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祝鸢往南走。
柳三姑的家在东街往南第三条巷子。巷子里有人在泼水,一个老头端着盆往门槛外倒,看见她,盆往旁边挪了挪。
挪的时候他看的是她的手。
祝鸢把手往袖子里收。
柳家的门是纸门。糊纸的门,纸上刷了一层浆,浆上头画着不画完的半个人,一条腿一个肩膀,头上有几笔像头发。门楣上挂着一串纸扎,风一吹全转过来,转得慢,纸的影子在地上跟着转。
祝鸢敲了三下。
里头有人咳。
「门没闩。」
祝鸢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四面墙全是架子,架子上摆着纸扎的人。人都没上色,坯子,白的,一排一排站着。有的穿衣服有的没穿,有的有脸有的没脸。
有一个没有脸。
祝鸢看了那一个一眼。
柳三姑从里屋出来。六十上下,个子矮,手上一层干了的浆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下来的浆糊结成小块,掉在地上。
「你娘前三趟来的时候,敲的都是两下。」柳三姑说,「今天三下。」
「今天是我来。」
「我知道是你来。」
柳三姑从案子底下拖出一只碗。
碗里是黑的,黑得发稠。
「米汤泡纸灰。」她说,「泡了七天。」
祝鸢蹲下去,把右手伸进碗里。
黑水是凉的。刚进去什么感觉都没有。泡了一会儿,那一圈灰开始发痒。
痒是从底下往上走的,走一线停一下,走一线停一下。
「痒就对了。」柳三姑说。
风从门缝进来,把门楣上那一串纸扎吹得转了半圈。
祝鸢说她昨天摸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谢家的柜台,一样是他身上的短褐。短褐是隔着一层布摸的,摸的是袖口。
柳三姑把那个纸人的头拿起来,往身子上装。
她说柜台是木头,隔一层,算一层半。衣裳也是一层半,因为衣裳不是人。一层半是物,三层是人。摸东西摸的是留在东西上的,摸人摸的是他自己的。留在东西上的能还,人的还不掉。
「那我今天要是摸他。」
「三层。」
「三层还不了。」柳三姑把头按上去,按正了,「你还得了东西,你还不了人。」
碗里的黑水比刚才暖了一点。不是热,是不凉了。
祝鸢看着自己泡在里头的那只手。
灰的边界是花的,一圈套一圈。泡过之后边界清楚了些,能看出第一节那一圈是最早的,颜色最淡,往外一圈比一圈深。
她问算账的人算不算得了自己。
柳三姑手上停了一下。
「算不了。」她说,「你算别人,是照着别人身上的东西算的。你算自己,你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照。」
「那我怎么知道我还有多少。」
「你不知道。」柳三姑说,「没人知道。你娘不知道,我不知道,谢家那个也不知道。」
「他知道他还有几天。」
「他知道的是天数。」柳三姑说,「天数跟日子不是一回事。变的那个是天数,日子不变。」
祝鸢把手从碗里抬起来。
碗沿上留了一圈黑印,是她手上的灰蹭上去的。
她说有一个人虎口上有一道印,横的,平的,只有一道。
柳三姑把手伸出来。
她自己的虎口上是空的。她做纸活做四十年,手上全是浆糊泡出来的皱,没有印。
她把祝鸢的手抓过去,用指头在祝鸢的虎口上比了一下。
「磨在这里。」她说,「从虎口过去,往掌根那边走。走一趟带走一层皮,皮还没长好下一趟又来了。来了又带走一层。」
她问磨的是斗绳还是纸绳。
「斗绳。」
「斗绳粗。」柳三姑用指甲在祝鸢虎口上划了一道,「粗绳磨得深,一趟一个口子。口子斜着走,一道压一道。谢家老东家手上十七道,不是十七年,是四年叠出来的。一年四趟,一趟一个口子。他编了四十三年,层层叠叠,数不清了,就只能数最上面那十七道。」
「那纸绳呢。」
「纸绳细。」柳三姑把指甲往回收,「细的软,软的磨得慢。纸绳磨三年,虎口上才一道。那一道是平的,横的,因为软的东西不往深处走。」
祝鸢把手收回来。
「编斗绳的人虎口是裂的。」她说,「编纸绳的人虎口是平的。」
「你记下了。」
「我记下了。」
柳三姑转身往架子上放纸人,又说起谢家门框上那两个字。祝鸢说笔画的边缘是毛的,木屑往外翻着,刻刀下去木丝是齐的,凿子下去木屑才是翻的。
