不习惯，时日一久，也渐渐受用。太子拓跋晃每日都会前来探望皇祖母。陛下素来敬重母亲，太子自当恪守礼数；论私情，拓跋晃自幼便是保太后抚育长大。北魏旧制，立子杀母，拓跋晃尚在襁褓便被立为太子，也便注定与亲生母亲骨肉分离。保太后不忍襁褓中的太子失去母爱，便将他抱至六合殿亲自教养。论感情，太子与保太后祖孙情深，甚至远超他与父皇之间的父子情分。故而无论帝王是否在京，拓跋晃每日必定前来请安。就算昔日被禁足东宫，也会由太子妃胭脂代为前来。

曼陀本想尽量避开与太子碰面，可偏偏日日都要遇上。她心里明白，太子胸中积着一口闷气，无端遭人构陷，任谁都难以释怀。如今帝王远在边关，自己的生死祸福，皆捏在太子手中。她竭力想要避开交集，可越是刻意躲避，反倒越是避不开。近来太子前来六合殿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每处理完朝中政务，便会留下来陪着保太后消磨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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