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的铺子一整天开着门。
祝鸢站在街对面那棵槐树底下。槐树还没长叶,枝子光着,站在下头能挡住半个人。
进出谢家的人她数了。
挑水的两趟,送纸的一趟,掌柜出去三趟。纸是从南门进的,一捆一捆摞在门口,摞到第三趟才搬完。搬纸的人进门走的是正门,出去走的是侧门。
侧门在铺子西边,比正门窄一半,门板下头有一块被踩塌了的砖,砖面凹下去一指深。
祝鸢看着那块砖。
一天里从侧门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青布褂子,出门的时候不抬头,也不往街上看。他往西走,走过桥,桥底下有个钓鱼的。他走过去的时候钓鱼的没有起身。
祝鸢没有跟。
她数了一天,数的是进出的人。谢家的账她昨天算过一次,今天她不打算算第二次。她手上那一圈已经往外挪了一线,再摸一次,就再挪一线。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往回走。
祝家的院门从里头闩上了。
门闩插在门鼻子里,插得很实。她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没有人,扫帚靠在墙根,扫帚把上还缠着没解开的布条。
她拍门。
拍了三下,里头没有声音。
她又拍三下。
东厢房的窗纸动了一下,是祝小满的脸。脸贴着窗纸,鼻尖把纸顶出一个尖。
「姐。」
「开门。」
「娘不让。」
「你娘呢。」
「在里屋。」小满说,「娘说今天这个门不开。」
祝鸢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
门板是榆木的,日头晒了一天,摸上去是温的。她把手贴在门板上,掌心那一层茧蹭着木纹。
「小满。」
「嗯。」
「你娘什么时候闩的。」
「你走了以后。」
「她闩的时候说什么了。」
窗纸那边静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小满说,「她闩完门就进了里屋,进了里屋就坐下。她坐了一个下午。」
「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
祝鸢站在门外。
日头落到墙那边去了,街上一下子暗下来。卖豆腐的梆子敲了两下,敲完就过去了。
她走到院墙西侧,抬头看墙头。
墙是土坯的,一人多高,顶上铺着一排瓦。瓦下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去年冬天塞进去的干草。
她把手伸进那道缝里。
干草是松的,一抽就出来一把。她抽了三把,缝里空出一截,正好够一只手抓进去。
她翻上去了。
落地的时候右膝盖先着地,膝盖磕在一块砖上,砖是活的,磕出一声闷响。
里屋的门开了。
祝三娘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把斧子。
斧子是新的,刃口还没开,木把上缠着一圈麻绳,绳头压在最后一圈底下。
祝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翻墙。」
「门闩着。」
「门闩着就是不许进。」
「娘。」
祝三娘没有放下斧子。
她走到柴墩边上,把斧子搁上去,转身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头,立在墩上。木头上有一个节,节在正中间,劈下去斧子要偏一寸。
她把节挪到边上,举斧子。
斧子落下去,木头分成两半。
两半木头倒在地上,切口是白的,白得发亮,是新木头的颜色。
祝鸢站在三步外看着。
她看的是祝三娘的左手。
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比她手上那圈灰深。疤的边缘凸起来,颜色发白,白得跟旁边的皮不是一个色。疤不长,从虎口往下走,走到掌根那里就停了。
它像一条爬在皮上的东西。
祝三娘又抽出一根木头。
第二根也有节。她把节挪开,举斧子,落下去。
斧子每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每次都从节的边上过去。她劈了十四根,十四根都劈成两半。
第十五根她劈歪了。
斧刃卡在节上,卡住了。她把斧子往回掰,掰了两下才掰出来。掰出来的时候虎口那里裂了一下,血从那道疤的边上渗出来,渗得很慢。
她没有停。
她把第十六根立上去。
「娘。」
「你去哪儿了。」
「东街。」
「你进他家门了没有。」
「没有。」
「你站了一天。」
「站了一天。」
斧子落下去。木头分成两半。
祝三娘把两半木头踢到柴堆那边,转身看她。
「你站了一天,看见什么了。」
