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拓跋晃的手下细细搜查了域乐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舍,核查每一个人、查验每一处细节,可一番彻查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太子殿下,我域乐坊众人皆是安分守己的百姓,绝不敢心生妄念,更不会做出这等忤逆犯上的勾当。”
曼陀抬眸望向拓跋晃,神色笃定从容,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眸,似在无声昭示:想借此扳倒域乐坊,绝非易事。
“域乐坊琴师、艺人连同仆役,一共多少人?除却司徒静。”
拓跋晃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淡淡开口询问。
“三十二人。”
曼陀心头微顿,隐隐迟疑,猜不透他这句问话背后,是否藏着陷阱。
“清点人数。”
拓跋晃转头,沉声对麾下将士吩咐道。
曼陀心底愈发不安,总觉得局势暗藏蹊跷,却猜不透拓跋晃的突破口究竟在何处。话音落下,副将蒙达立刻上前,逐一清点在场众人。待到曼陀的侍女环儿身前时,他骤然停下了动作。
“你,出列。”
环儿满脸茫然,手足无措地顺着士兵的指令走了出来。
曼陀正要开口辩解,目光一瞥,却骤然盯住了环儿头上那支醒目刺眼的鹿头金钗。这支金钗形制罕见,本是前朝王室女子的专属饰物,价值连城,尊贵非凡,绝非一个寻常侍女能够佩戴。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席卷了曼陀的心头。
“你头上这支金钗,从何而来?”
拓跋晃目光凌厉,沉沉锁定环儿,语气带着迫人的威压。
“回……回太子殿下,是……是民女捡来的。”
环儿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声音瑟瑟发颤,慌乱不已。
“何处捡得?”
“后院枯井之旁。”
拓跋晃当即抬手示意,一队侍卫立刻快步奔赴后院搜查。
“白日不见你佩戴,偏偏深夜戴上,你分明是有意为之!”
司徒静满脸怒意,厉声质问环儿。
“白日往来宾客众多,金钗太过惹眼,民女不敢佩戴,只敢夜里偷偷取出穿戴片刻。今日刚戴上,太子殿下便带人前来,我一时心慌失措,竟忘了摘下,绝非有意隐瞒。求姑娘恕罪,求太子殿下恕罪!”
环儿跪在地上,泪眼婆娑,一副惶恐可怜、苦苦求饶的模样。
“你何时捡到的金钗?这般贵重之物,为何不据实禀报姑娘,反倒私自藏匿?你究竟居心何在!姑娘待你一片赤诚、百般善待,你竟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金羽见状怒不可遏,对着环儿厉声斥责。
自始至终,曼陀一言不发,只脸色沉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俯首跪地的侍女。
一年前,她在平城街头偶遇沿街乞讨的环儿,心生恻隐,将孤苦无依的她带回了域乐坊。虽是名义上的侍女,曼陀却从未让她做过半分粗活重活,待她如同亲妹,百般呵护,让她在坊中过得无忧无虑,堪比大户人家小姐。她怜惜环儿身世凄苦,一心盼着她将来能觅得良人,安稳度日,不必终生困于坊中,因此迟迟未曾请媒婆为她张罗婚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倾尽真心善待的人,最终竟反手给了她致命一击。念及此处,曼陀心如刀绞,眼底悄然氤氲起一层湿意。她死死盯着环儿,可对方却始终垂着头,拼命躲闪她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此时,前去搜查的士兵折返回来,抬出一具蒙面尸体,手中还捧着一只镶金木盒。拓跋晃接过木盒,俯身打开,细细查验盒中物件,片刻后缓缓合上。
“辨认此人身份。”
拓跋晃命人查验那具蒙面尸首。士兵上前摘去面巾,露出真容,众人这才知晓,死者正是朝廷通缉已久的知名神偷,作恶多年的惯犯。
“你可知朕手中木盒所装何物?你贴身侍女头上的金钗,又是什么来历?”
拓跋晃转头看向曼陀,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殿下所言,便是事实。”
曼陀语气淡然。
“说!你与这名朝廷重犯究竟是何关系?南朝进贡的宝物,为何会藏于你域乐坊中?枯井之内为何私藏尸首与贡品?从实招来!”
拓跋晃眉峰微挑,眼底翻涌着报复得逞的快意与戾气。
“纵然我据实言说,太子殿下又会信吗?如今人已身死,死无对证,纵是我百般辩解,又如何洗得清白?”