她问凿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南边过来的。」柳三姑说,「三年前才有。老辈人刻字用刀,刻刀慢,一下一下地走,走一天刻不完两个字。凿子快,一锤子下去就是一段。快的代价是毛。」
祝鸢蹲在碗边上。
「所以那两个字是三年前刻的。」
「是三年前刻的。」
「刻的时候他二十三岁。」
「我没说他。」柳三姑说,「我说的是那两个字。」
祝鸢把手从碗里抽出来。
黑水从指头上往下滴,滴在碗里,滴出几个小坑。
她把手在衣裳上擦干。灰淡了一层,边界还在,但是不烫了。
「一次泡一层。」柳三姑说。
「我今天下午去摸他。」
柳三姑没有抬头。她把装好头的纸人放到架子上,跟其他纸人并排站着。
那个纸人有脸。有脸的那几个,有衣服的,有首饰的,看着都像是刚要出门的。没脸的那几个,坯子,白的,一排一排站着。
祝鸢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
她出门往东走。
谢家的门是两扇,黑漆。漆掉了三分之一,掉的地方露出木头的本色,是本色,不是新补的。
门框上刻着那两个字。字上头的桐油晒得发软,日头一照,油往外渗,渗在字的笔画里,把那两个字的影子拖长了。
祝鸢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框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
字上头的桐油晒软了,指腹蹭过去,蹭出一道亮。
她把手收回来,敲门。
谢无咎站在门里。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喜服。喜服的袖口垂下来一层,露在外头的是白的。
「我今天来量第二遍。」
「昨天量过了。」
「昨天量的是三个数。」祝鸢说,「我今天要量第四个。」
「什么。」
「数。」
她伸出手。
指腹落在他袖口那道边上。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红的第一层下面压着第二层,第二层压着第三层。九条账,一层压一层,压在最底下那几层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
最上面那一条的灰,比第一天深了一层。
祝鸢的手停在那儿。
灰的深浅是刻度。人的账从浅红开始,越近越深,深到发黑的时候人就到了。
第一天她看见最上面那条是浅红。
今天是第二层红。
她把手收回来。
「你还有几天。」
「三天。」
日头照在门槛的铁皮上,铁皮上那些横痕一条一条亮起来。
三天。
第一天她算的是三天。今天是第四天。第一天算三天,第三天该是最后一天,第四天该是收尸的日子。
她算出来还是三天。
「你昨天算的是三天。」
「昨天是三天。」
「前天呢。」
「前天是三天。」谢无咎说,「我算了三年,三年里每一天我算的都是三天。」
祝鸢看着他。
他站在门里,没有让开,也没有让她进去。门框上那两个字就在他头顶上,桐油被日头晒得往下流,流进笔画的缝里。
「你算不了自己。」祝鸢说。
「我算不了自己。」
「那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我知道的不是天数。」谢无咎说,「我知道的是它没动。」
祝鸢把手垂下去。
她转身往桥那边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门。
那两扇门还开着。谢无咎还站在门里,没有动。日头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外头,影子很短,只到门槛边。
祝鸢举起右手。
第一节一圈,第二节一圈。
她刚才摸了他本人。柳三姑说过,摸人是三层。
她看第三节。
第三节上还没有。
她把手放下,往西走。
走出十几步,她又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
第三节上有一线。
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横在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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