「看见十六个人进出。」祝鸢说,「送纸的走正门,出去走侧门。从侧门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他出来了。」
「他出来过一趟。」
「他看见你了没有。」
「没有。」
祝三娘把斧子搁在柴墩上。
她伸出左手,在衣裳上擦那道血。擦了两下,血晕开一片,晕在疤的边上,把那道白衬得更白。
「祝鸢。」
「娘。」
「我今天闩门,不是不让你出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祝三娘说,「何嫂那张文书,我收下了。我收下的时候看的是背面。」
「背面是空的。」
「背面是空的。」祝三娘说,「空的才最要紧。」
祝鸢站在柴堆边上。
「退亲的文书按了指印,这门亲就算断了。」祝三娘说,「断了以后他三天之内死,死的时候身上那九条账没人接。没人接的账往哪儿去。」
「往按指印的那个人身上去。」
「往按指印的那个人身上去。」祝三娘说,「按印的是我,账就落在我身上。按印的是你,账就落在你身上。」
院里静了一下。
灶上那锅水开了,水蒸气顶着锅盖,顶得锅盖一下一下地跳。
「所以这桩婚不能退。」
「不能按印。」
「不能按印,钱就不过手。」
「钱不过手,这条街上就没有人叫我的名字。」祝三娘说,「我今天把这个门闩上,就是想明白这件事要用多久。」
「想明白了没有。」
祝三娘走到柴墩边坐下。
柴墩是祝鸢她爹做的。墩面中间有一道缝,是斧子砍出来的,砍了十几年,缝越来越深。祝三娘坐在墩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想明白了。」她说,「这桩婚不是退钱的事。」
「是什么事。」
「退的是命。」祝三娘说,「他三天以后死,死的时候要有人接那九条账。你不按印,账就没有主。没有主的账自己会找地方落。」
「落到哪儿。」
「落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身上。」
祝鸢站在原地。
灶上的锅盖还在跳。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升到屋檐底下就散了。
「娘。」
「说。」
「你手上那道疤。」
祝三娘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二十二岁那年留的。」她说。
「怎么留的。」
「摸人摸的。」
祝三娘把手抬起来,摊开。
掌心的茧很厚,厚得看不出纹路。食指第二节那一圈也有灰,灰比祝鸢的深,深到发黑。
「我十九岁上第一趟轿。」她说,「二十二岁那年我摸了一个人的手,摸完就有这个。」
「摸完就有疤。」
「灰长到一定的日子就结疤。」祝三娘说,「疤不长。灰长。你手上现在是一圈,长到头就变成我这样。」
「变成一道。」
「变成一道。」祝三娘把手放下,「一道就到头了。到头的人摸什么都摸不出来。」
灶上的水开了第三遍。
祝三娘站起来,走到灶边,把锅盖掀开。白气扑上去,她的脸在白气里头看不清。
「我今天闩门,闩的是你。」她说,「明天我闩不闩,看你自己。」
「闩不闩都一样。」祝鸢说,「我今天翻了一次,明天还能翻一次。」
「你翻得出去,你翻不回来。」
祝鸢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院里没有点灯,灶膛里的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是歪的,歪向两个方向。
祝鸢回到自己屋里。
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沿上,把手抬起来。
那一圈灰在暗处看不清。她把手凑到窗口,让窗纸里透进来的那点光落在手背上。
第二节那一圈,今天又往外走了一线。
她把指头一根一根弯下去,又一根一根伸开。
弯到食指的时候,那一圈绷紧了,绷得发亮。
她想起祝三娘左手虎口那道疤。
疤是凸的,摸上去是硬的。
她自己那一圈是平的,摸上去跟别的皮一样,只是颜色不一样。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
窗纸外头,院里那堆劈好的柴摞在墙根,摞得整整齐齐。十六根木头,三十二个半截,切口一律朝外。
明天那些切口会发黄,后天会发灰。
她躺下的时候没有脱鞋。
睡着以前她想的是那块被踩塌了的砖。谢家侧门底下那块砖,凹下去一指深。
一个人一天走一趟,走三年才能踩出那么深。
她今天数了十六个人。
那块砖不是十六个人踩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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