曼陀神色未乱,一身清冷傲骨,淡然自若,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纵使身陷绝境,她亦要输得体面,绝不卑躬屈膝。
此刻她终于彻底看清,这从头到尾,都是拓跋晃精心布下的死局,只为让她、让整个域乐坊彻底栽落。拓跋余所言果真不假。这般贵重的南朝贡品,失窃之后本应随着窃贼销声匿迹,又怎会安然滞留京城?此番大张旗鼓的全城搜查,本就是刻意为之。拓跋晃先遍历京城王公府邸搜查,兜尽圈子,只为让搜查域乐坊一事显得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掩尽天下人耳目,让人看不出半分刻意痕迹。要知,存放各国使节的驿站重兵把守、守卫森严,可谓密不透风,连蝼蚁都难以随意出入,如此大件贵重贡品,竟无端失窃,本就是天大的蹊跷。显而易见,此事背后有人暗中操盘,且权势滔天。普天之下,除却当朝皇帝,唯有太子拓跋晃有这般能耐与手段。方才清点坊中人数,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借着核查人口的由头,顺势发现环儿头上的前朝金钗,将所有罪责伪装成无意查获,让这场构陷天衣无缝、真假难辨。储君心计缜密,可见一斑。可再完美的计谋,也需人配合。司徒静的质疑句句属实,环儿怎会偏偏在今夜,巧合戴上这支致命金钗?环儿年纪尚轻、心性单纯,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心思通透的曼陀。她心中已然笃定,是自己亲手善待的环儿,背叛了自己。她只是不解,拓跋晃究竟用了何等利诱手段,竟能轻易收买身边最亲近之人,轻易抹去自己一年多来的真心相待、百般呵护。原来人心薄凉,在名利物欲面前,竟廉价得一文不值。
“来人!封禁域乐坊,将坊中所有人悉数拿下,打入刑部大牢!”
拓跋晃厉声下令,眼底所有的冷漠与戾气尽数倾泻而出,威势骇人。
“且慢!”曼陀厉声阻拦,字字清亮有力,“司徒静并非我域乐坊之人!她是殿下亲自安抚的汉家孤女,只是暂住我坊中养病。殿下若执意将她一并下狱,不知该如何向天下万千汉民交代!”
她刻意加重“汉家孤女”四字,字字皆是警示。
如今朝野方才安抚汉民、稳固民心,拓跋晃根基未稳,绝不敢再起事端、寒了天下汉民之心。此事一旦深究,不止天下百姓哗然,就连皇帝拓跋焘,也绝不会姑息。拓跋晃心中了然,他对司徒静本就心存芥蒂,可此刻局势微妙、风口浪尖,他终究不敢贸然触碰汉民底线,只能隐忍妥协。
“将司徒静送归居所。”
拓跋晃冷冷吩咐,心中已然清楚,曼陀这番话,是明晃晃的警告——司徒静,动不得。
“我不走!你们放开我!”
两名士兵上前,强行将挣扎抗拒的司徒静拖拽出人群。
临行之际,司徒静转头狠狠瞪着环儿,咬牙唾骂:“呸!吃里扒外的贱人!你天理难容,不得好死!”
“其余众人,尽数带走!”
拓跋晃抬眼望向曼陀,脸上挂着阴冷轻蔑的笑意。他居高临下,睥睨着眼前的一切,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曼陀抬眸,冷冷白了他一眼,坦然避开他倨傲的目光,侧过头去,毫无半分惧色。只是她心中满是愧疚与酸涩。当年她与金羽远赴平城,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众流落中原、无依无靠的西域姐妹。她们漂泊异乡,受尽冷眼、颠沛流离。为了让众人有安身之所,不必再居无定所、受人欺凌,她才创立了这域乐坊。她悉心教导众人音律技艺,手把手传授西域乐器之法。这群西域女子本就身姿清丽、骨相独特,与中原女子韵味截然不同,再加上一手绝妙的西域乐声,惊艳平城,也让域乐坊声名鹊起、宾客盈门。可如今,这些无辜追随她的姐妹,却因她得罪太子,无端蒙受牵连、身陷囹圄。愧疚与自责,死死攫住了曼陀的心口。至此,曼陀与域乐坊众人尽数被打入刑部大牢。案件尚未最终定罪,仍待进一步审理。可贡品、重犯皆从域乐坊搜出,坊中早已难脱干系。这场算计,让拓跋晃一举两得。他既顺利给了皇帝交代,应付了保太后寿宴的相关事宜,又顺势扳倒了日渐壮大、屡屡触怒他的域乐坊,如愿达成了心中目的。
域乐坊被查封的消息,瞬息传遍整座平城。百姓纷纷惋惜慨叹,皆道域乐坊女子貌美、乐声动人,好好一方雅地,竟骤然被封,实在可惜。可唯有拓跋晃心知肚明,域乐坊早该被除。这坊间乐声、流言蜚语,早已触及他的底线,碍了他的大事。
纵使此前拓跋晃被卸去监国之权,皇帝拓跋焘依旧将此案全权交由他亲自审理。入狱之后,这已是曼陀第三次被提审。两名狱卒押着曼陀缓步而出,她衣衫残破,上面沾染着斑驳的鞭笞血迹,脸颊一道新鲜的血痕已然结痂,清晰可见。显而易见,前几次审讯之中,拓跋晃早已对她动了酷刑。铁链紧锁她的双臂,将她牢牢缚在十字刑架之上,双臂悬空,无从挣脱。一盆冰冷的井水骤然当头泼下,刺骨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冷,神志瞬间清明至极。曼陀缓缓抬头,望向眼前笑意森然的拓跋晃。此刻的他,终于得偿所愿、称心如意。
纵使受尽折磨,曼陀眼底依旧是不改的桀骜,冷冷睨着他,毫无半分屈服。
“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处处与本太子为敌、蓄意针对于我?”
拓跋晃手中长鞭轻敲掌心,双眼微微眯起,牙关紧抵,戾气森森,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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